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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冲刺 程语进入单 ...

  •   (十七)
      十二月是岁末最后的冲刺场,每个单位都陷入一种倒计时般的焦灼里。报社虽是以新闻为骨血的单位,但经营与创收,亦是生存不得不披上的华美袍子。程语因着那股子“灵泛”,被广告部一眼相中,抽调到年度最后一场大策划的风眼中去。

      广告部的部长胡姐,人还未至,笑声已先撞了满耳。那笑声亮烈而热情,叫人霎时想起《红楼梦》里那个凤辣子——只是眼前这一位,丰腴身躯下踩着一双细到惊心的尖头高跟鞋,每走一步,都让程语暗暗悬心,仿佛那鞋跟随时会在重量之下猝然折断。

      胡姐妆容精致得像封面女郎,眉眼间流转着八面玲珑的光。程语低头瞥见自己一身休闲运动装,竟恍惚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成人宴席的小学生,手足无措里透着稚气的笨拙。

      “这次我们要做的,是‘最美支行行长’评选。”胡姐开门见山,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年底了,报社要征订,银行要维系客户——正好,彼此成全。”三言两语,一个“双赢”的局便铺展在众人面前。

      她旋即转身,方才那迫人的气场忽然柔化,换上一副春风拂面般的笑容,将程语与另外两位记者——邱光、李牧——引荐给在场的人。“编辑部可是把骨干都派来了,各位行长们的专访,就交给他们了。”她眼波微转,又轻巧地补上一句,“当然,规矩按照报社得来,该有的提成,一分都不会少。”

      还有提成?程语微微一怔。在这之前,她以为报社的世界只有黑白分明的稿费和工资。心里蓦地漾开一分模糊的期待,五分学习的热望,掺着两分沉甸甸的压力,她悄然攥紧了手中的采访本。

      午后,走进浦发银行那间支行行长办公室时,程语第一次对“优雅”这个词有了具象的感知。空间宽敞得近乎奢侈,光线饱满地流淌在每一寸几净的桌面与一尘不染的深色木地板上。女行长梳着一丝不乱的发髻,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已盈盈立在门边等候。她脸上绽开的笑容,弧度标准得像经过丈量。

      “欢迎程记者来指导。”声线柔和,措辞得体。

      那声音里有一种熨帖的温柔,让程语初初的印象便染上一层暖色。行长看来四十有余,通身散发着被岁月与职业共同打磨出的光华,举止间那份优雅,严密得几乎不真实。以至于许多年后,程语记忆的海面偶尔浮起关于青岛的碎片,那身影依然清晰如昨。

      采访在氤氲的茶香中开始。女行长谈起业务来,方才的柔婉悄然褪去,话语如涓涓细流,逻辑分明,数据娴熟,透着一种飒爽的干练。程语静静听着,心底悄然升起敬佩。在她这个从县城走出来的女孩眼中,行长便是“成功”二字的活体注解,骨子里透着一股遥不可及的精英气息。

      然而行长也说起另一些事——如何绞尽脑汁维护那些VIP客户,甚至曾亲自挑选花束,提前一小时守候在机场,最终却只等来一场爽约的航班。原来人人都有自己泥泞的战场,光鲜的盔甲之下,谁都藏着几分不易。

      采访临近尾声,女行长起身相送,语气忽然贴近了生活:“你刚大学毕业吧?该和我女儿差不多大。看见你,就想起她了。”她顿了顿,目光里渗出一丝柔软的怜惜,“你很优秀,一个人跑这么远来青岛,真不容易。”

      走出银行旋转门,天色不知何时已沉了下来。细雪开始飘落,像天空漫不经心撒下的碎纸屑。程语独自走在渐密的雪中,女行长那句“你爸爸妈妈也同意你离他们这么远吗?”忽然在耳边反复回响,变成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心底某个始料未及的位置。

      思念毫无预兆地决堤。她眨了眨眼,眼眶猛地泛起潮热。雪越下越急,濡湿了她的白色运动鞋,每一步都踩出微小的、沁凉的水声。这座庞大的城市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陌生的灰度,她站在街边,忽然觉得鼻尖酸得厉害,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场年末猝不及防的寒冷里。想家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程语照着胡姐给的名单,穿梭在青岛冬日清冷的街道间,陆续见了十数位支行行长。每个人都是一扇窗,让她窥见不同的野心、体面与不易。那些精心雕琢的谈吐,那些不经意流露的疲惫,那些闪烁在成功光环下的细微裂痕,像一块块拼图,让她反复比对、咂摸,也照见自己前路的迷茫。心底那个念头愈发清晰笃定——她想回南方去,回到父母身旁,安静地陪他们走过渐渐慢下来的时光。

      月底,“最美支行行长”的活动在鲜花与掌声中圆满落幕。胡姐爽快地兑现了承诺,将装着一万元现金的信封递到程语手中。崭新纸币的触感微凉,这是她人生中第一笔“提成”。它沉甸甸的,不仅因为数额,更因为它像是成人世界对她初次试探的、一种略带俗气却无比真实的认可。

      元旦前夕,唐婉然的消息还是来了。QQ对话框弹出来,字斟句酌,带着她一贯的小心翼翼:“元旦节,学姐你有安排吗?我想去青岛找你玩。”

      程语几乎未加思索,指尖便敲下了回复:“好的。”

      答应得太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对于这个学妹的请求,她似乎早已丧失了拒绝的能力,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惯性。这惯性悄然滋长,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这一次,唐婉然早早告知了车次,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像怯生生的火苗,微弱地摇曳着——学姐会来车站吗?然而程语正忙于节前最后一条新闻的收尾,终究未能抽身。唐婉然倒也不算失落,本就不敢奢望太多。她独自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挤上摇晃的公交车,一路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跳却随着靠近程语单位而渐渐加快。

      她在报社楼下静静等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直到看见程语的身影匆匆从旋转门里出来,两人的视线在暮色中交汇。那一刻,整座城市的喧嚣仿佛都褪成了背景。

      “走吧,张杰请你吃大餐。”程语难得语调轻快,接过她的小行李箱。

      张杰选的餐厅,落地窗外便是冬日的海,暮色将海面染成沉郁的灰蓝色。她依旧是热闹的中心,咋咋呼呼地调侃程语“金屋藏娇”。程语只安静地坐着,偶尔回以无奈的笑,任由他耍宝。唐婉然看着他们之间熟稔又默契的互动,心底漫上无声的羡慕,还有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席间,张杰问起唐婉然毕业后的打算。“我想考研。”她轻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程语。程语正专注地剥着一只虾,侧脸平静,睫羽低垂,没有接话,仿佛那虾壳上有着更值得研究的纹路。

      送张杰回去时,沿海的路上海风凛冽。张杰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回过头,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变形,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冲着程语喊:“语哥,差不多得了啊!别让人家小朋友等太久!”

      程语笑骂了一句“滚蛋”。那笑声落在唐婉然耳中,却让她的心猛地一缩,随即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夜色仁慈地掩盖了她瞬间烧红的脸颊和耳根。

      共处的几日,时光像捧在掌心的沙,越是珍惜,越是飞快地从指缝间溜走。她们的话其实不算多,但那种朝夕相处的、浸润在日常琐碎里的亲密感,却比以往任何一次短暂的相聚都更让唐婉然沉溺。是清晨共享的豆浆油条,是深夜并排坐着看的无聊电视剧,是程语书房里那盏总是亮到很晚的台灯,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各自的书页。

      假期的最后一天,程语带她去了远离游客的僻静海岸。那是一片野滩,没有细腻的金沙,只有粗砺的砂石和破碎的贝壳散落着。海水是灰绿色的,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涌上来,在岸边留下转瞬即逝的白色泡沫,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呜咽。

      她们沿着沙滩慢慢走,身后留下两串脚印,很快又被上涨的潮水温柔又无情地抹平。

      “时间过得真快。”程语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条模糊的线,忽然开口,声音融在海风里,有些飘渺。

      “嗯……”唐婉然停下脚步,目光描摹着程语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短发和清瘦的背影。胸腔里那些翻滚了无数个日夜的话,此刻左冲右突,几乎要破膛而出。这个寒冷的冬天,这座有海的城市,这个近在咫尺、气息可闻,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的人。

      她用了毕生积攒的勇气,向前一步,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程语的腰。脸颊贴上她微凉的外套,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海风的咸涩和不顾一切的颤抖:“学姐……上次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春花学姐都跟我说了。……你……你能不能不去想以后?就现在……就这里……我们……能不能试一试?”

      海浪声在那一刻骤然放大,又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的寂静。

      程语的身体明显地僵住了。她没有立刻挣脱,也没有回头。时间被无形的手拉长,每一秒都像粗糙的砂石,缓缓碾过唐婉然紧绷的神经。

      良久,她感觉到程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交叠的手背上。那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然后,以一种坚定而柔和的力道,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了。

      程语转过身,面对着她。海风肆意撩拨着彼此的头发,程语的眼神里有复杂的光影急速掠过,但最终沉淀下来的,仍是那片唐婉然熟悉的的冷静。

      “婉然,”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句清晰,“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她顿了顿,抬手似乎想揉一下唐婉然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向回城的方向,“你好好准备考研,确定了目标,就要全力以赴。”

      没有回答。没有接受,也没有彻底的决绝。只是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回避,像一堵厚实的墙。

      回程的出租车里,她们并肩坐着,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影明明灭灭地滑过沉默的脸庞。那个未完成的拥抱和悬在半空的问句,凝固在狭小车厢寒冷的空气中,像一块剔透却坚硬的冰,隔开了那看似触手可及的十几公分。

      唐婉然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自己泛红的眼眶,和程语线条清晰却无比沉默的侧影。她知道,假期结束了。有些距离,并不会因为地理上的靠近而有分毫缩短。回济南的列车将在明天启动,载着她和一颗沉沉的心,退回那个需要重新小心丈量的原点。

      程语回到公寓,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张被杯子压住的纸条。清秀的字迹写着:“学姐,我会好好努力的!我考研要考中山大学。”

      她捏着纸条,久久站着。窗外是青岛沉沉的夜。她知道唐婉然为何选中那座远在南方的大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为这份稚嫩而执着的追随;随即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为这个小姑娘独有的、不顾一切的“恋爱脑”。她把纸条仔细折好,收进了抽屉深处。那里,已经积攒了一些不忍丢弃、也无处安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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