《搁浅的美人鱼》九峰山

43、金警官的来电

　　如林安然所想，她和沈遇川，是两道彼此不相交的平行线。
　　如果没有外力干扰，他们会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向前延伸，互不触碰，互不打扰。

　　她很快便回到了初来韩国时的生活轨迹：
　　晨起上班，傍晚归家做饭，冲一个热水澡，翻几页韩语书，然后入眠。
　　周末不再去爬山，也婉拒了所有无谓的社交邀约，她把时间都留给了多文化中心的韩语课。
　　安娜——那个曾与沈遇川一同出现过的女孩，也再未出现在中心里。
　　仿佛那一段与他相关的际遇，被一阵风轻轻抹去了痕迹，只在记忆里留下几缕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影子。

　　有时她甚至会恍惚：那些关于沈遇川的片段，是不是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时间就这样安静地淌过了两个月。

　　光阳的盛夏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毫无预兆地闯入了生活。
　　清晨七点，空气已经燥热得像被烘烤过；到了正午，气温直逼三十七度，烈日灼烧着大地，柏油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蝉声成了这个季节的背景音，密密麻麻，声嘶力竭，仿佛每一声鸣叫都在拼尽全力证明自己曾活过这一季。
　　这天中午，林安然坐在办公室里。头顶的空调已经彻底罢工，金姐找的维修师傅要下午才能过来。办公室里闷得像个蒸笼，空气不流通，哪怕是坐着不动，也会感觉汗珠从后颈慢慢滚下来。

　　张经理早已受不了办公室的闷热，抱着一摞文件站起来，额头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
　　她一边用手扇风，一边朝林安然挥了挥手，用家乡话嘱托道：“哎呀，不行了不行了，老娘要热成肉干咯！我去隔壁吹空调，你在这儿先顶一哈嘛。”

　　临走前，她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来半步，压低声音却依旧透着火辣的劲儿：
　　“安然，今天发工资哦，肯定又要来一堆烦人的人！你在这里守到阵，如果实在应付不来，就叫他们去找我，晓不晓得？我在隔壁的大办公室哈。”

　　说到这儿，她翻了个白眼，声音一下子拔高：“真是服了这些SB喽！他们自己有领导哦，平时给他们统计工时、算绩效的时候，半点事不找自己领导，发工资就跑来找我们闹！你说气不气人嘛？”

　　她“啧”了一声，语速越来越快：“每次都跑来质疑老娘——好像工资是我自己兜里掏出来给他们发的一样！欠他们的喃？怕是脑壳有包哦！”

　　林安然听着张经理的抱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淡得像一杯搁置太久的水，没什么情绪。

　　张经理见她兴致缺缺，便也收了话头，把文件夹往上提了提，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出去了。

　　热意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裹在身上。林安然下意识抬手扇风，这才察觉到掌心早已蒙了一层细密的汗。

　　心静自然凉。她默默想着，又垂下头去，笔尖在文件上沙沙移动，留下工整的标记。

　　办公室的空气依然凝滞。她起身推开窗，期待的风没有来，涌进来的只有热浪，和窗外那一片铺天盖地的蝉鸣。

　　那声音像是和暑气较着劲，一声叠着一声，嘶哑、急促、不知疲倦地往耳朵里钻，仿佛要把人最后一点耐心也啃噬干净。

　　林安然无声地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早已被室温烘得温热。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蝉鸣与闷热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拿起搁在桌角的手机，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通知。没有犹豫，她熟练地点开转账页面，将工资的大半转给了母亲。

　　备注栏里，只留下几个例行公事般的字：
　　“妈，这个月的工资，收好。”

　　转账完成的瞬间，心头微微一松，可这短暂的轻松很快被另一阵铃声打断。

　　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指尖顿了顿，还是按下了接听。

　　“여보세요?”（喂？）
　　对面传来一句韩语问候，是女性的声音，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平稳，听起来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没等她回应，对方换成了不太流利的中文：
　　“请问，是林安然女士吗？”

　　“……是的，我是。”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说：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釜山的金秀晶警官——五个月前，帮你处理过一起交通事故的那位。”

　　釜山。
　　金警官。
　　交通事故。

　　这几个词像几枚细针，轻轻刺破了记忆表层。
　　五个月前那个下雪的午后、刺耳的刹车声、混杂着雪与血的气味、溅落的玻璃碎片——所有画面猛地涌了回来。
　　还有那件忽然盖在她头上的外套。那块布料，遮住了她眼前最不忍看的画面，也短暂地隔开了她与彻底崩溃的距离。

　　那是她从未真正忘记，却也始终不敢轻易触碰的段落。
　　“我记得你。”
　　林安然的声音有些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金警官的语气依旧客观而简洁：“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有几名犯罪嫌疑人，需要你来辨认一下身份。请问你明天有时间吗？”

　　林安然下意识皱了皱眉：“是……要去釜山的警察局吗？那有点远了，我得坐四个小时的大巴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是推脱，只是单纯觉得舟车劳顿让人头疼。

　　电话那头的赵警官很快回应：“아니요, 光阳경찰서로 오시면됩니다.”（不是的，来光阳警察局就可以了。）
　　她特意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不用去釜山，是在光阳警察局。”

　　林安然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必回到那个城市，不必经过那条她曾亲眼看过血迹的路口。

　　“好的，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那我明天上午过去。”

　　金警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客气：“谢谢你的配合。到时候会有人在大厅接你。”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的热气像是瞬间又压了下来。
　　林安然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蝉声依旧嘶叫着，可她好像已经听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