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如浪》牛舌兰

3、第 3 章

　　一股力量抓住了她的手臂。

　　林清浅本能地挣扎，但那只手抓得很紧，稳稳地把她往上拖。

　　她终于浮出水面。
　　空气灌进肺里，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像是被刀割过一样疼。

　　“别动，放松。”

　　是赵以安的声音。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还握着防水相机壳，正在往岸边游。

　　海浪还在涌动，但赵以安游得很稳。
　　林清浅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冲上岸的浮木，完全使不上力气。

　　终于到了浅水区。
　　赵以安松开手，林清浅踉跄地站起来，刚走两步就跪在沙滩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海水从鼻子和嘴里呛出来，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以安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的背上：“深呼吸，慢慢来。”

　　林清浅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抬起头，看到赵以安正盯着她，表情很严肃。

　　“你疯了？”他说，“我打了手势让你别去。”
　　林清浅还在喘，声音很哑：“我没看到。”
　　“那片暗流我很熟悉，”赵以安的语气很重，“你差点——”

　　他没说完，但林清浅能听出来。
　　差点就上不来了。

　　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沙子。
　　沉默了几秒。

　　“但我进管了，”林清浅抬起头，看着他，“你拍到了吗？”

　　赵以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无奈又带点佩服的笑。
　　“拍到了。”他说。

　　林清浅也笑了，但笑得很勉强，因为喉咙还疼。

　　导演这时跑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工作人员。

　　“清浅！你没事吧？”导演蹲下来，“医护人员马上就到——”
　　“我没事，”林清浅摆摆手，“就是呛了点水。”

　　“今天就到这里，”导演站起来，语气很坚决，“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再冒险。”

　　林清浅想说什么，但赵以安先开口了：“听导演的。”
　　他看着林清浅：“明天继续。”
　　林清浅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

　　导演松了口气：“好，大家收工。赵老师，设备小心点，我去安排车——”
　　他转身去指挥其他人。

　　沙滩上只剩下林清浅和赵以安。

　　赵以安站起来，拿起旁边的相机壳，开始检查设备。
　　林清浅也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她看了一眼海面，她的板子已经不见了，大概被浪冲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过来。“赵以安突然说。
　　林清浅转过头。

　　赵以安蹲在沙滩上，把防水壳打开,取出相机，调出刚才拍的照片。
　　林清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相机的屏幕不大，但画面很清晰。
　　那是她在管道里的照片。

　　光线从管道顶部透下来，是柔和的蓝色，像无数颗碎钻洒在水面上。她的身影在管道中央，板子在浪壁上划出一道弧线，周围是流动的水墙。

　　但最震撼的是她的表情。
　　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整个人看起来是放松的、享受的。

　　不是在比赛。
　　不是在拿分。
　　就是单纯地在冲浪。

　　林清浅盯着屏幕，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这样的表情。

　　“这就是我想要的，”赵以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在管道里的那个眼神，不是在想分数，是在享受。”

　　林清浅转过头，看着他。
　　赵以安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谢谢。“林清浅说。
　　“谢什么？”
　　“救我，”林清浅顿了一下，“还有……这张照片。”

　　赵以安收起相机，站起来：“不用谢。你冲得很好。”
　　他拎起装备袋，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天好好冲。”
　　林清浅点点头：“会的。”

　　赵以安转身离开，林清浅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停车场，上了那辆黑色越野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冲浪服，脚绳断裂的地方还挂着一截绳子。

　　她深吸一口气。
　　明天。
　　明天要好好冲。

　　***

　　回到民宿，林清浅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

　　雯雯：【怎么样？拍摄还顺利吗？】
　　林清浅想了想，回复：【还可以。明天继续。】

　　她没告诉雯雯脚绳断了、差点淹死的事。
　　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她担心。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
　　她在管道里的样子。
　　那个眼神。

　　赵以安说，那是”享受”。

　　她已经多久没有那样冲浪了？
　　一年？
　　两年？
　　还是从进入巡回赛之后，就再也没有过？

　　林清浅闭上眼睛。
　　耳边还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一波接一波。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林清浅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只能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今天的浪况。
　　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早上会有一组大浪进来。

　　她翻身下床，拉开窗帘。
　　天边刚刚泛起一点微光，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

　　林清浅换上冲浪服，从墙角拿起备用板。这是她的中长板，比昨天那块短板稍微重一点，但更稳定。她还换了一根新的脚绳，特地检查了两遍连接处。

　　出门的时候，民宿的院子里还没有人。

　　她抱着板子走到海边。
　　沙滩上已经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布置器材了。导演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喝咖啡，看到林清浅，朝她挥了挥手。

　　“来这么早？”
　　“习惯了，”林清浅说，“赵老师到了吗？”
　　“在那边。“导演指了指海边。

　　林清浅看过去。

　　赵以安已经穿好装备，正在检查防水相机壳。他旁边放着头盔、脚蹼、还有一个装满配重块的工具箱。

　　林清浅走过去。

　　“早。“她说。
　　赵以安抬起头：“板子换了？”
　　“嗯，昨天那块丢了，”林清浅说，“这块稳定一点。”
　　赵以安看了一眼她的板子，点点头：“今天浪大，用这块合适。”

　　他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防水对讲机，递给林清浅：“今天我们用这个沟通。你戴在手腕上，有什么问题随时说。”
　　林清浅接过对讲机，绑在左手腕上。

　　“今天的拍摄计划跟昨天一样，”赵以安说，“先拍几组基础镜头，然后自由发挥。但有一点——”
　　他看着林清浅：“如果我打手势让你停，你必须停。”

　　林清浅想起昨天的事，点点头：“我会看手势。”
　　“好，”赵以安戴上头盔，“准备下水。”

　　清晨的海水很凉。
　　林清浅趴在板上，划向起乘区。
　　天色渐渐亮了，海面上的薄雾开始散去。远处，一组大浪正在慢慢涌来。

　　对讲机里传来赵以安的声音：“看到那组浪了吗？”
　　“看到了。”
　　“第二波是你的，”赵以安说，“我会在水下，你按自己的节奏来。”
　　林清浅深吸一口气：“明白。”

　　她看着远处的浪，感觉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紧张。
　　是兴奋。

　　第一波浪过去了。
　　第二波来了。

　　林清浅开始划水。
　　板头切开水面，速度越来越快。她能感觉到浪的推力，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起乘。
　　转身。
　　压低重心。

　　板子在浪面上滑行，速度很快，但她的动作很放松。

　　她没想分数。
　　没想裁判。
　　脑子里只有浪。

　　她在浪壁上做了一个截浪，板尾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水花炸开，阳光照在上面，像是无数颗碎钻。

　　她滑回安全区，对讲机里传来赵以安的声音：“很好，再来一次。”

　　林清浅笑了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拍摄进行得非常顺利。
　　林清浅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再纠结每个动作是否完美，不再担心镜头的角度，只是单纯地在冲浪。

　　而赵以安在水下，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变化。
　　她的动作流畅了，表情放松了，整个人和浪之间有了一种微妙的连接。

　　赵以安按下快门，一张接一张地拍。
　　每一张都很好。

　　上午十点，导演叫了暂停，让大家休息一下。
　　林清浅上岸，赵以安也跟着上来。

　　“看一下。”赵以安把相机递给她。
　　林清浅接过相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每一张都很美。
　　水花、光线、动作，都抓得恰到好处。

　　“你拍得真好，”林清浅说。
　　“你冲得好，我才拍得好。”赵以安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导演走过来：“怎么样？素材够了吗？”
　　“基础镜头够了，”赵以安说，“但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

　　赵以安看了一眼海面：“等一道更好的浪。”
　　导演愣了一下：“你是说——”
　　“管浪，”赵以安说，“如果今天能再拍到一道管浪，那就完美了。”

　　林清浅也看向海面。
　　海况确实不错，浪又大又稳定。如果运气好，确实有可能再遇到管浪。

　　“那我们就等。”导演说。

　　他们等了一个小时。
　　海面上的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但都不是管浪。

　　林清浅坐在板上，漂浮在水面，眼睛盯着远处，一眨不眨。
　　赵以安浮在她旁边踩着水，也在观察。

　　突然，她的身体绷紧了。

　　“来了。”
　　林清浅立刻伏在板上掉头。

　　远处，一组新的浪正在涌来。
　　第三波。
　　浪壁开始卷曲，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形。

　　“就是这个，”赵以安说，“是你的浪。”

　　林清浅划得很快，她必须在浪到达之前提速并找到最佳起乘区。

　　对讲机里传来赵以安的声音：“我在左边，你专心冲，不用担心撞到我。”
　　“好。”

　　浪越来越近了。
　　林清浅盯着那道浪，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平稳地划水。
　　板头切开水面，速度越来越快。

　　起乘。
　　转身。

　　浪壁在她面前卷曲，形成一个晶莹剔透的管道。
　　林清浅压低重心，加速，冲进管道。

　　世界又一次安静了。

　　管道内的光线是柔和的蓝色，阳光透过水幕洒下来。周围是流动的水墙，她能看到水花在浪壁上跳跃。

　　她在管道里滑行。

　　一秒。
　　两秒。
　　三秒。

　　管道开始收缩。
　　林清浅加速，冲出管道。
　　浪在她身后炸开，水花冲天而起。

　　她滑回安全区，对讲机里传来赵以安的声音。
　　“完美。”

　　上岸之后，赵以安立刻调出刚才拍的照片。
　　林清浅还没走过去，就听到导演的声音：“天哪——”

　　她快步走过去。

　　相机屏幕上的照片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林清浅从管道中冲出的瞬间。
　　管道在她身后炸开，水花像是白色的烟火，阳光穿透水雾，在她周围形成一道彩虹。

　　而林清浅的表情——
　　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这个必须做封面！”导演说，“赵老师，你这是拍出了史诗级的画面！”
　　赵以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嘴角带着一点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清浅，点了点头。
　　林清浅也笑了。
　　这次不是勉强的笑。
　　是发自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