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梦魇 ...
-
好几分钟过去了，苏星眠还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许景曜凑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我求你了，别哭啊。”
话音刚落，一只纤细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揪住了他的头发，力道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他却纹丝不动，甚至声音更软了些：“拽吧，拽我解气，就是不能再哭了哦。”
“许景曜！你是不是欺负眠眠了？”
班级门口传来林薇带着怒气的声音，她一眼瞥见这拉扯的画面，立刻快步冲过来，往苏星眠身边一站，摆出“并肩作战”的架势。说着就要去抬苏星眠埋在臂弯里的脸，“眠眠，别憋着，他欺负你我帮你骂回去！”
许景曜头发还被攥在苏星眠手里，疼得眉峰微蹙，却还是无奈笑道：“你自己看看，这到底是谁欺负谁？”
林薇先柔声拍了拍苏星眠的后背，转而看向许景曜时，小嘴一嘟，语气瞬间变得凶险：“肯定是你惹她了！不然她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许景曜！没断过。小时候，她和弟弟还会试着劝架，可后来，争吵像失控的野火，怎么也拦不住。她总安慰自己，电视里吵架的夫妻最后也能好好过日子，可初三那年，一张白血病的诊断书，彻底打破了这份自欺欺人的宁静。
她只记得，新年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那时候，爸爸和弟弟的身影，是怎么从客厅消失的呢？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窗外烟花炸得绚烂，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里的恐惧在尖叫。后来的日子，医院的白墙、消毒水的味道，成了她世界的底色。妈妈说她太累，给她办休学的那天，她坐在病房的窗边，看着楼下行人像蚂蚁一样移动，突然觉得自己也成了玻璃缸里的鱼，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游不出去。
父亲搬出去后，每年会打几十万过来。她知道父亲是有名的公司董事，有钱，可那冰冷的数字，填补不了缺失的父爱。她受够了这种压抑，好说歹说才让母亲同意她回学校。
迷迷糊糊中，她睡着了，却陷入了噩梦。梦里，她站在陌生的悬崖边，崖边的风，灌进她领口，凉得刺骨。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父母和朋友们，他们似乎在交谈，可她什么也听不见。然后，他们一个个慢慢消失，最后，脚下的路也消失了，她坠入无尽的黑暗悬崖。
“唔……”她从噩梦里弹起来，冷汗瞬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痒得难受，可心里的恐惧更甚。她大口喘着气。
苏星眠垂眸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显示凌晨四点。窗外依旧是浓稠的黑，像化不开的墨，将整个房间笼罩。她毫无睡意，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最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许景曜的微信主页。
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背景也是纯黑的，只有那个小太阳头像，在黑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眼，像寒夜里一点突兀却又莫名温暖的光。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许久，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白天那些纷乱的情绪，此刻又一股脑地涌了上心头。
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聊天框里敲敲打打。她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了一句极其简单的话：“你睡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苏星眠瞬间慌了神，像是做了什么错事，猛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满是懊悔与无措。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丝毫动静。苏星眠盯着屏幕，心想，许是他睡了。刚要伸手去拿手机，准备把聊天框关掉，手机却猛地震动起来，那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惊得她心头一颤。
许景曜打来的电话。
苏星眠慌了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挂断，却在慌乱中，手忙脚乱地点到了“接通”键。
“嗯？”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还混杂着风声，听起来空旷又遥远，似乎他正在外面。
苏星眠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几秒，她才硬着头皮，找了个理由：“你把那天出去玩的费用发我吧，我给你转。”
话音刚落，就听到那边传来其他人的说话声，接着是许景曜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不用了，就当我请你。”顿了顿，他又问，“还有事吗？”
苏星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可以见一面吗？”问出口的瞬间，她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以啊，”许景曜的声音很干脆，“你说个地方，我去找你。”
苏星眠没再说话，匆匆挂断了电话。她打开转账界面，给许景曜转了一千块钱，当作上次去看奶奶的机票钱和吃喝费用。她心里满是疑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证，帮她定票的？
正想着，手机又震动了，是许景曜发来的信息：“我说了不要你的就是不要你的，你再转钱给我，我们当不认识。”紧接着，转账被退回，他又发来两个字：“发位置。”
看着“不认识”这三个字，苏星眠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可她也清楚，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他们终究还是会变成陌生人。
苏星眠站在约定的路口，远远就看到许景曜倚着路灯杆，身影在昏黄光线里，像被定格的旧照片。他似乎真等了很久，指尖夹着的烟都快燃到尽头。
她脚步顿了顿，心里乱糟糟的，完全没规划好见面后要做什么、说什么。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有些瑟缩，也吹得她更茫然，只能慢慢朝他走过去。
许景曜听到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波澜，却也不像之前那般疏离。苏星眠走到他面前，局促地捏着衣角，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去哪？”许景曜先开了口，声音比电话里低沉些。
苏星眠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许景曜把烟掐灭，扔进旁边垃圾桶，然后说：“那……去江边走走？”
苏星眠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并肩朝着江边走去，一路没怎么说话。江边的风更大了，带着江水的湿意，吹起苏星眠的发丝。许景曜默默走到她外侧，替她挡了些风。
江水在夜色里翻涌着，远处的桥灯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粼粼波光。苏星眠望着江面，忽然凝住。靠近岸边的水里，一条鱼肚皮朝上，静静浮着，周围隐约有几尾鱼游过，像是在围绕、打量它。她看得有些出神。
没一会儿，那几尾鱼摆摆尾，渐渐游向江中心，消失在更深处的黑暗里。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只剩那一条鱼，孤零零地随着水波，缓缓晃动，像被世界彻底遗忘。苏星眠想起那一个噩梦，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莫名地难受起来，眼眶微微发热。
她会不会也是这一条鱼。
“你怎么了。”
许景曜察觉到苏星眠情绪的低落。
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好像被江风吹散了一些。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许景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喉结滚动了下，没说话，只是朝着苏星眠，轻轻张开了手臂。
苏星眠没丝毫犹豫，快步上前，一头扎进他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江边夜晚的微凉气息，很安稳。许景曜迟疑了几秒，才缓缓抬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一下下，极轻地拍着。
苏星眠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似乎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无奈，有不舍，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许景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闷闷的：“看什么？”
苏星眠没回答，只是将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
许景曜能清晰感受到怀里人儿的依赖，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那一刻，她脑海里反复映现那尾孤鱼。若自己真如它一般，被命运的潮水推搡着，最终孑然一身，湮没在时光的暗涌里，好像也并非不能承受。
毕竟此刻，她正被许景曜的气息包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这短暂的交融，已足够在她荒芜的生命里，燃成一簇温暖的光，足以支撑她走过往后所有未知的、或许是孤寂的时日。
———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进来，手里转着笔，眼神有些放空。
许景曜指节屈起，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苏星眠面前的桌面，带着点笑意开口：“想什么呢？魂都快飞出去了，等下可就要换位置了。”
苏星眠这才猛地回神，视线不经意扫过他的手——白色绷带不知何时已拆去，可那道不深不浅的刀痕，还清晰地横在手腕处，像条苍白的小蛇。她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你的手……好了吗？”
许景曜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了啊。”
他注意到苏星眠眼神胶着在那道疤上，又补充道，“没事的，早就不疼了，这疤……也快消了，不用总盯着看。”
阳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痕在明亮光线里，反倒衬得他指尖更显干净修长，可苏星眠看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闷闷的。
班主任拿着新座位表走进来，班里瞬间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苏星眠手心里悄悄冒了汗，眼睛盯着自己的旧书桌，又忍不住往许景曜那边瞟。
“现在按新座位表换位置。”
唐婉华话音刚落，大家就忙起来。苏星眠深吸口气，开始收拾东西。正搬着一摞书，手腕突然被人轻碰了下，她抬头，是许景曜。他没说话，只是帮她把最重的那本习题集接了过去。
苏星眠跟着他往新位置走，心里七上八下。等在新桌前站定，她低头一看，旁边空位的桌角，贴着许景曜的名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苏星眠猛地抬眼，正好对上许景曜看过来的目光。他挑了下眉，嘴角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怎么？不乐意和我当同桌？”
“没、没有。”苏星眠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洞，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扬，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像小气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