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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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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子一折,笔盖盖上。
清脆铃声从喇叭里响彻,盘旋在校园。
江觉走出教室,身后吵吵闹闹打成一片的几个同学后发先至,与他擦肩而过,江觉瞥见其中一位是实验室的师姐。他听见他们在商量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出去聚个餐,接着交流这次考试。
晴空浩渺,湛蓝澄澈,哥特式尖顶塔楼高耸入云,嬉笑欢声在走廊和一座座教学楼里穿梭。青铜佛像镶于学院大门的拱门两侧。
前面那群同学又讨论回出去玩的事儿,还问那师姐在实验室都干些什么,师姐大致描述了一下,表示主要是帮苏万老师给合作企业探一探思路的无聊研究。结果其他人纷纷祝贺她提早迈入职场少走五年弯路。
“等会,我学生证落教室了!我要回去拿,你们不用等我。”突然另一个学生嚷道。他一转身猛冲,撞了江觉。
“啊,是你。”同学惊呼。
“对,是我。看路。”江觉颜面上是万年不变的春风和煦,穿着一件系着窄领带的短袖衬衣,嫩黄融入蔚蓝天气。
“我对你印象可深了,你真的非常勤学好问!尤其在苏万主任课上。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这次难度适中。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要回教室取物件?”
江觉一边说,一边拍平皱巴巴的西裤,重新别好领带夹。
同学一拍脑门,“是的是的,只是没想到碰到你了,我先走了。”夹着书袋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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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万的确不是省油的灯。
即使抛开苏万从各个项目里捞油水的行径不谈,此人也够棘手。“说破了天,也只是个学院的主任,却和金融机构、□□、军方,常年纠缠不清,还次次都能全身而退。”,文启砚张眼盯着天花板,默默思忖。
关于苏万的圆滑经世,文启砚略有耳闻,而其拉人下水的本事,他领教了:“我最后一次和温提切利家族打交道还是在七年前,这层陈年老料都能被他想入非非。一年前全方位泄露疏浚工程信息更不是我本意,我不可能蠢到那个地步。”在江觉那间小小卧室中没日没夜发呆的日子里,经过百无聊赖的反省,文启砚不得不承认:“虽然苏万不是个东西,但……”但在这件事上,文启砚要是想完全撇开自己的关系便属于耍赖皮。只能说,老油条当久了,容易失去对叵测之虞的谨慎、警觉和感知。
一年前:
这天中午,苏万听说了一件事,他所押注的SL有限公司的被纳入了甲方的什么风险名单。
苏万把原文件调出来,让他的儿子拉波他分析给他听。拉波如实分析。苏万听完之后陷入沉思,问拟出这个材料的人是谁。拉波说:“姓文,前几年刚从总部调来的。”苏万说,难怪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让儿子退下,又唤了一个属下。苏万责怪怎么没提前打点这人。
属下表示确实是自己没有思虑周全,由于此人只是一个普通职员,并非勾结各方的大人物,没有作妖前例,所以他们没有放在心上。苏万心里觉得好笑,骂说:“这种事情需要什么前例吗,他这个职务这个工作就是用来勘察这个的。”
苏万突然发现,自己和那个姓文的还有一点交集。文启砚是他们学校的老师,而自己以前还就洗钱问题咨询过这个老师的建议。
“贵人多忘事啊。”苏万暗暗自嘲。
曼谷浓稠的夜色将整座城市浸入无尽阴影。湄南河静静流淌,河面上反射着零星的霓虹灯光。
城市的某个繁华街道的餐厅,塔纳功在包间来回踱步着,看见文启砚进来了,喜笑颜开,自己先坐下,招呼文启砚坐下。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塔纳功把门锁上,回到位置,敲了敲桌子,说:“今年政府有个大工程,我很心动。你应该能猜到是哪个吧?”
文启砚笑了笑,说,疏浚工程那个吗?
塔纳功说:“对。”
塔纳功接着说,这个工程对他重要的原因在于这是地头蛇彻底洗白、掌控经济命脉的千载良机,是转型的登天梯,他们能借此将核心资产和人员逐步合法化。
文启砚说,明白。
看见塔纳功的志在必得,文启砚忍不住提醒说:“但这个很复杂,不是想成就成的,要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保持克制。”
离开饭局后,回忆起塔纳功流露出的罕见的斗志昂扬,文启砚有些忧心。顾虑太多时,任何一点不确定因素都能惹得人不安。
苏万再次就洗钱问题找到文启砚。果然,文启砚再次因为有利可图,帮他弥补了部分方案的缺陷、提供解法。苏万借此由头再三感谢他,顺便还确定,文启砚至今不知道公司SL和他有关联。
可惜文启砚比他预想得要圆滑,始终没有因为洗钱问题被牵扯,更未留下证据,最终没能和他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苏万得知,文启砚又一次拒绝了贿赂,还在持续推进对SL公司的流程管控,仍在搜寻证据。苏万想了想,决定把文启砚处理掉,再将SL公司的主要问题栽赃在他身上。他借同校便利动用了文启砚的电脑,并在其公文包里塞入了一支录音笔和U盘。
文启砚选择性地向塔纳功透露了一些信息,同时回避任何涉及核心机密或直接非法操作的要求,正如他一贯擅长的那样。他所提供的属于是刚好能帮助到塔纳功的程度。
然而,塔纳功竞标失败了。
文启砚使用电脑,无意间发现蛛丝马迹的时候,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晚了。不久,他收到了来自上司的停职警告。
文启砚作为项目甲方重要职员泄露招标信息的传闻却不胫而走,自然也传到了塔纳功耳朵里。
塔纳功极度愤怒,将其视为故友的背叛,又仔细一想,想到这些年里文启砚模式化的礼貌应付、敬而远之的姿态、对于二人交情的躲闪、对于真心真情的闭口不提,突然意识到文启砚可能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过朋友。
——那么,招标事件可能是文启砚给自己设下的一个局,从头到尾把自己当碍事的在哄骗呢。塔纳功冷笑。
当受到塔纳功如机关枪般扫射过来的语言与随之而来的殴打时,文启砚才发觉这下误会大了,只剩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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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窝仍有余温,文启砚心里拧了一下。他慢吞吞地打了哈欠,从床上坐起身。
文启砚随手摸起最上面的一层报纸,搭在腿上看了起来。
短厚的一小叠铺开成大大的一张,他陆续跳过讲着国际事务和皇室丑闻的几个大标题,目光扫向右下角的某张图片。
图片非常清晰,然而没什么信息含量,一名警察站在警戒线外,至于发生了什么、发生在何处、是什么警衔的警察、场面是否慌张,一概看不出来。
(泰语)配文声称,考逸路一私人别墅地下水泵房,因电路故障发生小型爆炸事故,造成一死一伤……
“……据初步调查,事故发生时,该别墅正聘请‘Sam-Thep机电公司’进行例行维护,警方正对此公司资质展开调查。”
他猛然地站起,激动地在纸箱里翻找近两周的金融报,终于找到了日期最新的一份。他迅速地扫视查看,这样一则简讯映入他的眼帘:
“关于某离岸空壳公司因‘无人认领资产’被正式划归某慈善基金会。”
该公司的名字,他无比熟悉。虽然不由他代持,且多年未联络,但他曾经从中捞取过无数的好处。
如果公司变成“无人认领”并被迅速接管,说明代持人已经彻底消失了,且所有授权文件将很方便被拿到。
文启砚忍不住把报纸捏皱了。牙齿颤抖着碰撞,细微的磕绊音从嘴里发出来。
他只好咬紧腮帮子。但并没有扼制住那恐惧。
“好吧,先接受现实。”他表情严肃,自言自语。
他们开始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