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糖和药》雪六月

2、Light

　　也没人知道，那天中午，他破天荒地去了食堂。
　　打了一份青菜、一碗白粥，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完。
　　而林曜屿坐在教室另一头，假装看漫画，余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清瘦的背影。
　　他书包侧袋里，藏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福利院的小院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弯腰给一个小男孩系鞋带。
　　男孩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但身形瘦弱，肩膀绷得很紧。
　　照片背面，因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江凛愈，要勇敢一点。”
　　林曜屿没告任何人，他转学，是因为听说那个总在福利院画画的江奶奶，最近身体不好。
　　而她口中那个“聪明又倔”的孩子，如今就在这个班上。
　　他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可惜，江凛愈不知道。
　　*
　　星梧高一（六）班的教室后墙贴上了“期中冲刺”的红色横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躁动。
　　江凛愈的生活依旧规律，早起、晨读、上课、自习、回家。
　　胃药按时吃，饭量勉强维持，那颗化掉的橘子糖早已被清理干净，便利贴也夹在练习册深处，再没被翻开。
　　他和林曜屿之间，恢复了最初的沉默，除了偶尔林曜屿会把多打的一份汤推到他桌上，江凛愈则会在对方忘交作业时，默默塞进他抽屉。
　　转机出现在周三下午的班会课。
　　“下周五，年级要办高一新生辩论赛。”班主任老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我们班抽到的辩题是‘人生的意义，源于理性还是情感？’”
　　教室里顿时吵闹。
　　“正方：理性；反方：情感。”老苏扫视全班，“我看了报名表，只有八个人报名。现在，我直接分组。”
　　老苏目光落在江凛愈身上，“江凛愈，你代表正方一辩。”
　　又转向林曜屿，“林曜屿，你反方四辩。”
　　两人同时抬头，视线在空中碰撞到，又迅速错开。
　　江凛愈眉头皱起，他没报名，但老苏向来欣赏他逻辑清晰，点他不奇怪。
　　林曜屿却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也根本没填报名表。
　　“你们俩分别带队，各自再选三名队友。”老苏拍拍手，“准备时间只有一周，别给我丢脸。”
　　下课铃一响，林曜屿就转过身，胳膊搭在江凛愈桌上，笑得人畜无害，“呦，江大学霸，合作愉快？”
　　江凛愈合上书本，“各凭本事。”
　　“啧，这么冷淡。”林曜屿收回手，“怕输给我？”
　　“你连论点都列不全。”江凛愈淡淡道，“情感驱动人生？幼稚。”
　　林曜屿脸上的笑僵住了，随即笑得更裂，“总比你活得像个机器人强。没有心的人，算什么人？”
　　江凛愈没在理他，但那天晚自习，他多留了半小时，翻遍哲学与心理学所有资料，写下麻麻烦烦的提纲。
　　辩论准备在放学后进行，正方各自占据了教室的一角。
　　江凛愈活不多，但条理清晰，队友们频频点头。林曜屿那边则热闹得多，他手舞足蹈地讲例子，引得女生们哄笑。
　　“你看他，”许阳松凑进江凛愈耳边，“装什么热血青年，不就是想出风头？”
　　江凛愈没应身，但他注意到，林曜屿举的例子，全是关于“亲情”“守护”“牺牲”，那些他不敢触碰的词。
　　第一次模拟对辩，火药味就出来了。
　　林曜屿作为结辩，声音激昂：“人之所以是人，不能是因为因为能计算、能推理，而是因为为我们能爱、会痛、敢为所爱之人奋不顾身！一个只讲理性的人生，不过是精密的牢笼！”
　　江凛愈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情感易变，理性无常，饥荒年代，母亲把最后一口粮给孩子，是爱；但若人人只凭情感行事，社会秩序崩塌，最终谁也活不下去。理性，才是人类文明的基石。”
　　“可如果没有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林曜屿反驳，“你告诉我，一个冰冷的活者，值得吗？”
　　江凛愈直视他，“值得。因为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意义。”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队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插话。
　　正式比赛那天，礼堂坐满了人，江凛愈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讲台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陈述逻辑严密精准，台下频频点头。
　　轮到林曜屿结辩，他走上台，没看稿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评委席旁的江凛愈身上。
　　“刚才正方说，理性让人活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些温柔，“可我想问，如果一个人从小失去父母，在福利院长大，每天计算着下一顿饭在哪里，每晚忍着胃痛入睡……那他靠什么撑下去？”
　　江凛愈瞳孔骤缩。
　　全场安静。
　　林曜屿继续：“不是理性。是某个雨夜有人背着他去医院，是老人一句‘凛愈要勇敢’，是陌生人递来的一颗橘子糖。这些微不足道的情感碎片，拼接成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所以，人生的意义，从来不在冰冷的逻辑里，而在那些让我们热泪盈眶的瞬间。”
　　掌声雷动。
　　江凛愈站在角落，手指攥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着白，胃里一阵绞痛，但他咬牙忍住。
　　他们赢了，正方以微弱优势胜出，评委认为江凛愈的论证更严谨。
　　可赛后走廊，林曜屿拦住他，笑容不再，眼神锐利如刀，“赢了很得意？用逻辑碾碎别人的真心，很有成就感？”
　　江凛愈冷冷回望，“辩论而已，何必代入？”
　　“代入？”林曜屿嗤笑一声，“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心。你连笑都不会，活着有意思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江凛愈最深处的伤口。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个情感，却是寒冷般的愤怒。
　　“至少我不靠表演活着。”他一字一顿，“林曜屿，你的情感，不过是你博取关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