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会吃掉她的眼珠子吗？》喜登枝

13、顾在

　　顾在喜欢白昼，白昼一直都知道。

　　白昼的前半生不叫白昼，她没有名字，只有代号：1377。

　　那一天，顾在和哥哥司顾一起来到基地挑选保镖。
　　司顾是基地的领头人，废土世界第二大基地的创始人，也是专门培育“吞噬者”的科学家。

　　说好听点，叫“吞噬者”；说难听点，就是杀手和实验体，是一群被用来做基因改造、承载人造异能的可怜孩子。

　　这些孩子无父无母，都是那些没本事又缺钱的人，为了在废土世界求取大基地的庇佑，专门生下来供基地实验的。

　　“顾在，你挑一个吧，这是最新一批活下来的。”司顾对弟弟说。

　　司顾是天生异能者，强悍狠厉，手腕铁硬，是个天生的独裁者、统治者。
　　弟弟顾在则体弱多病，天生基因缺陷，据说活不过二十岁。

　　司顾很想在顾在身上做实验，改造他的基因，让他活得久一点，可风险太大，父母坚决不同意。

　　“一百个孩子里，就这三个活了下来，你觉得哪个顺眼，就把哪个带走。”
　　司顾嘴上给弟弟选择权，心里早已定好一切。
　　他指着中间的孩子道：“就这个吧，她的能力是灵视，可以随时帮你找东西。你不是总说拼图弄丢吗，就让她找。”

　　顾在先看了眼哥哥，又看向孩子身上的号码牌：“跟我走吧，1377。”

　　1377不会说话，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只是个眼神呆滞、如同木偶的孩童。
　　她唯一清楚的，是只要有人喊“1377”，她就必须立刻走到那人身边。

　　“1377，我左袜子丢了。”顾在递给她右袜子，让她寻找。
　　1377是找东西的高手，只要有参照物，她就能找到目标。

　　1377沉默地把左袜子递了过去。

　　“看这里，我们要先穿袜子，再穿鞋子。这是左袜子，这是右袜子；这是左手，这是右手。”
　　“看懂了就点头。”
　　1377点了点头。

　　“1377，我的牙刷不见了。”顾在又弄丢了东西，递过来一张图片。
　　白昼轻而易举地在卫生间里找到了他那支未开封的牙刷。

　　“1377，这是牙刷，每天早晚都要刷牙，像这样，看到了吗？”
　　1377点头。
　　“好，你来刷。”
　　1377接过牙刷，乖乖照做。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寻找中，1377无声地蜕变。
　　性别特征渐渐明显，脸庞慢慢长开，身形也开始抽条。
　　顾在看着小姑娘一天天长高，他最喜欢在门上给她画横线，一笔一画下，白昼的衣服，鞋子，每天在变。

　　那时，1377已经陪了顾在一年，而顾在，十六岁。

　　“1377，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1377没有多余反应。
　　“1377，点头。”
　　她点头。
　　顾在就说：“OK，你同意了。”

　　那天顾在读书到天明，1377也一直陪着他到天明。
　　他看见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轻声说：“叫你白昼吧，因为太阳升起来了。”

　　“你不会说话，那我先教你说话。”顾在兴致勃勃，“不过，我得先睡一觉。”

　　顾在把一直站在旁边的白昼拉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又重新拿一床盖上。
　　“OK，我们先睡一会儿。”

　　等顾在一觉醒来，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白昼早就不见踪影。

　　“白昼，白昼，你去哪里了？”顾在慌了。
　　白昼立刻出现在他面前，轻声说：“这里。”

　　“嗯？你会说话了！”顾在又惊又喜。

　　陪伴顾在的这一年里，他总对着她唠唠叨叨。
　　顾在的身份何其尊贵，没人陪他玩，没人敢陪他玩，更没人愿意真心跟他说话，就算开口，也全是奉承。

　　所以顾在总是对白昼讲故事，自言自语。
　　久而久之，白昼学会了说话，只是还不太熟练，控制不好舌头和嘴型。

　　在基地承受基因实验时，她每时每刻都泡在营养液里，听不到外界声音，自然学不会语言。
　　环境一变，人也会跟着被慢慢改变。

　　“你可以喊我名字吗？”顾在期盼地看着她。
　　“顾在。”白昼清晰地喊出他的名字。
　　顾在高兴极了：“再喊一声。”
　　“顾在。”
　　“欸！我在。”顾在笑得眉眼弯弯。

　　后来，顾在又教白昼识字。

　　顾在说：“你要识字，女孩子怎么能不识字呢。”

　　为什么过了一年，顾在才教白昼识字？
　　因为顾在的病情恶化了，只剩下不到两年时间。而这时，白昼已经长成了少女。

　　顾在本来打算慢慢来：先教她生活常识，再教她读书写字，最后教她为人处世。
　　可他的时间被无限压缩，每两个月就要住院一个月，一年下来，只把白昼的生活常识教完。

　　他现在既要纠正白昼的发音语调，又要督促她学习。
　　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只能在医院里学习。

　　白昼在医院陪着他，在他耳边念《三字经》。
　　不到两年，她就认识了几千个字，还会背许多古诗。

　　在医院里的顾在，身边只有白昼。
　　他们一起看电视，一起念书，一起玩，一起笑。

　　顾在躺在床上，白昼就躺在他身边。
　　“我喜欢你。”顾在说。
　　“什么是喜欢？”白昼问。
　　顾在笑着解释：“喜欢就是，你想和他一起玩，想和他住在一起，想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他。”
　　“那我也喜欢顾在。”白昼说。

　　顾在只是轻轻给她盖好被子，拍着她的背，把她哄睡。

　　顾在的哥哥司顾……
　　似乎早已把他们两个人遗忘。

　　白昼第二次见到司顾，是在顾在的葬礼上。
　　哥哥必须参加弟弟的葬礼，就像当初，他必须完成父母的遗愿，给弟弟找个玩伴一样。

　　“1377。”司顾开口，“看来我弟弟把你养废了。”
　　“去做任务吧，不然浪费一个异能者，怪可惜的。”

　　白昼开始杀人。
　　用的是顾在送给她、让她用来防身的武器。

　　顾在走得太早了。
　　他还没来得及教她为人处世，没来得及教她正确的三观，就先一步离开了。

　　白昼提着不知名者的头颅回到基地时，看见了一台电脑。电脑里，能传出顾在的声音。
　　白昼喜欢那台电脑。
　　因为司顾说，那台电脑，是用顾在的大脑做成的。

　　顾在活着时，司顾碍于父母的命令，不能对弟弟动手实验；顾在一死，他便疯狂地拆下他的大脑，把他的“灵魂”塞进一台机器里。
　　“顾在也就这点价值了，也就脑子还算聪明。”司顾一脸不屑。

　　顾在身体不好，智商却高达156。幼时就学会微积分，十岁便能和基地科学家合作研发重型武器。
　　司顾既恨这个弟弟，又放不下他。
　　恨父母偏爱他，又庆幸弟弟活不长。

　　司顾扭曲的面孔映进白昼眼里，让她极度不适。
　　多年的杀戮生活早已把她折磨得精神紧绷，看见司顾这副模样，她直接上前把人揍了一顿。

　　白昼果然被顾在养废了。
　　她已经被他养出了脾气。

　　关禁闭的日子，让白昼有时间和那台“顾在电脑”说话。他们靠在一起聊天。
　　冰凉的机器贴着温热的身体，中和出的暖意，让白昼无比贪恋。

　　又这样过了几年，顾在的大脑被转移，不知去向。
　　白昼也接到了人生中最后一个任务：刺杀陈恣意。

　　陈恣意啊……
　　白昼喜欢陈恣意。

　　因为在白昼动手杀她时，她不卑不亢，平静地迎接死亡。

　　白昼问她：“为什么，你难道不怕死吗？”
　　“怕啊。”陈恣意慈爱地摸了摸白昼的头，“孩子，每个人都惧怕死亡，但有些人的勇气，会压过恐惧，让他们可以坦然赴死。”

　　白昼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对陈恣意下不了手。
　　陈恣意，是第二个顾在，白昼心想。

　　她想和陈恣意住在一起，想把自己喜欢的巧克力分给她。
　　顾在说过，这就是喜欢。

　　陈恣意教白昼读书，教她道理，带着她走遍各国的土地。
　　她带她看人间百态，看疮痍的山，看污浊的海。
　　她对她说：“好孩子，我们不能再给这个世界添一具尸骨了。”

　　后来……
　　陈恣意也死了。

　　白昼背叛组织的事被发现，引来全基地异能者的追杀。
　　与此同时，陈恣意成功研制出基因强化剂，能让普通人转化为天生异能者，震动各大基地。

　　混战中，第一基地的钱明杀死陈恣意，独吞药剂。
　　白昼紧追不舍，杀了钱明，在枪林弹雨中喝下药剂，坦然迎接死亡。

　　第二基地的人把白昼的尸体带了回去，试图解剖她的身体，提取药剂，破解秘方。
　　但，失败了。

　　可司顾又舍不得这具喝下药剂的身体，便把她丢进储存室，和一堆废弃实验品堆在一起。

　　储存室里的那台电脑，悄悄自动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