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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访 程语接到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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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只从在食堂看见程语跟刘璐并肩亲昵而行,唐宛然气得浑身颤抖地跑走后,便发起了高烧。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如此气愤。但现实就是,她断断续续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床发现眼冒金星、额头滚烫。好在有同班好友刘静姝扶着她去医务室打点滴,几瓶液体注入体内,39度的高烧才渐渐褪去。
“你就这点出息?为一个不爱你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刘静姝坐在床边,简直恨铁不成钢。她恨不得撬开唐宛然的脑袋,把里面那些缠成乱麻的念头统统扯掉,“程语到底哪里好,你说啊?”
唐宛然望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也许就不会这样了吧。”
“你真是没救了!人家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你看不清吗?”刘静姝为好友愤愤不平。
“是我不好。”唐宛然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颤抖,“不够好看,不够聪明,不够引人注目……所以她才会走向别人。”她在滚烫的昏沉中咬住嘴唇,心底那个誓言却异常清晰——我要变得更好。好到让她无法忽视,好到让她的目光,肯为我停留。
而这一切,程语永远不会知道。
周日下午的火车载着她和张杰驶向青岛。车厢微微摇晃,程语靠着窗,一言不发。
“你到底怎么想的?”张杰忍不住捅了捅他的胳膊。
“什么怎么想?”程语没转头。
“别装。刘璐和唐婉然,你到底喜欢谁?”
程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向后掠过。
“刘璐很优秀,”她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但那只是一种欣赏……纯粹的欣赏。”
“那婉然学妹呢?”
“她还太小。”程语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叹息。
张杰笑出声来,带着点看好戏的调侃:“那就等她长大啊。”
程语没再接话。她静静望向窗外,铁轨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心里那个无声的疑问,也跟着一路飘荡——会有那么一天吗?
回到青岛后,程语将自己埋进了工作里。日光灯苍白的光线下,她敲击键盘的声音总是最后一个停歇。不到半年时间,这个沉默却眼神锐利的新人,就在一众菜鸟记者中显出了不同。于是,那个敏感而危险的选题——关于夜市保护费的暗访任务,落到了她的肩上。
华灯初上的青岛夜市,是一条流淌着烟火与人声的河。程语拉上还蒙在鼓里的张杰,汇入了这片温热的喧嚣。空气里混杂着铁板鱿鱼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以及人群蒸腾出的潮湿气息。
“你什么时候有逛夜市的雅兴了?”张杰插着兜,狐疑地打量她。路灯的光落在程语侧脸,映出她眼中一丝不同寻常的专注。
程语没答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摊位,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秩序。最终,她在一家麻辣烫摊前驻足。摊主是对五十来岁的夫妇,男人微胖,笑容里有种被生活反复搓揉后的疲惫。
她们坐了下来。塑料桌椅泛着油腻的光,略感紧张的程语却觉得掌心有些发凉。她借着夸赞味道、聊起青岛的天气,话题像迂回的水流,终于漫到了那片暗礁。
“在这儿摆摊,要给钱吗?”她问得随意,藏在口袋里的手却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摊位费五十,卫生费……也是五十。”男摊主声音低了下去,用竹签拨弄着锅里的丸子。
“有票吗?”
“卫生费哪来的票。”一旁沉默的女摊主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怕惊动什么,“那就是保护费。不给,摊子都给你掀到路中间去。”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喧闹的人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程语继续问,语气仍像闲聊,问谁来收,问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男摊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年轻人,有些事,不是报警能解决的。”
就在这时,男摊主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迅速将一张五十元纸币塞进上衣口袋。程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年轻人,正晃晃悠悠地从灯火阑珊处走来,嘴里嚼着什么,眼神懒散却带着鹰隼般的巡视感。
程语起身,假装挑选菜品。在他转身的刹那,胸前纽扣般的微型摄像头悄然开启。红衣青年走到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咧了咧嘴。男摊主堆满笑,那动作快得几乎只是光影一闪,纸币便滑入了对方敞开的衣袋。青年拈起一串丸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晃向了下一个灯火通明的摊位。
直到那抹刺眼的红色彻底消失在人群里,程语才感觉绷紧的脊背稍稍松弛。她拉上还在发愣的张杰,匆匆结账,快步离开那片依旧喧嚣的灯火。
“你走这么快干嘛?”张杰被他拽着,几乎要小跑起来。
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程语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砖墙上,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刚才……在暗访。录了证据。”
“什么?!”张杰瞪大眼睛,后知后觉的惊愕涌了上来,“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万一刚才被发现了怎么办?他们要是动手,跑都来不及!”
“就是怕你这样,”程语看着好友又急又气的脸,声音里带上一丝歉意,“你一紧张,我们可能就真走不掉了。”
“程语你不够意思!有难同当懂不懂?下次你再这样……”张杰抡起拳头,作势要捶她,最后却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
程语笑了,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驱散了方才积聚的寒意。“不敢了,下次一定提前报告,张长官。”
两个人的笑闹声很快被风吹散,淹没在身后那条光影交织、暗流涌动的繁华长河之外。而程语知道,这篇报道的序幕,才刚刚被悄然揭开。
隔日程语回到报社时,晨光正斜射进编辑部的玻璃窗。她将昨夜的一切——录音、视频、摊主低语时颤抖的嘴角——完整呈给了许主任。她点开视频,瞳孔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倏然收缩,随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轻响:“好!这帮害群之马,必须曝光!”
那一刻,程语胸腔里涌起一股灼热,不妄自己是名记者!
第三天,头版标题如惊雷炸响:《女记者暗访××夜市,揭开“卫生费”黑幕》。油墨香里裹着锐利的事实,一字一句,刺破日常的平静。
波澜骤起。市委批示像一道锋利的刃,斩入盘根错节的暗处。一周内,那几个寄生在夜市灯火下的灰色团伙被连根拔起。部门例会上,赞誉如潮水般涌来。她还没来得得意两天。就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
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压低却淬着狠劲的男声:“程语?夜市那篇报道,是你写的?”
“你是谁?”程语握紧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喧嚣却仿佛瞬间退得很远,室内一片安静。
“你别管我是谁。有些事别碰,我知道你住哪儿。”声音里的威胁像粗糙的砂纸,磨着耳膜。
出乎意料,那股威胁反而像火星溅入油中,点燃了程语骨子里的倔强。“法治社会,你吓唬谁?我会报警。”她的声音冷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冷峭。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气势陡然软塌下去,换上一种近乎谄媚的腔调:“别误会……程记者,我就是想请您吃个饭,给个机会解释解释。我们……也有苦衷。”
“有苦衷,来报社谈。”
“那报道……不会再有了吧?咱们今晚一起吃宵夜见,就我一个人,请您赏脸吃个宵夜,你可以带朋友们一起来,行吗?”那声音挤出来的笑意,几乎能透过电波看见弯下的腰。
“另有隐情”四个字,像钩子挂住了程语的好奇心。她思忖片刻,答应了。不是不怕,而是想看看水面之下,究竟沉着怎样的石头。
晚上九点半,报社后街的夜宵摊烟雾缭绕。程语带了三个室友,像一道沉默的城墙跟在身后。推开玻璃门,一个理着板寸、脖间隐现蝎子纹身的壮实男人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与电话里的狠厉判若两人。
“程记者!各位兄弟,坐坐坐!”他殷勤得近乎卑微,递烟,倒茶,搓着手解释,“都怪我那些不懂事的小弟,给程记者添大麻烦了!该蹲蹲,该罚罚,出来我肯定好好管教!”
几扎冰凉的青岛啤酒下肚,气氛诡异地热络起来。寸头哥开始讲述他的故事——如何赤手空拳从东北冰天雪地里闯出来,如何在青岛的夹缝中挨过白眼与拳头,如何咬牙撑起一小片摇摇欲坠的“地盘”。他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回,说到动情处,眼眶竟有些发红。
室友何涛听得端起酒杯:“大哥,都不容易!我敬你!”
“兄弟,哥干了!”寸头哥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他抹了把嘴,转向程语,语气近乎恳求:“老妹儿,哥这一路……真挺难的。这事,就到这儿了,行不?别往下写了。”
程语没直接回答,只举起一小杯啤酒,灯光在澄黄的酒液里荡漾:“不再收不该收的钱,我就不写。”
“一言为定!”寸头哥眼睛一亮,如释重负般再次饮尽,“以后在青岛,有啥事跟哥吱声!”
散场时已是凌晨。街道冷清,路灯将几个歪斜的身影拉得很长。何涛搭着程语的肩,酒气裹着苦涩:“还是你这记者牛逼……有面儿。我活得跟条狗似的。”
“谁不是狗……”另一个室友王琮对着空荡的街骂起了永远不满意设计稿子的总监。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涩吹过程语发热的脸颊。她抬起头,看见高楼缝隙间露出的一小片夜空,没有星光,只有被城市灯火染成暗橙色的云。这一刻,青岛的繁华像一场盛大而遥远的幻影,璀璨冰凉,与她们打工人无关。真正属于她们的,只有手中那支可能随时再次变得沉重的笔,和脚下这条需要步步看清的、雾霭沉沉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