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寂寞中守着一盏月亮》老李头秃了

4、4、看星星

　　虞清的生活依旧忙碌充实，项目顺利推进，她开始负责更重要的新项目组。
　　沈聿似乎真的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那晚小广场的偶遇，像投入深湖的石子，待湖面复归平静后，也沉入了水底。
　　她和周砚的相处，进入了一种更自然、更频繁的模式。他们一起吃晚饭，有时是烟火气十足的街边小馆，有时是需要提前预约的餐厅。
　　周砚话依然不多，但虞清发现，他只是不擅长说那些华丽的辞藻，对于具体的事物——比如一道菜的火候，一部电影的镜头语言，甚至她工作中遇到的困境.....他总能给出精准甚至犀利的点评。
　　有一次，他们看一场小众纪录片电影。散场后，两人沿着深夜的街道慢慢走，讨论着影片里关于星空摄影的片段。虞清说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看星星，还幻想过当宇航员。
　　周砚安静地听着，忽然说：“下周末，郊区有个观星活动，民间天文爱好者组织的，要去吗？”
　　虞清愣了一下。观星？在她过去的认知里，这似乎是件浪漫到有些矫情的事，和沈聿在一起时，他更倾向于热闹的派对或精致的餐厅。
　　她看着周砚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他提出这个邀请时，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在问“明天早饭吃什么”。
　　“好啊。”她回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周末，周砚开车载着她驶离市区，视野开阔起来，天空呈现出一种城市里难得一见的、干净的湛蓝色。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傍晚，那是一片地势较高的开阔草地，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架起各式各样的天文望远镜。
　　晚霞褪尽，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先是零星的几点，随后便如同打翻了装满钻石的匣子，铺满了整个视野。银河像一条朦胧发光的纱带，横贯天际，壮美得令人窒息。
　　虞清仰着头，看得几乎呆了。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多的星星了。城市的霓虹吞噬了星光，过去三年，她只顾着守候那盏虚假的人造月亮，几乎忘了头顶这片真实而浩瀚的宇宙。
　　周砚在不远处调试好了一台看起来颇为专业的望远镜，朝她招招手。
　　虞清走过去，凑近目镜。
　　视野里，不再是模糊的光点，而是清晰的、带着环形山的月球表面，坑坑洼洼，荒凉而寂静。原来，真实的月亮，是这样的。它不温柔，不浪漫，只是一颗布满伤痕的、冰冷的星球。
　　“看到了吗？”周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
　　“嗯。”虞清轻轻应了一声，心里某种执念，在看到真实月面的瞬间，仿佛被那冰冷的荒凉彻底击碎、消散了。
　　周砚移动了一下望远镜，示意她再看。
　　这一次，目镜里是土星，带着清晰可见的光环，像一个戴着草帽的、优雅而孤独的舞者，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静静悬浮。
　　虞清屏住了呼吸。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渺小感攫住了她。在宇宙的尺度下，她那段痛彻心扉的过往，沈聿的背叛，她的心碎与等待，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直起身，看向身旁的周砚。他正仰头望着星空，侧脸在星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轻声说，声音融在夜风里。
　　周砚低下头，看向她。星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惊人。“不用谢。”他顿了顿，“星星一直都在，只是城市的光太亮，让人忘了抬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虞清心中最后一扇紧闭的门。
　　是啊，她曾经固执地守着一盏破碎的月亮，以为那就是全部的光。却忘了，只要愿意抬起头，就能看到这片无垠的、真实的星海。
　　回程的路上，虞清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的田野和远山，内心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开阔。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虞清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虞清。”周砚叫住她。
　　她回头。
　　他从车后座拿过来一个细长的纸盒，递给她。“给你的。”
　　虞清有些意外地接过，打开盒子。里面不是花，也不是任何昂贵的礼物，而是一个手工制作的、非常精致的捕梦网。羽毛是深蓝色的，编织的网中央，缀着几颗细小的、打磨光滑的天然白水晶，在灯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这是……”
　　“上次你送了我星星，”周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这个不亮，但是挂在窗边，据说能过滤噩梦。”
　　虞清拿着那个捕梦网，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凉的水晶。它不是沈聿那种华而不实的承诺，也不是他后来那种充满算计的话语。它沉默，朴素，却带着手作的温度和一种笨拙的、真诚的祝愿。
　　过滤噩梦。
　　他什么都知道。
　　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抬起头，对上周砚的目光，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俏皮的笑容：
　　“这个月亮，比之前那个好看多了。”
　　周砚看着她脸上终于毫无阴霾的笑容，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些许。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虞清拿着那个装着新“月亮”的盒子下了车，脚步轻快地走进单元门。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玻璃门后，看着黑色的SUV亮起尾灯，平稳地驶离，直到融入夜色，再也看不见。
　　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捕梦网，那些小白水晶在昏暗的光线下，安静地闪烁着。
　　天上的月亮碎了。
　　但她拥有了更真实、更广阔的东西，一片无垠的星海，和一个愿意陪她一起仰望星空、并送她一个不会破碎的月亮的人。
　　周砚送的捕梦网，被虞清挂在了卧室的窗边。没有风的时候，那些小白水晶静静地垂着，像凝固的星子；稍有气流，便极轻地晃动。它确实不亮，却带来一种安定的力量。那些关于破碎月亮和钻戒冷光的噩梦，真的渐渐减少了。
　　生活被更多具体的事物填满，新接手的项目挑战重重，却恰好给了她一个全情投入的借口。她不再需要刻意用忙碌来麻痹自己，而是真正从中找到了验证能力、实现价值的快感。
　　她和周砚的“饭友”关系稳定了下来。有时一周见两三次，有时忙起来可能十天半月。信息交流成了日常，内容五花八门
　　没有暧昧，没有刻意，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在各自流淌的路径上，自然而然地有了交汇，水质清澈见底，映照出彼此行进的身影。
　　直到一个闷热的雷雨夜。
　　虞清为了赶一个竞标方案，又在公司熬到深夜。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砸在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她终于完成最后一版修改，发送出去，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椅背上，才感到胃部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因饮食不规律引发的抽痛。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雷声滚过，震得人心头发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雷雨夜，她吓得缩在宿舍床上，沈聿在电话那头，用不耐烦的语气说“打个雷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早点睡”。
　　那时她觉得委屈，现在只觉得恍如隔世。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砚的信息：「还在公司？」
　　虞清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回复：「嗯，刚弄完。」
　　「等着。」回复紧随而至，依旧是言简意赅的风格。
　　四十分钟后，当虞清收拾好东西，走到办公楼大厅时，就看到周砚的车冲破雨幕，精准地停在了门口。他撑着一把黑伞下车，快步走到檐下，肩头和大半个后背还是被斜飞的雨丝打湿了。
　　他看到她，没说话，只是将伞大部分移到了她头顶。
　　坐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外面的湿冷。虞清系好安全带，才注意到放在中间杯架里的一杯热饮，包装是她常去的那家奶茶店的。
　　“先喝点热的。”周砚启动车子，目视前方，声音混在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里。
　　虞清捧起那杯温热的、香甜的红豆奶茶，不仅暖了胃，连那颗在雷雨夜里有些空茫的心，也一同被熨帖了。
　　车子在雨夜中缓慢行驶，车厢里很安静。到了一个长长的红灯前，周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下个月，要调去临市的分公司，负责一个新项目。大概需要半年。”
　　虞清捧着奶茶的手微微一紧，温热的杯壁熨着掌心。她转过头，看向他。他依旧看着前方，侧脸在车内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是……升职吗？”
　　“算是。”他顿了顿，补充道，“机会不错。”
　　“那恭喜你。”虞清真心实意地说。她知道他工作能力很强，理应得到更好的发展。
　　然后，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声填充着空间。
　　这沉默，与以往那种舒适的静谧不同，隐隐带着一种悬而未决的、压抑的东西。
　　车子终于到了公寓楼下。虞清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你的奶茶，还有……专程来接我。”
　　她伸手去开车门。
　　“虞清。”周砚再次叫住她，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明显的迟疑。
　　虞清动作停住，回头看他。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他似乎在斟酌词语，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半年时间，”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不算短。”
　　虞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看着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也……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我想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等我回来，我们有没有可能……换一种方式相处？”
　　不是饭友，不是朋友！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笨拙，没有任何华丽的铺垫，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虞清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答。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以及窗外淅沥不绝的雨声。
　　她看着周砚，这个在她最狼狈时出现，用他沉默而坚定的方式，陪她走过那段最黑暗路程的男人。他从未给过她任何压力，也从未索取过什么，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把伞，一杯热茶，一个专家的联系方式。
　　他让她知道，离开那轮虚假的月亮，她依然可以拥有整片星空。
　　半年吗？
　　她忽然想起他带她去观星的那晚，他说：“星星一直都在，只是城市的光太亮，让人忘了抬头。”
　　现在，他要去另一座城市，那里或许有不一样的光，也可能有更清澈的星空。
　　虞清迎上他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目光，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清浅的、却无比确定的笑容。
　　“周砚，”她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路还长，你可以慢慢想。而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会在这里，好好生活。”
　　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丝毫犹豫的拒绝。她告诉他，她会安好，在他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这是一种承诺，对自己未来的承诺，也给了他一份沉甸甸的安心。
　　周砚凝视着她眼底的澄澈和坚定，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虞清推开车门，撑开他给的那把大黑伞，走进了雨幕中。
　　回到公寓，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SUV在雨中又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驶离。
　　窗边的捕梦网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静静悬挂。
　　雨还在下，但虞清知道，天亮之后，一定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她不再需要守着任何一盏月亮，无论是破碎的，还是崭新的。
　　因为她自己，已经成为了能够照亮自己前路的光源。而那个愿意陪她一起仰望星空的人，无论相隔多远，他们都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未来的日子，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