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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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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将近年关,南湾市连续下了几天雪,雪花不大,却落得细密,无声地覆盖着整座城市。
下午五点的光景,天色已近黄昏,灰蒙蒙的天幕低垂着。
夏潮从书店出来,怀里抱着两本打折卖的书。
回家时,她惯常抄近路拐向一条巷子,路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肩。
两旁是老旧的红砖墙,此刻墙上的瓦片已被覆上了一层蓬松的白雪。
周围很静,只有她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刚走出巷口,女人忽然顿住脚步,仿佛感应到某种无声的注视,缓缓抬起头。
少年身形清瘦,穿了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色羊毛大衣,他眼睫早已被雪染白,却浑然未觉,只站在那儿静静望着她。
看见他的那一瞬,她脸上闪过讶异,瞳孔微微睁大,停下了脚步。
“咯吱”声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从容地飘过他深邃的眉眼。
李淮一步步朝她走来,脚步很慢,边走目光边游离在她身上,眼神专注。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蓬松的绒毛,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小巧。
雪花沾在她的睫毛上,落在肩头。
夏潮仍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他走到面前,嗓音混着寒气:“很冷么?”
好像每次见到她,她脸色总是苍白的,嘴唇也淡的没什么血色,不知是体虚还是别的缘故。
“你怎么来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从未透露过详细地址。
待他凛冽的眉眼压下来,一句话不说,她立马明白过来。
几乎是瞬间,她便联想起前几天沈治非也是这样,动用手段查她的地址,然后一声不吭地出现在她面前,令她心情坏了好几天。
夏潮是真有点生气了,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雪没有停,反而落得更急了些,昏黄的街灯下,漫天雪花纷飞。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不远不近跟着。
李淮盯着她消瘦的背影,神思散漫地想,她走得很快,脚踝上的伤似乎已经恢复了。
明明不久之前,她还一步都走不了,完全需要他才能行动,整个身心都依赖在他身上。
走到楼房密集处,路过行人渐多,周遭瞬间热闹起来,不远处有几个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尖叫笑闹声此起彼伏。
不知是哪个孩子带头,零星的鞭炮声骤然炸响——
“嘭!”
巨响传来,女人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激灵,脑海空白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吃得太少,低血糖犯了,她眼前泛起星光点点,视线模糊,脚步也跟着虚浮起来。
怀里的两本书,“砰”地一声砸落在积雪上。
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有了支撑,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稳了稳身形。
等终于缓过劲来,视线重新聚焦,望着眼前那张逐渐清晰的俊脸,她慢慢从他胳膊抽回手:“谢谢。”
李淮默然弯腰将书捡起,目光扫过封面上的关键字,将书递还给她。
夏潮接过书,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前方,就是她住的那栋旧楼。
他看着她几步走进楼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昏暗的门洞内。
这一次,他没有再跟上去。
少年默默立在那儿,身影渐渐融入了这苍茫的雪幕里。
他低眸看了眼地面,雪地上刚刚被她踩出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轻轻地覆盖了。
他知道,她已经有点儿反感了。
不能再——
就在这时,楼道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一道身影窜了出来。
夏潮害怕羽绒服又落上雪,没完全走出来,只站在檐下望着他。
女人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整张脸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
此刻,那双眼正虚虚地睨着他:“站这干嘛,走啊。”
不远处,又传来几声闷闷的鞭炮响。
很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个场景,李淮还是无法精准描述出,在那一刻见到她的感受。
彼时,他只是望着她,觉得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
门被推开,两人进屋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屋里没有暖气,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总归好一些。
她把新买的书随手放置在桌上,转而从冰箱拿出一袋速冻饺子。
正想开灶烧热水。
正准备开火烧水,手中的袋子却被迎面走来的少年,自然地接了过去。
“我来煮吧。”
他依旧不喜欢废话,拿走饺子便熟练地忙活起来。
夏潮没再说什么,抱着手臂站到一旁,看着锅里水慢慢沸腾,又看他眼底映着灶火的光,暖融融的。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慢慢变得晶莹剔透。
煮好后,他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眼见他还要继续添,她连忙出声:“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他握着漏勺的手顿了一下,终究没再往她碗里加。
屋里原本没有固定吃饭的餐桌,平日她一人可以凑合,但现下有了客人,总不能太随意。
夏潮搬出一张很久没用的折叠小方桌,桌子不大,两人坐一起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动作间,胳膊肘总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
电视机开着,正播放着热闹的动画片,但谁都没细看,只当作填充寂静的背景音。
她感觉有点太安静了,嚼了几口咽下饺子,主动开口:“你什么时候走啊?”
话一出口,空气似乎更静了。
他只回了四个字:“吃完再说。”
这不是那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吗,夏潮觉得他这话跟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样。
她重重放下筷子,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我就要现在说!”
“……”少年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碗中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他不爱说话,夏潮自说自话也觉得没意思,便不再理他,专心吃饭。
等吃完饭,李淮主动把碗筷刷了。
她无事可干,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先是盯着他忙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目光又飘向电视屏幕。
本来对动画片没什么兴趣,看着看着,竟也有些入神。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很轻,却很清晰:
“为什么买这种书?”
“啊?”夏潮回头茫然看了他一眼,脑海还沉浸在电视里。
等顺着他的视线,瞥见桌上那两本关于心理疏导的书籍时,她大脑瞬间清醒。
“哦这个啊……”手指无意识地缠在一起,她含糊道,“打折卖的,我看着便宜就买了。”
穿着羽绒服在屋内待久了,又刚吃完热腾腾的饺子,现在她感觉有点闷热,把衣服脱了下来。
里面是一件浅灰色毛衣,单独穿着也不觉冷。
她转移话题:“你今晚打算睡哪儿啊?”
李淮迈着长腿来到她面前,屈膝在地毯上坐了下来:“订了酒店。”
她坐在板凳上转了个身,正面朝向他:“坐地上不冷嘛,那边有沙发。”
两人姿势一高一低,一个俯视,一个仰视。
“不冷。”
少年仰头看了她一会儿,缓缓伸出手,动作很慢,指尖先是触碰到她额头凌乱的头发,轻轻将它们拨到耳后。
理好后,他的手却没着急撤离,指尖停顿几息,然后才极其谨慎地,轻轻贴上她脸颊边缘。
指腹传来皮肤细腻的触感,温热又柔软。
她没什么动作,神色呆呆的。
须臾,他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手掌宽大,几乎能完全裹住她整张脸。
女人脸上被羽绒服热出来的薄红,还未彻底消退。
他双手轻轻托着她的脸蛋,语气平淡地陈述:“明天回去。”
是在回答先前吃饭时,她问的问题。
京城有个他亲自投资经营的户外俱乐部,若不是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亲自处理,否则,他本可以多留几日。
她听他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李淮专注地凝视了她一会儿,忽然倾身向前,额前几缕黑发散落,他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你为什么没有推开我?”
明明之前他每一次靠近,她都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这次她没有沉默,嘴角浅浅弯起,只回了三个字:
“你猜啊。”
周遭氛围骤然变得黏稠。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一股陌生的情绪充斥胸膛,他的视线,淡淡扫过她上扬的嘴角。
没有任何预兆,他倾身靠过来,少年清瘦又坚实的身影笼罩她,带来一股清冽又灼人的气息。
还没等他炙热的唇落下来,一只手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耳边传来她笑嘻嘻的声音:“你看哪呢,不准亲哦。”
下一刻。
突然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了她的肩膀,天旋地转——
后背碰在柔软的地毯上,并不疼,但一瞬间的失重感,还是让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李淮在她上方,一手垫在她脑后,一手撑在她耳侧的地板上。
他低垂着头,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脸上,眸中带着丝控诉:“你玩弄我?”
她没有被看穿的窘迫,反而理直气壮地生起气来,冲他“哼”了一声。
“让你非要来找我,”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威胁道,“以后别来了听到没有,不然就只能被我耍着玩!”
闻言,他没有丝毫被“威胁”到的觉悟,只淡淡“哦”了一声。
她悄然观察着他的神色,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挣扎着坐起身,将他从身上推开。
“说真的,你换个人喜欢吧,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也许等你真的了解我之后,就不会再喜欢了……”
毕竟,谈了这么多次恋爱,却没有一个能坚持到最后。
若在几年前,夏潮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本不是那种习惯将一切过错归咎于自身的人。
可经历上一段感情后,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反思,想自己是不是真如沈治非身边那些人所说的那么不堪,不然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看她。
他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深深看着她,话语简洁却坚定有力:“我只会喜欢你。”
似平静的自述,又好像承诺。
她愣住了,怔怔地看了他很久。
脑海中不知想了些什么,瞳孔渐渐失焦,整张脸在灯光下,血色褪尽,显出一种透明的苍白。
情绪突兀的开始失控。
女人冲他大声喊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非要喜欢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好!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喊着喊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空洞的双眼流了下来,整张脸因激烈的情绪而涨得通红:“我什么都比不过别人,不年轻也不漂亮,没有别人优秀,没有好的工作,我什么都没有……”
在她情绪失控时,少年伸出双臂,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带向自己温热的怀抱。
她清晰感受到了他手臂的力量,以及他胸膛之下,那沉稳而急促的心跳。
砰、砰、砰。
她在他怀里徒劳地挣扎着,边哭边用拳头捶打他宽阔的肩背:“我一点都不好……呜呜呜……我一点也不好……”
李淮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抱着她,手臂在最初触碰时的僵硬后,一点一点地收紧。
怀里的身躯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少年伸长手臂,将放在一旁的羽绒服拿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然后又重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很好。”
最好。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几秒。
怀中的人渐渐哭累了,崩溃哭泣逐渐变为小声抽泣,最后连抽泣声也停止了。
女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入这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
轻缓且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夜深了。
他该离开了。
正当李淮准备起身,将她安顿到床上时,却察觉到,她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住了他的腰。
给了他一个完整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