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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饥饿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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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葬礼之后,我的世界有了颜色。不是彩虹,是情绪的瘟疫。
母亲的恐惧是幽蓝色,细碎冰冷,像冬日窗户上的霜花。每次她避开我的触碰,或是看着我用那种评估怪物般的眼神,那片幽蓝就会在她周身无声蔓延。
父亲的沉默是另一种东西。灰白色,光滑致密,像实验室的陶瓷墙面。他不阻止母亲,也不安慰我,只是观察。他的目光有重量,落在我身上时,像在做某种持续的、无声的测量。
我成了家里最安静的标本。
但标本内部,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崩塌与重建。那些被迫接收的颜色、声音、情绪碎片,日夜不停地冲刷着我。起初我只会崩溃——尖叫、呕吐、晕厥。后来,我学会了别的。
聚焦。这是我的第一个生存技能。
当杂音太响时,我就死死盯住某个东西。墙壁的裂纹,地砖的纹路,自己的掌纹。把所有的注意力像锥子一样钉进去,钉到那些混乱的色彩暂时退成模糊的背景。
最有效的“锚点”,是父亲书房里的矿物标本。
水晶的棱角冰冷坚硬,玛瑙的纹路亘古不变,黄铁矿的立方体晶体排列得像某种沉默的密码。这些石头几乎不携带人类的情绪,它们的“记忆”古老、单一、稳定。握着它们的时候,我才能短暂地喘口气。
我开始收集石头。书包里,抽屉里,枕头下。它们是我的盾牌,我的镇静剂。同学们叫我“石头女”,带着孩子天真的残忍。他们不知道,这些石头对我而言不是爱好,是救命稻草。
屏蔽。这是我的第二项技能,但很失败。
爷爷教我在脑子里想象一扇门,把嘈杂的频道关在外面。可那扇门总是漏风,吱呀作响。更多时候,那些情绪不是从“门”外传来,而是直接从我的骨头缝里、血液里、神经末梢里长出来。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下午。
同桌男孩抢走了我的新橡皮——一块干净的、白色的、没有任何人情绪残留的橡皮。他并非多有恶意,只是孩子气的炫耀和捣蛋,头顶冒着橙黄色的、跳动的火苗。
可那块橡皮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是我少有的、完全“干净”的所有物。怒火冲上来时,我“看见”自己胸口炸开一团灼热的猩红。
我想都没想,猛地转头瞪向他。
不是普通的瞪视。那一刻,我把自己全部的愤怒和厌恶——那片猩红色——像投掷石块一样,顺着他情绪场里那缕怕被老师发现的灰绿色“紧张”,狠狠砸了过去。
男孩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
橙黄色的火苗熄灭了,灰绿色膨胀成墨黑的恐惧。他“啊”地惊叫一声,连人带椅子向后摔倒,指着我的方向,牙齿打颤:“她……她的眼睛……”
老师和其他同学看过来。我立刻低头,收缩自己所有的情绪颜色,让自己看起来弱小、无害、可怜。
事情以男孩被批评告终。没人相信他关于我眼睛的胡话。
但我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心跳如鼓。
我刚刚……做了什么?
我不是只是“看见”。我投射了。我把自己的情绪,变成了一枚粗糙的、但有杀伤力的精神钉子,钉进了他的意识里。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发冷,却又在冰冷中,燃起一簇幽暗的火。
原来这双眼睛,不只是承受痛苦的窗口。
它也可以是一把生锈的、但毕竟握在我手里的刀。
那天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偷偷地实验。对象是花坛里的蚂蚁(它们有极其微弱的、橙黄色的忙碌感),是窗外焦躁的蝉(银白色的、尖锐的鸣叫波纹),是母亲养的那盆总是蔫头耷脑的绿萝(它居然有极其淡的、灰绿色的“渴”意)。
我发现,我能微弱地影响它们。让蚂蚁短暂地偏离路线,让蝉鸣出现半秒的卡顿,让绿萝的叶片在我掌心下似乎……稍微挺直了一毫米。
消耗巨大,效果微弱,且完全无法精细控制。但这一点点“主动”的可能,像在漆黑的海面上,看到了一星遥远的、可能是灯塔也可能是鬼火的光。
我的“饥饿”,就是从那时开始隐隐作祟的。
不是肚子饿。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每次被动接收大量杂乱情绪后,那种精疲力竭的空虚感里,开始混杂一丝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过度消耗了,需要……填充。
起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直到十三岁那年的夏夜,母亲因为一件小事——我无意中碰倒了她梳妆台上那瓶昂贵的香水——彻底爆发。
积蓄多年的怨毒、焦虑、对我这个“怪胎”的恐惧和憎恨,混成一股污浊的黑色洪流,伴随着她的尖叫和砸碎东西的巨响,向我席卷而来。熟悉的崩溃感扼住我的喉咙,世界开始旋转、变色。
就在意识即将被吞没的边缘——
我身体深处,某个一直饥饿蜷缩的东西,被这极致的黑暗情绪刺激得,猛然张开了口。
不是主动的“投射”。
是失控的、贪婪的吞噬。
一股冰冷的吸力从我意识深处爆发,像无形的触手,死死缠住母亲身上那团庞大污浊的黑色情绪,开始疯狂地、近乎暴力地往回拉扯、撕咬、吞咽。
母亲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举着另一个瓷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怒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茫然取代。她踉跄一步,猛地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息,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那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虚弱和心悸。
与此同时,那股污浊黑暗的洪流冲进我的身体。
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炸开,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饱足感。仿佛一直龟裂干涸的土地,被一场浑浊但充沛的暴雨浸透。一直嗡嗡作响、隐隐作痛的背景噪音,突然低伏下去,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我扶着墙,慢慢站直身体。
没有晕倒。没有呕吐。
我“吃”掉了母亲的愤怒,然后……站住了。
母亲扶着墙,惊骇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生理性的恐惧,还有彻底的不解。她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突然心悸腿软,而那个一直逆来顺受的女儿,此刻正站在弥漫着香水破碎气味的空气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我没说话,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抬起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自己的掌心。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冷的吸力,和吞咽掉庞大情绪后的、陌生的麻痒与余温。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来一种陌生的、充满力量的节奏。
那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淬火成型的刀刃,缓慢地旋转着浮出意识表面:
‘原来,这些让我痛苦的东西……’
‘可以变成我的力气。’
客厅里传来母亲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和她跌撞离开的脚步声。
而我坐在门后的黑暗里,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丝刚刚被“喂饱”后的、慵懒而危险的韵律。
窗外的闷雷终于化作暴雨,猛烈地敲打着玻璃。
雨声中,我闭上眼睛。
那些曾经几乎将我逼疯的、世界的杂乱色彩与低语,此刻依然存在,却仿佛隔了一层冰冷的玻璃。我依然能“看见”它们,但它们似乎……不再能轻易地刺痛我了。
因为我知道,当它们再次汹涌到让我无法忍受时——
我或许可以,选择“吃掉”它们。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清醒。
我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似乎与往常无异的双手。
这双能“看见”颜色、能“投射”情绪、能“吞噬”痛苦的眼睛……
它让我成了怪物。
但或许,也只有怪物,才能在这个过于“嘈杂”的世界里,找到一种活下去的方式。
只是,那种吞咽情绪后的“饱足感”里,似乎还掺杂着一点别的、更隐晦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回甘,和一种隐隐的、对“更多”的渴望。
饥饿被暂时缓解了。
但饥饿本身,似乎正在醒来。
而我还不知道,这种“进食”,最终会把我喂养成一个什么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