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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你跟我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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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沈治非十八岁,在最纯粹的年少时期,和她谈起了恋爱。
恋情初公开时,陈则航那波人知道后都不看好,私下里,他们还打赌这段关系撑不过两月。
估摸着要不了多久,沈治非就把她甩了。
结果谁都没料到,他们这一谈,就是整整四年。
最初的日子,两人都喜欢黏着对方。
夏潮是喜欢直白表达感情的人,而沈治非第一次跟人恋爱,有耗不完的精力和热情。
他们的热恋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治非刚开始和她在一起时,心里其实很缺乏安全感,只是骄傲使然,不怎么表现出来。
夏潮恰好弥补了这一点,她像一团火焰,喜欢一个人,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到对方跟前。
他被她毫无保留的喜欢浸泡、滋养,扎根在性格中的那抹阴暗面,逐渐被淹没,不再显露。
他慢慢也发现,她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是非常固执、长久的。
高考后,沈治非毫无悬念地考入了京城一所顶尖大学。
因大学离她的出租屋比较远,每天来回奔波很不方便,他主动和她提出了同居。
别墅位于菜市场附近的富人区,对此她没什么异议,很快搬了进去。
两人朝夕相处时,性格与生活习惯不断磨合。
偶尔有过小打小闹的时候,但始终没有闹过什么大矛盾,感情在细水长流中日益深厚。
从热恋过渡到平淡,并非一蹴而就,期间有长达很久的缓冲期。
那会儿沈治非白天去学校上课,没课就去找她,偶尔出校门跟朋友聚一聚,晚上准时回家,两人一起吃饭、闲聊,洗完澡后做、爱,最后相拥而眠。
把日子过得像一对已婚夫妻。
平淡,却也踏实幸福。
然而,或许是相处太久了,或者压根没有注意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
在他们恋爱的第三年,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导致他们关系急转直下。
——在沈治非看来确实很小,压根算不上什么事。
那会儿沈治非已是大三,无需周殷提点,他已有想法于日后成为沈家的继承人,开始频繁出入公司,接触一些业务。
为了拓展人脉,他经常出席各种商宴,学业和事业两头兼顾,空余时间被填充得满满当当。
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一次他喝醉酒,被司机送回别墅时,迎接他的是一栋黑漆漆的房屋,心里头莫名不是滋味。
不知她都在忙些什么,竟比他回来得还要晚。
他懒散靠在沙发上,醉意朦胧间,摸出手机正想给她打电话。
就在这时,她回来了。
夏潮刚进屋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换完鞋,想进厨房给他煮一碗醒酒汤,却听见他拖着慵懒的调子问:
“你一天到晚到底在忙什么呢,还在做买卖?”
他很久没问过她的生意了,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对啊,学园路幼儿园旁边的超市拆了,菜市场人流多了不少,我最近生意还挺……”
“啧,”她絮絮叨叨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了,男人漫不经心说,“你每天这么辛苦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如你别做那生意了,来我公司上班怎么样?”
听到这话,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夏潮怔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跟一个醉鬼较什么真。
“我有自己的挣钱路子,干吗去你那啊,”她没当回事,语气依旧轻松,“钱少点没事,我做得开心就行。”
话音刚落,她听见他低嗤了一声。
“我就觉得吧,你的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一个月几千块钱,连基本的生活都保障不了。”他的腔调依旧散漫,字句却清晰:
“你来我这,我可以给你开更高的工资,也不会累着你。”
夏潮脸上最后的笑意,缓缓褪去,终于因为他的话,隐隐感觉到不舒服。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他。
此刻男人懒懒倚在沙发处,手背搭着额头,修长的骨节遮住眼睛,他早已将领带扯松,歪歪挂在颈间,露出一段泛着红晕的锁骨。
那张俊美的脸早已褪去青涩,轮廓线条愈发锋利,容貌张扬到几乎令人不敢直视的地步。
她垂下眼,呼吸逐渐不稳。
女人不自觉加重语气:“我喜欢我现在做的事,就算你给我开再高的工资,只要我不喜欢,我也不会去。”
更何况,夏潮心知肚明自己一没学历二没背景,去那么大的公司,恐怕也只能做打杂的边角料。
这话听着刺耳。
沈治非被酒精控制的大脑,此时终于清醒了些。
他挪开遮盖双眼的手,撑着手臂坐直身体,眼神里带着不解:“你跟我较什么劲呢。”
像是被这句话瞬间点燃,她的音量不自觉地抬高:“我较什么劲了?我说我不喜欢,你听不明白吗!”
争执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沈治非觉得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他提供更好的机会,只为让她轻松些,结果她却毫不领情。
夏潮则认为,他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全盘否定了她多年以来的努力,深深刺伤了她的自尊。
他们爆发了长久以来第一次争吵,吵完后是漫长的冷战。
最终还是沈治非先递出台阶,保证不再提让她进公司的事,两人才勉强和好。
他们都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了。
未曾想,这仅仅是个开始。
此后一年,他们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来回计较个不停。
在沈治非眼中,甚至觉得她越来越“偏执”了,她莫名其妙开始频繁地质问他在哪、和谁在一起,一旦消息回得慢了些,就要跟他闹。
这几年里,他已经为了她拒绝过无数次示好,自认算得上洁身自好,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她总在怀疑,他晚上回家晚是去找女人了。
不过,尽管两人不如往日和睦,日子依旧在磕绊中前进。
等到了大四,沈治非比之前更加忙碌,常常需要离京前往外地,亲自跟进项目上的事。
有时忙起来,一连几天都回不了家。
人一旦忙起来,就容易忘事。
而这次情况很严重——他把她的生日给忘了。
那天夜里,他正乘车从外地赶回京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次,他清楚是谁,但愣是没去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回拨过去。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还在路上吗?”
“嗯,”沈治非应了一声,嗓音透着疲倦,“可能半夜到家。”
别墅的客厅内,只亮着一盏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女人单薄的身影。
她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的蜡烛早已燃尽了。
“路上注意安全,”夏潮犹豫几番,最终还是轻声提了一句,“对了,今天……是我生日。”
沈治非怔住了,下意识降下车窗,试图用冷风清醒大脑。
他祝福了一句:“生日快乐。”
手机屏幕显示,零点已过。
显然他也发现了,于是补了句:“抱歉夏夏,我忙忘了,生日礼物我明天补给你,好吗?”
夏潮沉默了片刻,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将心里话毫无保留地倾诉给他听了。
她说话前开始犹豫,总要反复斟酌,也怕说出什么不合他心意的话,导致两人吵架。
虽然对于他忘记生日一事,她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沈治非仍能敏锐察觉到,生日过后那几天,她对自己冷淡了许多。
他为了补救对她格外好,两人关系缓和了一段时间,恍然让夏潮以为他们回到了从前。
但终究如昙花一现。
年前,因为夏潮和周殷见了一次面,年后夏潮便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舍弃已经营了七八年的猪肉摊。
腾出的所有时间,夏潮每天都会奔赴沈家老宅学习课程。
周殷为她请了三位老师:一位教礼仪姿态,一位教文化通识课,还有一位,是教她乐器的声乐老师。
这几位老师皆是国内有名的私教,教学方法很有一套。
然而对夏潮而言,确实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前半生,她基本都没怎么接触过这些东西,如今一下接收到的知识太多,压根适应不了。
她总觉得自己太笨了,一个简单的问题都要纠结很久,上课时,甚至能隐隐感受到,老师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与不耐。
沈家老宅里的用人,对待她的态度也难掩轻慢,似乎笃定她这种人最终还是嫁不进来,对她没有先前周殷在场时那么客气。
夏潮为了减少和他们的接触,终日只待在那几间教学的房间内,到点便匆匆离开。
故而她在老宅待了近一个月,连这座宅邸的全貌都未曾看清。
礼仪课学了两个月后,周殷开始安排她出席京城各家千金的聚会。
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似乎早已将她的背景调查清楚了,表面对她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偷偷朝她翻白眼。
她亲耳听见她们是如何议论自己的,骂她一身穷酸气,是乡村小太妹,是痴心妄想攀高枝的野鸡,说她一辈子都配不上沈治非。
以前没机会接触这些人,所以前几年他们背地怎么诋毁自己的,她无从知晓。
现在不一样了,她身处其中,亲耳听到了。
其实过去在菜市场,她也常遇到难缠的顾客,为几毛钱争执不休,那时她会毫不客气地吼回去,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眼光。
可现在,面对老师的失望、沈家人的轻视、那些人刻薄的嘲讽,她再也做不到坦然面对。
她开始变得异常脆弱,很轻易就能被一个眼神、一句话刺伤。
赶课那段时间,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无论怎么吃都不见长肉。
有时临时接到通知要出席某个宴会,心里便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与恶心,刚吃下的东西,转身就会偷偷跑厕所全吐了出来。
每当她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想要放弃时,便会拿出手机,给沈治非发消息。
她打字时心情很焦虑,自己都不清楚说了些什么,只是东一句西一句,语无伦次地倾诉。
但即便思绪再乱,她也从未向他提过,自己在老宅上课的事。
沈治非每次回复都很迟,内容越来越简短,她能感觉到那份敷衍与心不在焉。
渐渐的,她给他发的消息,内容变得越来越单一,最后只剩下机械的追问:他在哪,在干什么。
仿佛只有收到他的回复,夏潮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心,积攒起几丝力气,继续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课程。
这半年内,两人关系已降至冰点。
沈治非经常说忙,一连数日不见人影,逐渐变成常态。
而夏潮面对他时,话越来越少,夜晚入睡越来越难,整个人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枯萎下去。
她先是跟闻清清倾诉了自己的状态,然后抽空去了趟医院,做了全身检查。
报告显示除了营养不良外,其他没什么问题。
于是她放下心来,将身体上所有异常的情况,都归结于“不适应”。
便咬牙坚持了下去,继续跑去上课。
直至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她终于开始去看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