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如浪》牛舌兰

2、第 2 章

　　乌鲁瓦图虽然是热门浪点，但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段，不应该这么拥挤。

　　林清浅皱着眉头，抱着板子往回走。

　　苏梨的民宿就在海边，门口有个露天酒吧，摆着几张木桌子。
　　林清浅坐下，点了一杯椰子水。

　　“怎么不下水?”苏梨端着托盘走过来。
　　“太多人了。”林清浅说，“抢不到浪。”

　　“哦，今天啊，”苏梨坐下，语气里带着点兴奋，“你不知道？今天有个大人物在这儿。”
　　“大人物?”
　　“水下摄影师，超有名的那种，”苏梨压低声音，“叫赵以安,听说过吗?”

　　林清浅摇摇头。

　　“去年短板冲浪第一次成为奥运项目，就邀请他为选手拍照。照片特别厉害，经常登上各种杂志封面，”苏梨说，“而且他今天在练手，拍到的照片免费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被他拍到的照片，随便发一张社交平台，点击量都是几十万起步。”

　　林清浅明白了。
　　难怪等浪区这么拥挤。
　　大家都想被捕捉。

　　“他今天拍完，明天就跟你们剧组合作了，”苏梨说，“就是你明天要拍宣传片的那个摄影师。”

　　林清浅手里的椰子水差点洒出来。

　　“你说什么?”
　　“赵以安啊，明天跟你一起拍宣传片的水下摄影师，”苏梨理所当然地说，“你不知道?”

　　林清浅确实不知道。
　　雯雯只说摄影师“脾气不太好”，但没说是谁。

　　“他人怎么样?”林清浅问。
　　“技术没得说，圈内顶级，”苏梨想了想，“而且长得帅，特别帅。你等下就能看到了，他应该快上岸了。”

　　林清浅没说话,只是盯着海面上那群挤在一起的冲浪者。

　　“在那边。”苏梨指了指海滩的方向。
　　林清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女孩往海边跑，还有人举起手机。
　　“赵老师上岸了！“有人喊。

　　一个人影从浪区走出来。

　　距离有点远，林清浅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他身上的装备和冲浪者完全不同。

　　他戴着黑色的安全头盔，脚上穿着长脚蹼，胸前挂着一个巨大的防水相机壳。那个相机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专业的单反相机，镜头很大，侧面还装了两个补光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上了沙滩，他先摘下头盔，然后蹲下来脱脚蹼。动作很熟练，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几个女孩围了上去。
　　“赵老师！能合个影吗？”
　　“赵老师，我刚才那一波你拍到了吗？”
　　“可以加个Instagram吗？”

　　赵以安没抬头，只是礼貌地摆了摆手：“不好意思，设备还没收好。”

　　他把脚蹼整齐地放在沙滩上，然后开始检查防水壳。

　　林清浅看到他转动相机壳上的旋钮，仔细检查每一个接口，确认没有进水。然后他从防水壳里取出相机，拿出一块专业的镜头布，开始擦镜头。

　　一遍。
　　两遍。
　　三遍。

　　擦完正面，又擦侧面，最后还对着光检查了一遍，才满意地放进相机包里。

　　“赵老师——“一个女孩还想说什么。
　　“不好意思。“赵以安站起来，语气客气但疏离，“我还有事。”

　　他提起装备袋，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抬起头，视线扫过酒吧这边。
　　林清浅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还是对上了他的眼睛。

　　两秒。
　　也许不到两秒。

　　赵以安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然后就移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林清浅莫名有点不爽。

　　“看到了吧？就是他，”苏梨端着杯子，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帅是帅，但确实不好相处。”
　　“你跟他打过交道？”

　　“没有，但我听说过，”苏梨压低声音，“上次有个时尚杂志来这边拍封面，找他做水下摄影。结果那个模特在水里哭了，因为赵以安要求重拍了十几次，说她的表情不对、动作不对、连呼吸的节奏都不对。”

　　林清浅没说话，只是盯着赵以安的背影。

　　他已经走到停车场，打开一辆黑色越野车的后备箱，开始卸装备。
　　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
　　头盔放一边，脚蹼放一边，相机包单独放在一个防震箱里。

　　“明天你就知道了，”苏梨说，“反正你小心点，别被他气哭了。”
　　林清浅收回视线：“我不会哭。”
　　苏梨笑了：“我信你。”

　　林清浅端起椰子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她心里却有点烦躁。

　　***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清浅就到了海边。

　　拍摄地点在乌鲁瓦图的一片礁石区，剧组已经在布置了。
　　沙滩上摆着一排黑色的器材箱，几个工作人员在搬运三脚架和补光板。导演是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对讲机指挥。

　　林清浅一眼就看到了赵以安。

　　他站在海边，穿着黑色的防寒衣，正在指挥两个助手调试水下设备。他面前摆着三台不同尺寸的防水相机壳，还有一个装满配重块的工具箱。

　　“把那个壳的浮力再调一下，”赵以安蹲下来，检查其中一个相机壳，“今天浪大，我需要更稳定的拍摄平台。”
　　助手点头，拿起扳手开始调整。

　　导演看到林清浅，立刻走过来：“清浅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赵以安抬起头，站起来。

　　“这位是赵以安，我们的水下摄影师，”导演介绍，“赵老师，这位是林清浅。”
　　“你好。“赵以安伸出手。
　　林清浅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很凉，大概是刚从海水里出来。

　　“林小姐，一会儿下水前我需要和你对一下拍摄流程。”赵以安说完，转身走向器材区，完全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清浅跟上去。
　　赵以安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分镜脚本。

　　“今天的拍摄分三个部分，”他把平板递给林清浅，“第一部分是基础镜头，你在浪面上做一些常规动作，截浪、转向、加速。我需要你的速度快，但表情要放松。”

　　林清浅看着屏幕上的分镜图，每一帧都标注了角度、光线、甚至连她的眼神方向都画了出来。

　　“第二部分是特写，”赵以安继续说，“我会在水下拍你起乘的瞬间，重点是捕捉水花和你的动作细节。这个需要你控制好起乘的角度，最好是45度，速度要快，但不要太猛，不然水花会挡住镜头。”

　　林清浅点点头。

　　“第三部分是自由发挥，”赵以安说，“你可以按自己的习惯冲，我来捕捉自然的瞬间。”

　　“明白了。“林清浅说。

　　“还有一点，”赵以安看着她，“这不是比赛，不要想着做最难的动作。镜头需要的是流畅和美感，不是技巧的堆砌。”

　　林清浅皱了皱眉：“我知道怎么冲浪。”
　　“我说的不是竞技，”赵以安的语气很平静，“是镜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

　　“可以开始了吗？“导演在旁边问。
　　赵以安收起平板：“可以。”

　　第一次下水，林清浅很快就抓到了一波浪。

　　她起乘，转身，在浪壁上做了一个漂亮的截浪，速度快、动作干净，板尾甩出一道弧形的水花。

　　她滑回安全区，看向岸边。
　　赵以安已经上岸了，正在查看刚才拍的素材。

　　导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
　　赵以安摇摇头：“不行，重来。”
　　导演愣了一下：“哪里不行？我看着挺好的啊。”
　　“动作是对的，”赵以安说，“但她的眼神在看浪，不是在感受浪。”

　　“这有什么区别？”
　　“镜头需要的是后者。”
　　导演没再说话，拿起对讲机：“清浅，再来一次。”

　　林清浅在水里听到指令，心里有点疑惑。
　　哪里不对？
　　她刚才的动作明明很标准。
　　但她还是重新划到起乘区，等下一波浪。

　　第二波。
　　第三波。
　　第四波。

　　每一次，赵以安都喊停。

　　“速度太快了，慢一点。”
　　“表情太紧绷了，放松。”
　　“起乘点不对，再往左一点。”

　　林清浅趴在板上，感觉手臂开始发酸。

　　她开始不耐烦了。

　　第五波浪过来的时候，林清浅起乘、转身、截浪，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她直接划向岸边。

　　上岸之后，她脱下冲浪服，走到赵以安面前：“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以安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要你忘掉比赛，”他说，“忘掉分数，只记得你为什么爱冲浪。”

　　林清浅一愣。

　　“你现在冲得像是在应付裁判，”赵以安继续说，“每个动作都在想‘这个能拿几分’。但镜头不需要分数，镜头需要的是你和浪之间的连接。”

　　林清浅没说话。
　　她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在想分数。
　　从夏威夷回来之后，她脑子里就一直在想那个6.17。

　　“休息十分钟，“导演在旁边说，“大家喝点水。”

　　林清浅转身走向自己的板包，拿出水瓶，坐在沙滩上。
　　她看着海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为什么爱冲浪？
　　这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想过了。
　　小时候，她爱冲浪是因为好玩。
　　后来，她爱冲浪是因为能赢。

　　现在呢？
　　她不知道。

　　赵以安在不远处检查刚才拍的素材，眉头皱得很紧。
　　林清浅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在刁难她。
　　他是真的对画面不满意。

　　十分钟后，赵以安走过来。
　　“林小姐，我们换个拍法。”

　　林清浅抬起头。
　　“你先自己冲几波，不用管镜头，”赵以安说，“我来适应你的节奏。”

　　林清浅有点意外：“你不是说要配合镜头吗？”
　　“我说的是理想状态，”赵以安说，“但现在看来，你需要先找回自己的状态。”

　　林清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重新下水的时候，林清浅深吸了一口气。

　　不想分数。
　　不想比赛。
　　只想冲浪。

　　她划到起乘区，趴在板上，感受海水的起伏。
　　浪一波一波地涌来。
　　她没有急着起乘，只是静静地等。

　　突然，她注意到远处一组浪的形状。
　　第三波。
　　浪壁开始卷曲，形成一个弧形的管道。

　　管浪。

　　林清浅的心跳加速了。

　　管浪是冲浪里最稀有、最美的瞬间。浪壁卷曲形成圆筒状的空间，冲浪者可以在“管道”里穿行。这需要完美的浪型、完美的速度、完美的角度，三者缺一不可。

　　很多职业选手一年都遇不到几次。

　　林清浅盯着那道浪，眼睛一眨不眨。

　　她开始划水。

　　板头切开水面，速度越来越快。她能感觉到浪的推力，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起乘。
　　转身。

　　浪壁在她面前卷曲，形成一个晶莹剔透的管道。

　　林清浅压低重心，加速，冲进管道。

　　世界突然安静了。

　　管道内的光线是柔和的蓝色，阳光透过水幕洒下来，像是无数颗碎钻。周围是流动的水墙，她能看到水花在浪壁上跳跃。

　　时间好像静止了。

　　她在管道里滑行，板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感觉自己在飞。

　　但就在快要冲出管道的瞬间——
　　一股暗流从下方涌上来。

　　林清浅脚下一滑，板子突然失去控制。
　　她整个人摔进水里。
　　“啪”一声脆响。
　　脚绳断了。

　　板子被浪冲走，林清浅在水下翻滚。她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暗流还在把她往深处拽。

　　她憋气的时间快到极限了。
　　肺部开始灼烧。
　　她拼命挥动手臂，想要浮上去，但暗流太强了。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