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7、第 7 章

　　“青城仙域共三峰六涯，上下一千二百弟子。洞玄、步虚尊者所在即前山坐忘峰息心涯建福宫，师父启蛰仙君所居为后山丈人峰摘星涯半天殿，师兄本该和师伯履尘仙君住在玉虚峰青木涯长生殿，但恰逢师伯出山治水，师兄你是他唯一的弟子，又尚未恢复记忆，洞玄尊者恐师兄一人无人照拂，只好先安置你来我们半天殿暂居。”

　　云弁想了想又慎重补充道：“后山黑豹谷外，神卷碑林后，桃花溪旁就是月照峰，那里住着宝瓶娘娘和水母娘娘……”

　　怀里的小人儿探出头，瓮声瓮气道：“师兄可要小心，千万别走错到月照峰去了，宝瓶娘娘也就是镇山太岁，水母娘娘也叫水猿圣母，她们二人负责看管仙域灵宝与妖兽，更执掌山中刑罚，可凶可凶了！”

　　“咳咳，不许议论二位尊者！”云弁瞪了雪衣一眼。

　　“略略略！”怀中小人儿眼神狡黠，朝云弁吐了吐舌头，又把脑袋埋到他衣服里撒娇。

　　“哼。”云弁不想与雪衣计较，便又继续刚刚的话题。

　　参云对那镇山太岁是有印象的，先前在山下时遇见过，自己的记忆里也有她的形象。

　　不知为何，他对这些不甚重要的人记忆尤为清晰，却忘记了那些重要的人与事，比如他的师父。

　　思绪回到云弁的介绍上来。

　　“青城仙域以人仙为尊，妖仙、鬼仙次之，共尊太清玄元帝君。因此以洞玄子、步虚君二位尊者为上，启蛰、履尘两位仙君次之。至于宝瓶娘娘和水猿圣母嘛，说来话长，想师兄平日也接触不到二位尊者，就暂时不提了。”

　　其实云弁是故意不提起的，他心中也不愿师兄再与那二人扯上关系。只是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师兄。

　　“但是师兄需要谨记，那黑豹谷也叫复仇谷，常有豹鬼出没，平时不要随便进入的好。至于神卷碑林更是山门禁地，擅入者非死即伤，若侥幸活了下来，也会被魁星点斗树记录下来，上报洞玄、步虚二位尊者，到时候......”说到这里云弁突然停下，神色极不自然。

　　“到时候什么？”他对神卷碑林有些在意，之前那神秘人救他时，便让他尽快进入神卷碑林，好像是要取什么宝物。

　　还有那豹鬼，莫不是自己在逃亡时遇到的那只花豹！

　　参云有些分不清自己记忆的真伪，那时的他是否已经从轮回中逃出来了？还有那豹鬼口中的那个熟悉的名字。

　　“到时候嘛，会等到普天大醮之时，当众受天人五衰之刑，削去顶上三花，身死道消，永堕轮回。”云弁皱眉，声音冷了几分。

　　“师兄不要！”怀中小人儿猛地抱紧他大吼道。

　　“雪衣！再乱说话我就告诉师父去了！”云弁狠狠瞪了一眼他怀中的小人儿。

　　怀中小人儿也眉毛倒竖，一下子跳下来，两个小童儿随即吵作一团，叽叽喳喳，听得他头都大了。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吵了！”他分开激动的两人，分别摸了摸头，以示安抚。

　　这两个童儿虽然很吵闹，但参云明白他们是在关心自己，便不忍苛责。

　　“那我们就不打扰师兄休息了，师兄窗前有一串小铃铛，只要摇响铃儿，我二人就会出现，听凭师兄吩咐。”云弁说完，拧着雪衣的耳朵，退了出去。

　　可怜的雪衣，边走边不舍的望着他，眼神甚是可怜。

　　本想问问两人关于师父的事情，但参云现在更想一个人静一静，整理思绪。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偌大的院子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他还有一点不太习惯。

　　短短一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参云置身此地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其实他也早分不清是真是幻了。

　　他所在的房间窗外是一片片接连的青翠树海，院门前是一排排高耸的绿竹，入门右手处摆着一面铜镜，房间中央是一张八仙桌，左边靠窗户的地方安放着一张竹塌，塌尾有一个巨大书架，上面放着各式典籍，都是一些讲仙域历史、六界秘闻、奇珍异兽的书籍。

　　房间陈设雅致简单，别致有趣，比之前在白云观的住所好多了，他很满意。

　　参云百无聊赖的翻着书架上的典籍，一本书突然掉到他脚边，他捡起来翻了翻，发现这本书里一个字也没有，就连封面也没有字，他心说既然没字，便拿来摘抄典籍吧，反正现下无事，就当做帮自己恢复思考的练习。

　　抄起笔架上的一只笔，砚台里的墨被他磨得顺滑，笔尖旋转一圈，吸饱墨汁，参云正准备书写时，那空白书本上突然出现一行字：不许在我身上乱写！

　　拿笔的手僵在半空中，参云嘴里磕磕巴巴道：“我眼花了？还是这书成精了？”

　　那书页上又自动浮现一句话：你没看错，快把笔放下！

　　参云现下终于有几分身在仙界的感觉了，莫非这个房间的物品都有自己的思想，或者说都成精了？

　　“那我偏要写呢？”不知为何，他突然起了捉弄这书的念头。

　　书页上重新出现一行字：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不写有什么好处呢？

　　他心想这本书还挺聪明，知道对他施以利诱，虽然他只是想开个玩笑，但还是顺着这书的意思问：“好吧，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次书页上出现的四个字，让他大为震惊，急忙捂住那几个字，脸颊通红，小声发问：“我只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他放下手，书页的字又改变了：本来就没打算给你真人，你想得美！

　　“好了，好了，还不快实现我的愿望，说不定......说不定等下我的愿望就变了呢！”参云别过头心虚道。

　　看到桌上的茶壶，他给自己猛灌几杯后，这才敢去看书页上的字。

　　书页上写着：在门口倒立一炷香时间，不能眨眼睛，一炷香后用清水洗过铜镜，擦拭后就能看到心中所想之人的脸。

　　居然这么麻烦？这一点也没有神仙的感觉，参云在心里吐槽，但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于是他老老实实按着这书上说的，一步一步，不敢怠慢。

　　忙活了半天，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年老的体质，但长时间倒立还睁着眼睛，香炉摆放的位置离他极近，香炉里燃烧的烟熏得他不住流泪，一炷香时间过去，他站直身体后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把那面铜镜从墙上取下来，以清水冲洗。

　　奇怪的是，他没有在镜子里看到任何东西，以为是自己眼睛方才被熏坏了，参云又洗了洗眼睛，可还是没看到任何东西。

　　他把铜镜扔到竹塌上，生气的质问那白页书道：“你骗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那白页书的回复把他气得半死，这书竟然说就是故意骗他的！

　　“既然如此，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看我先在你身上画满乌龟，再把书皮撕碎，剩下的废纸统统拿去垫桌脚！”

　　那书页上的字突然变大：不要，我错了！

　　“哼，现在知道道歉了，晚了！”其实他并没有真的想把这书毁掉，只想逗逗这坏心眼的书出出气，相比之下，他其实更气这个轻易被骗的自己。

　　连一个成精的书本都能欺骗自己，他该如何在这青城仙域立足？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那书上又说：我不骗你了，你现在从第一页开始翻，心中想着启蛰仙君，翻到最后一页就能看见她的模样了。

　　“真的？不是又在骗我吧，一页一页翻要翻到什么时候去，还是先画上一只乌龟，免得你到时抵赖！”他挑眉，作势提笔，用笔尖沾满浓浓的墨水。

　　那书页上的字变得更大：不要！你翻到第二页就行了。

　　刚刚果然是在骗他，幸亏他留了个心眼，试探了一下。

　　“行吧，再相信你最后一次。”

　　于是他放下笔，在心中想着启蛰仙君的模样，再翻到第二页，那纸上果然出现了一张脸。

　　这张脸跟他想象中的一样，眉如远山微蹙，眼似玄兔皎洁，骨骼秀美，双唇微弯，表情柔和中带着慈悲。

　　“这真的是师伯吗？不是你用观音像来蒙我的吧！”参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无字书鬼精得很。

　　那书页又写：我从不骗人超过三次。

　　“三次？还有一次是吧，又想憋着坏害我？”

　　再看那书页，写着：刚才就是第三次了，你我缘分已尽，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了，记得要把我放回书架上哦！

　　“真的假的？喂！”

　　这次再翻，那书页上果然一个字都没有了，任他用墨汁吓唬那书页上也不再“回复”他，还真的不超过三次！

　　参云把书放回书架上，也不敢再翻其他书了。

　　一本空白书就这么能折腾人，不知道其他的书有多难搞，他是真的疲惫了。

　　不去想刚刚看到的女子模样到底是不是启蛰仙君，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刚想躺下休息，就摸出一个硌人的铜镜，发觉是方才自己丢到床上的。

　　他心事重重，倚在竹塌上，用手去点窗口透过来的斑斑竹影，一时半刻也睡不着，只好怔愣着出神。

　　入山不过半日他已觉无趣，但这无趣中又透着一些诡异，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有记起，尤其是他在手中铜镜里看到自己的脸时，更加怪异。

　　这是一张可堪完美二字的脸，骨相分明，皮肉细嫩，头发乌黑浓密，和多少次梦中所见之人一模一样。

　　这真的是他吗？

　　比起这幅面貌，他好像更适应先前耄耋老人的模样。

　　参云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感叹原来这就是年轻的感觉，这具仙体皮肉饱满，这双眼睛清明深邃，握紧双手就能感觉到身体里充沛的力量，只要他愿意便可随时上天入地。

　　记得自己在睡梦中，遨游在一片火海里，踏云逐日，吞吃龙蛇，手持一柄巨锋，数次斩龙首于剐龙台上。

　　原来这些并不是臆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参云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的事情，每次要细想时自身情绪就会失控，恨不能变出一把铲子把脑海里深埋的那些让他头疼东西挖出来。

　　可是他为什么会堕入轮回呢？又是谁搭救他出来，无数个问题萦绕脑海，他越发睡不着。

　　还有他的师父，记忆中对他的印象只有一把青色的断剑，他想回忆他们相处的过程，却总是一片空白，想多了脑子里就似有一团火在烧，但他心里明白，这个师父应该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物。

　　直觉告诉他，必须抽个时间，在这青城仙域中偷偷四处转一转。

　　尤其是这个神卷碑林，他总觉得，里面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像有一种血脉之中的指引，冥冥中呼唤着他。

　　他需要补完自己！

　　不顾两个童儿先前的提醒，他打定主意，准备等夜晚到来，探一探这青城仙域，看是否能寻回一些记忆。

　　人人都说山中日月长，尤其是等待的时候。夜幕终于拉下，等待偌久，他心中有焦急，有害怕，更多的是止不住的激动。

　　无趣、烦闷和好奇一样，对他来说都是无孔不入尖刺，把人逼至静默中最高的癫狂境界。

　　好在这一下午，无论是启蛰仙君还是那两个小童儿都没有来找过他，他想了想，在门上下了一道术法，这样从门外看“他”正在里面老老实实睡觉呢！

　　小心谨慎如他，甚至用棉布将那传讯的玲儿包裹起来，免得夜风吹起铃响，惊动他人。

　　顾不得术法可能露出的破绽，他做好了被人发现的准备，一头潜入这茫茫无边的夜色里。

　　不远处的丈人峰上，一女子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夜空，捻诀催动地雾蒸腾而起。

　　“事在人为，境由心造，我亦无力改变，也罢，若我能助你一二，也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