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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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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雨下了一整夜,整片树林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浓雾四处弥漫。
细密的雨点敲在树叶、岩石上,以及少年冲锋衣的帽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李淮开始烧热水煮饭。
原本他计划用三天时间徒步穿越七临壁,不过走的并非景区常规路线,而是条户外野路。
徒步穿过这片林子对许多人来说难度不小,七临壁山沟里天气阴晴不定,可能上午烈日当空,下午就乌云密布。
一旦进山,有时手机还没信号,几年来在这里遇险殒命的徒步者不在少数,但对李淮而言还算简单,以前比这更为险恶的环境,他都只身穿越过。
他只准备了五天的食物,打算轻装上阵。
却没料到,中途会遇到她这个意外。
目前存留的食物够他们支撑两人,离这儿最近的下撤路线地势陡峭,她身体还很虚弱,走不了。
剩下一条路倒是平坦,但距离太远,得将近走二十公里。
昨天夜里,她又发起高烧,他忙前忙后地烧水、为她擦汗、喂她吃药。
直到后半夜,体温才终于退去,身体不再发热。
不过每次他离开帐篷时,她总会紧紧抱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脑袋非得枕到他腿上睡才安心。
一边抽泣一边含糊地说别丢下我,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喜欢黏人的……
如果今天她状态好转,等雨势减小,必须要出发了。
眼下这情形,多待一天都会出事。
短短几分钟,他已思虑周全。
这时,旁边又响起一道含糊的声音:“怎么没人啊,人呢……”
饭正巧热好了。
夏潮醒来刚说了两句话,帐篷拉链便被“滋啦”一声拉开。
少年俯身钻了进来,风从敞开的缝隙涌入,他一进来便迅速把拉链拉上,阻挡了外面的冷风。
他眉眼很浅淡,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被雨汽氤氲得愈发清冷。
这顶帐篷本来就只容一人睡,他进来后身躯几乎无法舒展开来,只能委屈地半蹲半跪着,显得有些局促。
密闭的空间内,两人呼吸无声交缠。
他们目光无可避免地对上,此刻她眼神已不似昨晚那样混沌,清澈得像山涧溪水。
他垂眸,把刚热好的饭递给她,示意她吃。
她撑着身坐起来,没着急去接,只是望着他,音含疑惑说:“我好像见过你。”
不等他回话,她又笃定道:“对!我见过你,在京城,十二月份沈家办了场宴会,你当时在场,对不对?我就说你名字咋这么耳熟——”
说到这,见他低头沉默不说话,夏潮凑近了些,想看清他的表情:“不对嘛,难道你不是那个人吗?”
下一秒,他抬起眼,面无表情看向她,眉间有浅淡的皱痕。
两人离得很近,所以他脸上每一丝表情她都看清了,心中顿时了然——原来他早就认出来了,比她想起来得更早。
“你也记得,是不是!”
李淮淡淡“嗯”了一声。
她昨天哭了很久,眼睛又红又肿,此刻冲他友好笑了笑,模样有些滑稽,又带着几分可怜。
这下她终于接过他手中的食物,慢吞吞吃起来。
“咋这么巧呢,”当时她还觉得这人长得很帅来着,“谢谢你啊,救了我一命,昨天我真以为自己要死那儿了呢……”
在她小口嚼东西时,眼前忽然掠过一抹冷白的腕骨,额头被他用手背轻浅碰了一下,一触即收。
“好点了么。”他一直没看她,眼帘耷着。
夏潮完全记不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处一片水深火热中,浑身都很难受。
自然,也将这位救命恩人被自己折腾了一整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吃完东西,依旧有气无力:“感觉身体没什么力气。”
他回了句:“得出发了。”
说完,他将她吃剩的小罐头带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她的鞋袜走进来,很自然地在她面前屈膝蹲下。
当他冰凉的手指触及她的脚踝时,夏潮猛地缩了一下腿,动作很大。
李淮的手顿了顿,似乎也反应过来这举动不太合适,掀起眼皮看向她。
此时,女人睁着一双圆润的眼睛望着他,眸中写满惊疑和尴尬。
她现在看起来很清醒,不再是昨晚那个拼命想往他怀里钻,紧紧黏着他不放的人了。
“昨晚你发烧了,”他移开视线,放下手中的袜子,淡淡解释,“鞋袜湿的,我帮你烤干了。”
“噢噢——”她赶紧自己动手穿起来,“谢谢你啊。”
两人再没别的话可说,很快,他又出去了。
夏潮穿好鞋,试着动了动腿,结果发现脚还是很疼,压根走不了路。
正当她踌躇莫展时,少年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走过来,把包递给她:“背上。”
夏潮听话将包背好,包不重,似乎已经做过减重处理了。
他弯下腰,在她面前蹲下,言简意赅道:“走吧。”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逞强,手臂绕过他的脖颈,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乖乖趴到他背上。
上去的那一瞬间,李淮只觉得她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所有的重量都依附在了自己身上。
雨还在下,眼下条件有限,夏潮只简单披了件雨衣,盖在头上,勉强当做两人遮风挡雨的东西。
他背着她开始走,脚步始终很稳,托着她腿弯的手臂没有半分松懈。
夏潮回头瞥了一眼身后被遗落的帐篷,旁边还有一口小锅、登山杖,以及散落一地的零碎物品。
“那些东西,”她趴在他背上问,“都不要了吗?”
周围落雨声很大,他好像没听清,脚步节奏不变,头微微侧了一点:“嗯?”
她伏在他宽阔的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背部肌肉的每一次绷紧和发力,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夏潮凑近他耳边,提高了一点音量:“我问,那些东西都不要了嘛?”
话音落下,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原本稳健迈出的步伐,似乎顿了一下。
“把你送下山后,”他低沉的声音穿透雨幕,传入她耳中,“我会再回来。”
“啊?”夏潮愣了一下。
随即想起他遗落到那儿的登山杖,李淮似乎跟她这种普通游客不同,他所带的装备和野外处理事情的能力都很专业,应该对这方面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她不再说话,生怕消耗他的体力。
林子里到处都是被枯枝败叶掩盖的泥泞小路。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周围很安静,能够清晰听到脚步陷入泥泞又拔出的噗嗤声,以及彼此交织的呼吸。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合着雨水、泥土的气味,不算好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还没好透,困意很快席卷而来,不知不觉间,她又睡着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是另一人身上传来的,那令人安心的体温。
——我脚好累啊,不然你背我走吧。
夜深人静,长巷中的路灯将两人身影拉长。
他们牵着手,慢悠悠地走着。
“就剩这么点路,还让我背你?”少年紧紧攥着她的手,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她笑嘻嘻,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那你到底背不背嘛。”
“行——”沈治非拖长音调,上前一步在她跟前蹲下,“上来吧,大小姐。”
“我就是个破穷光蛋,”她心满意足趴上了他的背,胳膊故意勒了勒他的脖子,“喊大小姐人家笑话我怎么办!”
他“欸”了一声:“脖子要断了。”
等她手劲松了点,沈治非才稳稳托着她站起身,背着她一步步向前走,腔调带着丝玩味:“谁敢笑你,你是我一个人的大小姐,行不行?”
夏潮每次听他这么称呼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哎呦”了一声:“那你是啥,小王子?”
他“啧”了一声:“太土了。”
听他诋毁她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她没忍住,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背。
听他嗷嗷叫唤,又成功笑出声:“你才土呢!连王子都觉得土,那你想当什么!?”
“你是大小姐,那我就是你身边的仆人,”沈治非笑意盈盈说,“你是公主,那我就是骑士。”
说完,挑了挑眉:“你觉得怎么样?”
“这太不符合现实了吧。”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短短两句话,两人身份和位置都发生了调换,有时候她不说,但她确实很在意他家世比她好这件事。
“现实也是人创造出来的,我努努力,”少年背着她慢步走着,双手稳稳向上托了托她,一字一句地说,“让你在我这儿,过上公主般的生活。”
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响声。
她脸颊莫名有些发烫,给他单薄的背来了一拳:
“沈治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