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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越界 他的监测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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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了“饥饿”的规律。
它像一口需要持续填埋的井。起初只是吞噬了母亲那场爆发,我获得了三天安宁。后来我学会零碎“进食”——同学恶意的目光,路人挑剔的打量,母亲偶然泄露的恐惧——每一次吞咽,都能换来短暂的平静。
但那平静的时间越来越短。
起初是三天,后来是一天,再后来,几小时。我需要越来越频繁地摄取那些弥漫在空气里的、针对我的负面情绪,才能勉强维持那层隔绝喧嚣的“玻璃罩”。
我成了情绪的拾荒者,在人际的垃圾堆里翻找可以果腹的残渣。
代价也逐渐清晰。
头痛从不间断。上课时,走路时,甚至半夜醒来,太阳穴都像被细针缓慢搅动。我不再做梦,或者说,不再做属于“林烬”的梦。我开始梦见陌生的实验室,梦见冰冷的仪器嗡鸣,梦见一双隔着玻璃观察我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最大的变化,是我的“食欲”。
起初我只汲取明确的恶意。但渐渐地,一些不那么尖锐的情绪也开始吸引我——同桌因为考试失利产生的灰色沮丧,前排女生暗恋失败的酸涩悸动,甚至老师身上那种年复一年的、疲惫的淡褐色麻木。
它们像隔着橱窗的糖果,对我发出无声的召唤。
我不断提醒自己:越界是危险的。吞噬陌生人的情绪,谁知道会留下什么?但“饥饿”不讲道理。当数学老师用那种淡褐色的麻木语气讲解题目时,我几乎能“尝”到那种情绪干涩的灰烬味道。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下收紧。
不能碰。我对自己说。
可当那个周五傍晚,我经过那条暗巷,听到里面爆发出猩红色的暴怒和深灰色的绝望时,我停住了脚步。
争吵、咒骂、□□撞击的闷响。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负面情绪像潮水般涌出巷口,冲刷着我摇摇欲坠的屏障。我的呼吸开始急促,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就在我几乎要转身逃跑时,巷子里传来一声女孩短促的、惊恐的哭叫。
紧接着,是一股极其强烈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混合着极致恐惧和濒临崩溃的惨白色情绪冲击波。那情绪太过尖锐,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防御。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断了。
我甚至没有思考。
本能地,或者说,“饥饿”本能地,驱动了我。
我猛地转向巷子,视线穿透昏暗,锁定在那个被男人按在墙上的瘦小身影,以及她头顶那团剧烈燃烧的、濒临炸裂的惨白色恐惧。
然后,我“张开嘴”,对准那团恐惧,不是试探,不是零碎摄取,而是——掠夺。
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水源,我近乎贪婪地、毫无节制地开始抽取、吞咽那股浓烈纯粹的恐惧。它冰冷、尖锐,带着绝望的甜腥味,疯狂涌入我的意识。
巷子里的哭叫声戛然而止。
按着女孩的男人动作僵住了,脸上暴怒的猩红色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他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不明白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女孩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脸上的血色和那团惨白色的恐惧一起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精疲力竭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而我——
剧烈的、爆炸性的头痛瞬间攥住了我整个头颅。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庞大的“饱足感”充盈了我的四肢百骸。那层一直需要苦苦维持的“玻璃罩”骤然增厚、凝固,变得坚不可摧。巷子里残留的所有噪音、色彩、气味,瞬间被推远到千里之外。
世界一片死寂。一种绝对的、掌控一切的寂静。
我靠着巷口的墙壁,大口喘气,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力量。那股被吞下的、属于他人的极致恐惧,在我体内奔涌、转化,变成了一种令我战栗的、黑暗的权威感。
我摇摇晃晃地离开巷口,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女孩最后怎样。胃里沉甸甸的,不是食物,是冰凉沉重的“情绪块”。它让我脚步虚浮,却又精神亢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头痛,而是因为“饱足”带来的异常清醒。我能“听”到整栋楼里细微的声响,能“看见”窗外每一缕夜风流淌的轨迹。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对周围情绪场的感知和控制力,似乎有了质的飞跃。
母亲在主卧辗转反侧,那熟悉的幽蓝色恐惧像微弱的烛火。我躺在床上,只是心念微微一动,一丝冰冷的触须便延伸过去,轻易地将那缕恐惧“捻熄”了。母亲的呼吸声立刻变得平稳绵长,沉入无梦的睡眠。
轻而易举。
这发现让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脊背窜上一阵冰冷的战栗,混合着一种禁忌的快意。
但第二天清晨,代价来了。
镜子里的我,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苍白干裂。这不是疲惫,更像某种……消耗过度的枯萎感。而当我看向镜中自己的眼睛时,心脏猛地一缩。
瞳孔深处,竟然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惨白色光泽。那是昨晚吞下的、属于陌生女孩的恐惧颜色。
它没有完全被我“消化”。它留下了印记。
更糟糕的是,当我走到学校,经过公告栏时,看到了那张新贴的“寻人启事”。黑白照片上,正是昨晚巷子里那个女孩清秀的脸。下面写着,她昨晚回家后神情恍惚,今晨被发现割腕,目前正在医院抢救,原因不明。
原因……不明?
我站在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
胃里那块沉甸甸的“情绪块”猛地抽搐了一下,释放出一阵冰冷的绞痛。
是我吗?
我吞掉了她足以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的激烈情绪——哪怕是恐惧和绝望——以至于她剩下的,只有一片无法承受的、虚无的平静?
“林烬?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同桌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猛地回过神,避开他的触碰,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洗手间。对着洗手池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冷水拍在脸上的刺痛,和镜中那双残留着异色、写满惊恐的眼睛。
越界了。
我不仅越过了“只摄取针对自己的情绪”的界限,更越过了某种……关乎他人生命完整性的、危险的边界。
吞噬能带来力量,但每一次吞咽,都可能从别人身上撕扯下支撑他们站立的东西。
而那股残留的惨白色,像一道刻进瞳孔的伤疤,提醒着我:有些东西,吃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了。它会变成你的一部分,改变你的颜色,甚至……可能驱使你去寻找下一个“猎物”,以满足这双越来越难以餍足的、“饥饿的眼睛”。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能否醒来。
但我知道,从昨晚我转身向巷子里“张开嘴”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在我自己体内,也已经悄然破碎,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远处,建筑学院顶楼的某间密室内,仪器屏幕上,一个代表异常情绪波动的光点,在昨晚的某个时间、某个街区,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熄灭,留下一段古怪的、带有强烈“汲取”特征的频率残留记录。
观察者记录笔尖微顿。
【异常波动捕捉:疑似非自然情绪真空现象,伴随强效‘汲取’特征。坐标与‘07号’日常路径部分重合。关联性待查。】
笔尖在“07号”上画了一个圈,圈旁打上一个问号,和一个红色的、代表“高度关注”的三角符号。
狩猎者似乎察觉到了,黑暗中,另一只更为笨拙、也更为贪婪的“幼兽”,刚刚完成了一次危险的、越界的初次捕猎。
而幼兽自己,正对着镜中陌生的倒影,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