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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开心了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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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
塘名古街,白墙黛瓦。
由整齐繁华的店肆围成长街面,中心街尤其热闹,周遭灯火璀璨,大街上人海如潮。
今早下了场雨。
两人怕路上耽搁,刚起床便与线线和婆婆道别,坐上了大巴,直奔当地一处有名的夜市。
——听说年关这几日,每晚八点,江边都有一场烟花会。
一路走下来,夏潮左顾右盼,路过卖珠宝首饰的摊子,总要停下脚步,拿起一两件端详一番。
也不买,就是想看。
李淮始终紧紧牵着她的手,怕他们被来往的人潮冲散了。
等到了差不多的点,街上的人群如潮水般开始往江边涌。
“要开始了!”夏潮眼睛一亮,反手用力拉了他一下,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喜,“我们走!”
二人特意避开了最拥挤的观景平台,而是在上游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堤岸。
这里视野依然开阔,对岸的璀璨灯火倒映在江面上。
两人肩并肩倚在河堤护栏上。
李淮揽过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砰——”
烟花在上方炸开,瞬间点燃了整片天幕,烟花瑰丽的光彩,在女人清澈的瞳孔中升升灭灭。
夏潮回眸看他,声音满是欢喜:“快快!帮我拍几张照片!”
她说着,赶忙将手机塞进他手里。
李淮接过手机,后退几步,寻了个合适的角度,视线低垂,从屏幕中望着她的面容。
光芒映亮她白皙的皮肤,他的视线扫过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逐渐向下,到她那莹润饱满的唇瓣上。
每一次烟花绽放,她脸上便会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那光芒甚至比天上的烟火更让他心动。
指尖一动,摁下快门。
没过两秒,夏潮见他作势要收了手机,带着命令口吻道:“你多拍几张呀!”
他无奈地勾起嘴角,重新举起手机,连续按动快门。
光影交织下,她不停变换着动作,时而指着天空,时而回头微笑。
等觉得差不多了,她迫不及待地冲他招了招手:“快给我看看拍得怎么样!”
烟花大会逐渐进入尾声,最后几秒钟火花持续绽放,将夜空彻底点燃,壮丽得令人惊叹。
李淮低头看着屏幕,刚向她迈出两步,脚步却骤然顿住。
他的视线定格在手机相册的某处,唇角那点细微的笑意慢慢敛起。
“怎么啦?拿过来啊,”夏潮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些疑惑。
随即,她佯装愤怒,“不会是把我拍丑了吧!?”
“没有,”他走到她跟前,神色已恢复成一贯的冷淡,将手机递还,“还不错。”
当最后一点花火也消失在黑暗中,巨大的寂静降临,耳畔只剩下远处人潮涌动的声响。
江对岸的灯火依旧繁华,却莫名显得黯淡平静了许多。
夜风似乎更凉了。
夏潮拿过手机,屏幕还亮着,页面停留在相册页面,当看清那一排排缩略图时,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里面,有她和沈治非的合照,也有不少她曾经单独拍下的沈治非……几乎快要忘记它们的存在了。
一双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少年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看了。”
“哎呀,”她轻轻拨开他的手,小声嘀咕,“我都忘了删了……”
沉默片刻。
李淮这才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拢在自己手掌心里慢慢揉搓,试图传递着暖意。
她任由他暖了一会儿才抽回手,随即当着他的面,开始批量删照片。
操作间,手指会不经意触碰到某一张图,瞬间被放大。
李淮挨在她身边,视线会不可避免扫过屏幕,看到图片时,眸色悄无声息地沉了沉。
这时,她又不小心误触了一张。
定睛一看,那是一张看上去格外亲密的图片——沈治非与一个女人的合照。
李淮立即掀起眼皮,目光投向她,此刻她的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风景照。
只是眼底深处,有几缕细微的情绪,一闪而过。
直至相册里那些过往的痕迹被清空,夏潮轻轻舒了口气,主动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暖的怀抱。
夜风掠过江面,带着潮湿的气息。
她在他的怀里轻声问,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开心了没?”
少年揽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瞬,淡淡反问:“你知道我不开心?”
明明从头到尾,他一字未提。
“那你干嘛不让我看啊!”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双手捧着他的脸,用力揉了揉他清俊的脸颊,“小气鬼!”
他任由她揉捏了两下,然后抬手,一把捉住了她作乱的手指。
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
他睫毛垂下,在眼底投出淡淡的阴影,然后微微侧过头,嘴唇轻轻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姐姐,我们合张影吧。”
……
雨来得悄无声息,刚开始天空只是响起几道雷,随即乌云聚拢,悄然落下几滴雨,砸落到泥地里。
紧接着,雨连成帘,细细碎碎,万千雨滴悄无声息飘落,一珠一串掉落在地上,逐渐聚成水洼。
男人正在泞泥的泥巴路上跋涉前行,雨水早已浇透了他的黑发,湿漉漉贴在额头。
更多的水珠,一滴一落,打在他浓密的睫毛上。
他抹了把眼睛,雨珠掉落,顺着脸庞滑进白皙的脖颈中。
昂贵的鞋早已面目全非,上面溅满了泥点,连带着裤腿也跟着遭殃。
这地方太偏了,山路又窄又陡峭,车根本开不进来,他从车上下来后,只能靠两条腿走。
早些时候,助理汇报她的行踪时,他心头一紧——要不是查到了她的车票,他几乎要以为她被人拐进哪个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头了。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她,沈治非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丝毫不在意身上溅满的污泥。
等行至一个岔路口,他停了下来。
路边立了块字迹模糊的破旧木牌,在雨中显得更加残败。
他站在原地,雨水模糊了视线,一时不知该往哪边去。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旧草帽、扛着铁锹的中年男人匆匆从另一条小路上踏着泥水走来。
瞥见前方雨中立着个挺拔的身影,男人扶着帽檐抬头,惊疑地“欸”了一声。
他凑近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这谁啊?”
沈治非闻声回头,脸色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白,语气算不上热络:“你好,可以问你个事儿吗?”
男人瞧他虽满身污泥,衣着却显得十分华贵,于是粗声粗气说:“啥事啊!”
“昨天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女孩来过,”提及她,沈治非终于耐下性子细致描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很年轻,大概二十来岁……”
村子也不大,谁家来了生人,隔天就能传遍全村,故而中年男人也知道李家昨天来了两位城里人。
“噢——有啊!”他瞅着沈治非,嘟囔道,“昨天李家是来了个女娃,今早又走了……”
“走了?”沈治非心一沉,立刻追问,“她去哪了?”
“这我哪知道!”男人道,又好奇地问,“小伙子,你哪的人?看着不像咱这儿的啊……”
“京城。”他草草应付一句,心思已然飞远。
男人意味不明拔高了音量:“哟!还是京城人呢!”
“我还有事,”沈治非没功夫再闲聊,转身就走,“先走了。”
还没走远,身后男人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什么人啊,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沈治非脚步一顿,眉头蹙起,正想回头。
另一道略显泼辣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压过了雨声,远远飘过来:“说谁拽呢!死老头子嘴没个把门的!”
中年男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没谁没谁……”
紧接着。
“欸——前头那小伙子!等等!”
沈治非双眼被雨水沾住,还没来得及看清,一把旧伞不由分说地被塞进了他手里。
一个中年妇女举着另一把伞,脸上带着歉意和朴实的热情:“他老糊涂了,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啊!这雨眼看着要下大,赶紧的,拿着伞回去吧!”
沈治非握着手里的伞,伞柄上湿漉漉的,还沾染了泥。
他一时有些无措,习惯性地想要用最熟悉的方式回应:“我给你钱……”
“钱什么钱!”女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一把破伞值啥钱!赶紧走吧,路滑小心点儿!”
说完,她利索地转身,拉着那中年男人,很快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零零碎碎的拌嘴声随风飘来几句,又逐渐被周遭落雨声压制下去。
沈治非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伞,伞面是深黑色,有些地方生了锈,看上去破破烂烂的。
男人沉默地“啪”一声撑开它,霎时间,雨水被隔在外面,顺着边缘汇成水帘,将他与这冰冷的雨隔开。
他举着这把破旧的伞,站在荒凉的岔路口。
停顿了几息,才拔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