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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四十五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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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诗云走了。
商耀颓然躺在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出神。
他是在车祸发生一个月后苏醒的,整个案件已经被盖棺定论,对外宣称的理由是雨天路滑,为躲避行人不慎撞入树林引发一系列意外,绝口不提刹车失灵的问题。
商耀清楚,肯定有人动了关系把事情强行压下,而这个人必然跟车祸制造者有关。
只是他刚苏醒,后颈处疼痛难忍还要处理公司遗留的工作,实在没精力和幕后黑手交锋,选择隐而不发,配合表演。
出院后,商耀马不停蹄着手调查,但线索早就在他昏迷期间被销毁,所得寥寥无法定论,实在没办法只得逆向思维,通过一些圈内掮客和狐朋狗友向外传递已经找到仇家,要不惜代价复仇的消息。
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不过是走投无路的炸胡,掀起浪潮看看水里的鱼有多少。
没想到迫不及待跳出来的不是别人,竟是自己的父亲商承斌。
商耀捂着脸,耳畔还响起那天大宅里的对话。
“阿耀,你就算不顾及血缘亲情,总得想想公司股价,消息一旦传出,家族内斗公司内斗的事就全捅到外面,现在经商环境不比从前,赢利点要靠争靠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得花数倍的人脉财力去填平。看在爸爸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我会好好教训他,不让他再犯错。”
月光淡淡照在商承斌身上,他像个循循善诱的巫师,嘴里说着亲情股票,干的却是堵人口鼻,让罪恶蔓延不受制约的活儿。
商耀冷笑:“照你这么说,我找人撞死商荣,你为了股票也能跟我私下和解。”
“你威胁我?”商承斌的脸变得极为难看,眼睛淬了毒一样,不是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像一个与他有深仇大恨的仇人。
商耀原本只是想想,那一瞬倒真考虑这么做了。
他这位好父亲,对外彬彬有礼与他的母亲合演一出男才女貌的爱情佳话,实际早就分居多年只在必须双人出席的晚宴和活动上有所交集。
商耀从他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人软肋。
二十年前,父亲以他为软肋,联合李思慕压着母亲不准离婚。
二十年后,他用商荣的把柄做要挟,要商承斌保住他集团总裁的位置。
原来父子间的利益交换和陌生人之间没什么区别,他跟商承斌的关系甚至不如陌生人。
那天之后,商耀再没回老宅。
商承斌脸皮厚,做出那样不堪的事转天就能笑意盈盈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邀请他回家吃饭共享天伦。商耀没有兴趣,把人屏蔽,除却集团内的交集一概不应。
父子闹翻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商耀不确定其中是否有商承斌推波助流,从效果来看,哪怕商承斌表面力挺他在集团内部职位不变,权利却几经分流,有被架空的势头。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得找到出路。
商耀深吸一口气,擦掉不该存在的眼泪,起身洗漱。
晚睡的代价就是第二天头昏沉沉像挨了一闷棍子。
早饭时,商耀犯恶心随意吃了片面包垫胃,把医生准备的那一堆药混水吃下去勉强算饱,到了公司忙碌一上午,竟然不觉得饿。
秘书推门而入,提醒他下楼吃饭。
商耀本想拒绝,又意识到他现在的身体是药罐子,饭能不吃,一日三餐的药绝少不了,吃完饭才能吃药,所以这饭多多少少得吃点。
“您要是忙,我去把午餐拿上来?”秘书询问。
“不用。”商耀起身,坐了一上午也得活动下四肢。
从椅子旁走到楼梯口,他还觉得浑身轻松状态良好,可一坐上电梯,下坠的力量让他头晕目眩,胃中翻江倒海,心脏绞痛,腿发软完全站不住。
商耀一个踉跄,被秘书眼疾手快扶住:“耀总?”
“没事。”他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随后眼前一黑,再醒来,人已经在医院。
输液瓶挂在头顶,商耀睁开眼,病床前趴着个人,不是西装革履的秘书,是昨天刚被他拒绝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商耀:“你怎么在这儿?”
消息传这么快,难道公司有江淮水安插的内鬼?
江淮水起身扶着商耀坐起,在他后腰处塞了靠枕,“耀总在电梯里晕倒被急救车一路护送的消息传遍好友圈,我正好来这儿办点事路过病房怎么着也得来看看,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你会这么好心?
商耀满脸怀疑。
江淮水很坦然,抓起商耀的手握住:“我承认我没有放弃。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夜,我们之间很多的事早已经过去,抱着那些回忆期待我们的关系回到过去对你不公平。所以我今天来,单纯是想进行商业上的合作。”
商耀:“……”
“你别忙着拒绝,先听我把话说完。”
江淮水:“我接手江氏时年纪太小,为了掌权不得不杀鸡儆猴把一批老股东赶出集团。当时想大不了用钱铺路,有钱什么都能做成。等真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人脉比钱更有用。那些老股东离开时不止带走公司资产,还把线下渠道的人脉一并带走。”
“先前我主持的项目多是金融方面,对渠道依赖不大。现在金融市场萎靡,盈利点不稳定,要想企业屹立不倒还需要增加支柱性实体产业,多端项目,避免单一市场不利遭受冲击。”
“我投资了一家药厂,联合研发团队开发了新的抑制剂贴,效果要比市面上的抑制剂贴稳定高效且持续时间更长,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略贵,但对一部分高消费受众而言,价格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让他们相信这款抑制剂贴值得这个价格,并让他们随时随地都能买到。”
前者靠大面积广告软文各种医院专家背书等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声量,但若没有后者配合,那些炒作出来的声望就像镜花水月,很难落在实处。
江淮水要带着江氏大跨步转型,这第一仗必须打得漂亮。
以他的能力打响名号不是问题,要让各大药店、商场与医院相信这款抑制剂贴,并将其放置重要位置向外推荐,就不单纯靠他手里的钱和江氏的面子能办到的。
他需要一个渠道,这个渠道别家也有,但只有商家的最适合最完整。
江淮水掏出公文包,将一沓文件递给商耀。
“我有产品,你有渠道,咱们握手言和一起攻占新市场。”
“只要成功,你能在集团站稳脚跟,我能带着江氏成功转型,我们各取所得。”江淮水不止是漂亮,这张嘴说话同样动听:“于公,强强联手,比跟那些小鱼小虾来得爽快,能争取到最大利益。于私,我个人仍对你念念不忘,既然回不到过去不如一起携手走向未来。”
江淮水忽地弯下腰,用那张夺人心魄的脸贴上商耀,神色认真:“耀哥,谢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现在,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跟你合作,为了过去的我们,也为了未来的我们。”
商耀心动了。
在商言商,江氏刚在金融领域攫取到巨额资产,现金流充沛,是极为有利的合作伙伴,任谁得到这个机会都不会放弃。
就算他拒绝,江淮水找到商承斌也一定能成功谈下来。
拒绝与否,不具有任何效果。
这种一眼看到成功的项目,商承斌肯定要交给商荣来做,他们迟迟未能上位,缺的就是一个耀眼到足够说服所有股东的项目成绩。
商耀不会把这个机会拱手让人。
只是——
商耀试探:“不需要联姻?”
江淮水:“商业合作,不需要联姻。”
“如果我拒绝……”
“我会把药厂和专利转卖出去,你感兴趣的话可以与买方再合作,不感兴趣完全可以当没发生过。这只是一个小尝试,成功固然圆满,失败也是兵家常事。”
药厂不值钱,值钱的是研究团队和专利技术。
作为日常所需,抑制剂贴的价格再高,不能高过大部分人的消费水平,盈利得靠长时期的售卖,稳定但缓慢。
现在转手,前期投资相当于打了水漂。
商耀抿紧下唇:“没必要……”
“有必要。”江淮水弯了膝盖,蹲在他面前:“当年你在病房里救下我,现在你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我有必要也有义务伸手拉住你。”
十年前的暑假,温度飙升四十五度。
因闹事被惩罚禁闭的江淮水抱着双膝坐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房门。
空调开的极低,屋内像冰窖。
窗户从外面锁上,夏季的炎热入侵不了这个地方,空调呼呼吹着的风却像极地的雪落在身上,冰冷刺骨,针扎似。
江淮水挨了很多针。
一些针让他四肢虚软,一些针让他头脑发胀。
他不知被关在这里几天几夜,时间仿似凝滞般,除却每天定时定量的药和饭,没有任何动静出现。
适度的安静是一种享受。
过度的安静是一种刑法。
江淮水开始厌烦这种安静,但房间内的东西不是被裹上厚实的软垫就是被锁在某处不能随意挪动。他能动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于是脑袋撞到墙上。
咚!咚!咚!
一声一声,恍如心跳。
磕到不知道多少声时,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冷热交锋产生的雾气将来人遮得严严实实。
江淮水恹恹抬眉,目光涣散。
“怎么会……”
尚在读书的商耀还不知晓豪门光环下的龌龊。
他以为父母之间的压迫是极限,却不知那已是足够体面的解决方式。
更不体面,更残酷的东西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被冠以“精神病”三个字牢牢锁住。
护士提醒:“别靠近,他会发疯攻击人。”
“疯?”商耀推开护士:“我看他是被你们逼疯的吧!”
话是如此,他走进房间时仍小心翼翼。
并不是怕被江淮水伤害,而是此刻的他脆弱的像一盏琉璃美人,稍微触碰就要碎裂般。
商耀缓缓走进,小声叫着江淮水的名字。
他反应迟钝,许久没有动。
等他靠近时,像是受惊的小鸟儿猛地蜷缩起来。
“不要打针!”
“我不要打针!”
商耀咬牙抓住他的手,不敢靠近便蹲下来,朝着那只满是针孔的手哈气。
“别怕,耀哥来接你回家。”
暖意透过手指传遍全身,驱散萦绕的寒雾。
江淮水眨了眨眼,如梦初醒:“哥……”
一滴泪从眼眶掉落,瞬间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