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小别 ...
-
周砚离开的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晴天。没有多少离愁别绪,他提着简单的行李,在虞清公寓楼下跟她道别。
“照顾好自己。”他看着她,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在那沉静底下,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流动的东西。
“你也是。”虞清点点头,递给他一个纸袋,“路上吃。”
里面是她早起烤的蔓越莓饼干,形状不算太完美,但香气扑鼻。
周砚接过,“走了。”
“嗯。”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缠绵的言语。他转身上了车,摇下车窗,对她挥了下手。虞清站在原处,看着车子汇入车流,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转身上楼,推开家门,阳光正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边的捕梦网轻轻旋转,小白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生活依旧按照原有的轨道进行,工作,读书,偶尔和同事朋友小聚。
和周砚的联系,隔着1000多里路的距离,以一种稳定而舒适的频率保持着。他依旧话不多,但会跟她分享临市的海岸线,分享项目工地上看到的奇特云朵,偶尔发来一张他做的、卖相堪忧的晚餐照片。
虞清则会拍下自己画的静物素描,吐槽甲方新的奇葩要求,或者告诉他楼下甜品店出了新品。
他们的对话,像是两条各自奔流的溪水,知道对方就在那里,从未远离。
有一次视频,背景是周砚临时的宿舍,有些杂乱。他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显得有些居家的柔软。
他们聊着琐事,虞清注意到他书桌的一角,放着那个装着星星的透明波波球。气球有些瘪了,但里面的小星星依旧固执地闪着微光。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自然地说:“有点漏气了,改天得再打点。”
就这一句,让虞清对着屏幕笑了起来。他没说“你送的东西我很珍惜”,但他用行动表明了。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动。
时间在忙碌与平静中悄然滑过,秋天深了,银杏叶黄了又落,铺了满地金黄。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虞清负责的新项目大获成功,公司给她发了笔丰厚的奖金,还升了职。
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城市的喧嚣。她拍了张雪景,发给周砚。
「下雪了。」
「这边也是。」他很快回复,附带一张从工地临时板房窗口拍出去的、灰蒙蒙的雪天。「手冷不冷?」
虞清看着这句话,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他总是这样,关注点落在最实际的地方。
「不冷。办公室有暖气。」她回复,然后顿了顿,又打下一行字:「项目成功了,升职了。」
这一次,周砚直接拨了视频过来。屏幕那头的他,背景是嘈杂的工地环境,他戴着安全帽,脸上沾了些灰,但眼睛很亮。
“恭喜。”他看着她说,嘴角有清晰的笑意,“我就知道你可以。”
没有过多的夸赞,但这句“我就知道你可以”,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挂了视频,虞清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将一切肮脏与杂乱都暂时掩盖,留下纯净无瑕的白。
她忽然想起大半年前,那个摔碎水晶月亮的夜晚。掌心那道浅白的疤痕,在冬日苍白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了。当时的痛彻心扉,如今回想起来,竟也模糊了。
不是原谅了,也不是忘记了,而是真的过去了。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澄澈的蓝天。阳光透出来,在雪地上洒下金色的光晕。
虞清拿起手机,点开和周砚的对话框。她看着那个沉默的头像,心里一片柔软而坚定。
她知道,他说的半年之期就快到了。她没有急切地盼望,也没有丝毫的忐忑。
她和他之间,那未曾言明却彼此心照的未来,就像这雪后初霁的天空,干净,辽阔,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她低下头,认真地打下几个字:
「等你回来,一起看雪。」
临近年关,公司尾牙,她被同事们起哄着灌了几杯酒,微醺着回到家。屋子里暖融融的,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她看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脸颊微红,眼神清亮,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感到无比寂寞的城市,此刻却充满了归属感。
手机响起,是周砚的视频请求。她笑着接通,屏幕那头的他似乎在宿舍,背景比之前整齐了不少。
“喝酒了?”他一看她的样子就皱了皱眉。
“一点点,”虞清揉了揉发热的脸颊,眼睛弯弯的,“今天尾牙,高兴嘛。”
周砚看着屏幕里她难得显露的、带着点娇憨的醉态,眼神软了几分。“别吹风,去喝点蜂蜜水。”
“知道啦,周妈妈。”虞清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她靠在窗台上,看着屏幕里的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快过年了。”
“项目收尾,有点棘手。”周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能……赶不上小年了。”
虞清眼底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没关系,工作重要。反正年总是要过的。”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注意身体,别太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大多是虞清在说,周砚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
挂了视频,虞清去冲了杯温热的蜂蜜水。甜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酒意。她不是不失望,她早已学会,不把所有的情绪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小年那天,虞清自己包了饺子。手法生疏,饺子形状千奇百怪,煮破了好几个,但剩下的,配上醋和辣椒油,吃起来竟也格外香甜。她拍了张惨不忍睹的饺子照片发给周砚,附言:「独家定制,限量版饺子,馋不馋?」
周砚回得很快,是一张工地盒饭的照片,寡淡的青菜和几块红烧肉。「馋。」后面跟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虞清看着那个字,对着手机屏幕笑了起来。
年关越来越近,城市里的年味也越来越浓。
虞清给家里打了电话,父母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嘱咐她一个人在外要好好过年。挂断电话后,看着窗外别人家窗口透出的团圆灯火,心里不是不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接纳。
她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年货。去花市挑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买了红纸自己学着剪窗花,虽然剪得歪歪扭扭,但贴在窗玻璃上,也添了几分喜气。她还特意去超市,买了周砚喜欢吃的几种坚果和果脯,下意识地,觉得他总会回来吃的。
腊月二十八,晚上下起了细雪,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了城市的喧嚣。
虞清刚洗完澡,裹着厚厚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忽然,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她有些疑惑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楼道感应灯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泛着莹白的光。头发和睫毛上也沾着细小的雪晶,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旅行包。
是周砚。
虞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拉开了门。
冷空气夹杂着清冽的雪气瞬间涌了进来,她看着门外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清晰疲惫,却又像是披着星光风雪归来的男人,一时竟忘了说话。
周砚看着她,因为刚洗完澡,她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愕和无法掩饰的惊喜。
“你……你怎么回来了?”虞清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不是说……赶不回来吗?”
周砚将手里的旅行包放在门边,动作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沉重。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项目提前半天收尾了。”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虞清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外面清寒干净的雪的气息。
他的视线掠过她身后温暖的、点缀着红色窗花的客厅,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屋内的暖光,也翻涌着清晰可见的、压抑许久的情绪。
“而且,”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想,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守着窗看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虞清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了,酸涩与暖意交织,汹涌地冲上眼眶。她看着他肩头未化的雪花,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那份不容错辨的、跨越一千多里风雪归来的决心,所有强装的镇定和独立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周砚弯腰提起旅行包,迈步走了进来。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寒冷和风雪隔绝在外。
屋子里的电影还在继续播放,片尾曲悠扬地回荡在空气中。窗玻璃上的红色窗花,在室内温暖的灯光和窗外莹白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鲜艳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