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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雨 溪平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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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平九月雨水丰沛,近日来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场秋雨。天渐渐转冷,镇上人家都纷纷翻出压箱底的冬衣,提前拿出来晾晒。
我上山寻药时,不知怎的突然起了雾。
明明是正午,本该日头最盛,却骤然大雾弥漫,冷白的雾气像幽灵似的缠绕在林间,遮得能见度不足三尺。我刚来溪平没多久,本就不熟悉地势,出发前特意在沿途绑了红绳做记号,可这次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那些红绳竟全不见了……
“难道是南昭的刺客?还是靖朝的人?”我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有些哑火——这日子真是一刻也不让人安生。
事到如今,自然不能往回走。万一真是刺客,回去免不了一场恶斗,敌多我寡,实在讨不到好。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来时听村民闲聊提过,这山里有片沼泽地,旁边还有瘴气林。我咬了咬牙,决定铤而走险,把他们往那片险地引……
雾气越来越浓,我的脚步也越走越快。身后的人该是知道被发现了,不再藏着掖着,直接现了形,脚步声紧随其后。
其实我一直纳闷:要是刺客,直接动手杀了或活捉不就完了?何苦一路跟踪?他们该不会真觉得,我在溪平山上采个药,还藏着什么天大的机密吧?
“殿下还要逃吗?”雾里传来声音。
保命要紧,实在是没有一丝挑衅的力气,我骤然转向,冲进愈发浓重的腐叶腥气里。地面开始绵软——到了。身后传来闷响和短促的喝骂,有人陷进去了。
我趁机钻进瘴气林。刺鼻的甜腥味呛得眼泪直流。不能停,不能辨方向,直到肺叶烧痛,一头撞出林子。
我像条脱水的鱼似的大口喘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味,混着嗓子里的铁锈味,呛得人难受。此地不宜久留,可架不住被追了大半天,天色已经近黄昏,雾气反倒更重了……山间温差大,再找不到出路,就算不被刺客追上,我也得被冻死在这儿。
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前走,我盼着能找到一条有人走过的路。不知又走了多久,就在我筋疲力竭快要撑不住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坟地……
有坟地,就说明离人住的地方不远了。
这片偌大的坟地,满地都是湿漉漉的纸花。祭神节快到了,溪平人有个习俗,会提前祈告逝去的父母,让他们在地下也敬奉神明,好求得神明赐福,这些纸花,便是给父母“献给神明”的祭品……
我对这习俗不敢苟同,却也不好置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况且他们身处太平之地,信奉神明也算是一种寄托,权当是过节的娱乐了。
这片坟地虽没有奢华的墓葬群,却也称得上是排列得井井有条。只是山间雾气裹着水汽,一股凉意从脚底顺着腿往上爬,天也渐渐黑了,整个坟地透着股阴森森的气息……
那股鱼腥味始终散不去,原以为是临近江水的缘故,可这味道也太浓了,浓得有些反常……
雾气把视线里的一切都裹得严严实实,腥味越来越重,远处林子里传来各种动物的叫声,还有簌簌的风声。紧接着,青蓝色的火,从坟头接连“燃”起。
不是磷火。磷火幽弱飘忽,这光青得刺眼,凝在空中。
它们飘了一下,然后,齐齐转向我。
不敢多想,我拔腿就往前冲。许是空气流动的缘故,那团鬼火竟像成了精似的,紧跟着我的脚步飘动。
冷意顺着后背爬到了脖子上,耳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哭,那声音似男似女、似人非人,说不出的惊悚……
是风声吗?还是什么?难不成真有精怪?
鱼腥味突然直冲鼻腔,那哭声也骤然高亢起来,像是要化作厉鬼扑过来。与此同时,浓烈的腥风像湿冷的布,猛地蒙上口鼻。
正当我觉得耳膜都要被刺破时——脚尖突然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扑通”一声,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我顾不上身上的刺痛,挣扎着就要爬起来继续跑,裙摆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低头一看,才发现绊倒我的是一只红狐。
它被我撞得晕乎乎的,明明都快站不稳了,却还是死死用嘴扯着我的裙角,一双泛着亮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带着点控诉的意味……有点瘆人,但莫名又有点可怜。我来不及细想谁对谁错,心一软,伸手就把这通人性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它不算重,毛发却蓬松又柔软,贴在怀里暖暖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把它抱起来的那一刻,那股刺骨的寒意似乎减退了不少,鱼腥味也渐渐淡了下去。至于那诡异的哭声,好像也停了?或许真是我刚才太紧张,产生的幻觉吧。这会儿被摔得一脑门清醒,心里竟安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