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千秋（双重生）》迟晚星

48、恩荣 画饼充饥

　　休整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晋王殿下巡营——！”

　　赵延意心头一紧，下意识站起身，把头埋得更低。

　　马蹄声由远及近，整齐而沉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她垂着眼，只能看见一匹匹高头大马从队伍旁边走过，马上的人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团团黑云，压得她无法抬起头。

　　最前方那匹马忽然停了下来。

　　“这支队伍是新补进来的？”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威严而冷峻。

　　李校尉连忙上前，躬身道：“回殿下，是。昨夜损失了些人手，今日从后方调了一批补进来。”

　　赵益的目光扫过队伍，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片刻。

　　赵延意屏住呼吸，垂着眼，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像一阵寒风，刮得人脊背发凉。

　　“嗯，”赵益终于收回目光，“士气如何？”

　　“回殿下，士气尚可，”李校尉连忙回话，“都是新兵，还需历练。”

　　赵益沉默片刻，忽然提高声音，朝着队伍喊道：“将士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赵益勒住缰绳，坐于马上，目光如炬，扫过面前这支队伍。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穿透风声，落入每个人耳中：“本王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是刚从后方补进来的新兵，没见过真正的阵仗。本王也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北上？为什么要跟着本王，去搏这一场生死？”

　　他话音一顿，目光却更沉：“因为退无可退！”

　　“朝廷昏聩，奸臣当道，庆王乱政，陛下被蒙蔽，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本王身为皇室血脉，深受太祖遗训，岂能坐视不理？”

　　“这一仗，不是为了本王一个人打的。是为了你们的家人，是为了你们的子孙后代，是为了这天下，能有一个清明的世道！”

　　“打赢了，你们就是功臣！本王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跟着本王出生入死的兄弟！”

　　“打输了…”他目光一扫，“本王与你们，同生共死！”

　　话音落下，四下寂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愿随殿下死战！”

　　紧接着，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越来越烈。

　　“愿随殿下死战！”

　　赵延意混在人群中，跟着其他人一起喊。

　　可她心里清楚，父亲这番话，既是鼓舞士气，也是虚许恩荣，终不过是画饼充饥罢了。

　　赢了，是功臣。若输了…便是一堆枯骨。

　　可惜这些士卒不懂，他们被这誓言裹挟，只当晋王殿下与他们同生共死，值得他们卖命。

　　赵益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队伍，这一次，多了几分欣慰。

　　“好！本王有你们这样的将士，何愁大业不成！”

　　他勒转马头，正要离去，忽然又停下来：“李校尉。”

　　“末将在。”

　　“这支队伍，今日随本王一同前往潞州。路上加紧操练，到了潞州，要用得上。”

　　李校尉躬身道：“末将领命！”

　　赵益点了点头，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赵延意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旁边的二牛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晋王殿下可真威风。我听了他的话，心里都热乎了。”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狗剩拍了拍他的肩膀：“石头，别想了。跟着殿下打就是了，打完仗，就能回家了。”

　　石头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队伍继续向前行进。

　　赵延意混在人群中，低着头，一言不发。方才父亲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激昂的喊声也仿佛仍在胸腔里震动。

　　可她心里清楚，那些话不过是说给这些新兵听的，让他们甘心卖命，让他们以为，只要跟着拼命一搏，就能得一个前程。

　　父亲的确善于此道。

　　赵延意低着头，望着脚下被无数双脚踩实的泥土，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父亲真的会与这些士卒同生共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世父亲登基之后，那些曾经为他卖命的将士，大多被远远地打发去了边地，再也没有机会踏进京城一步。

　　即便是晏山将军，沉疴难起时，他也不曾有过多少关心。

　　帝心凉薄，从不是一句空话。

　　“赵大？”二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赵延意回过神，发现二牛正看着自己，眼里带着几分疑惑：“你想什么呢？喊你几声都不应。”

　　“没什么。”她垂下眼，“在想潞州的事。”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避让，只见一队骑兵从后面赶了上来，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正是晏靖安。

　　赵延意闻声看去，视线下意识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时，晏靖安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仿佛只是偶然一瞥。

　　“李校尉。”他勒住马，朝李校尉拱了拱手。

　　李校尉连忙上前：“晏将军有何吩咐？”

　　晏靖安翻身下马，走到李校尉面前，低声道：“奉世子殿下之命，借几个人用用。”

　　李校尉一怔：“借人？”

　　“前方探路，需几个机灵的，”晏靖安的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赵延意和她身边的几人身上，“就他们四个吧。”

　　李校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犹豫：“这…他们都是新兵，怕是…”

　　“不妨事，”晏靖安打断他，“只是探路，不需要多好的身手。世子殿下点名要的，李校尉不会不放人吧？”

　　李校尉听他搬出赵瑞元，不敢再推辞，连忙点头：“既是世子殿下吩咐，末将自当遵从。”

　　“你们四个，”他朝赵延意几人挥手，“跟着晏将军去。”

　　二牛等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

　　赵延意却心知肚明，这是晏靖安找的借口，要把她从队伍里带出去。

　　她低着头，跟着二牛他们走到晏靖安面前。

　　晏靖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翻身上马：“跟上。”

　　说罢，他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赵延意四人连忙跟上，一路小跑，很快脱离了大队。

　　*
　　走了约莫一刻钟，四周已经看不见其他人影。晏靖安勒住马，翻身下来，示意他们停下。

　　二牛气喘吁吁地问：“晏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儿探路？”

　　晏靖安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赵延意。

　　赵延意会意，对二牛三人道：“你们先歇会儿，我跟将军说几句话。”

　　二牛虽然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拉着石头和狗剩退到一旁。

　　赵延意走到晏靖安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晏靖安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低声道：“张知府那边有新消息。”

　　赵延意心头一动：“他总算肯吐消息了？”

　　“他没那么蠢…”晏靖安摇摇头，“要害之事半句不提，只肯说些边角旧事。只是其中一条，对潞州一战，极为关键。潞州守臣陈肃，曾收过他送出的密信，却按下不表。且此人素来与朝中御史中丞沈琮不睦，沈琮如今是庆王心腹，曾在朝堂上参过陈肃一本，害得他险些丢官。”

　　赵延意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陈肃其实并不真心效忠朝廷？他只是被架在那个位置上，不得不守？”

　　“是，”晏靖安点头，“他恨沈琮，恨庆王一党，可他没有退路，只能硬撑着。若有人能给他一条退路，给他一个报仇的机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赵延意低头思忖道：“你是说，可以用这个做文章？”

　　晏靖安语气有些凝重：“若能说动陈肃倒戈，潞州便可不战而下。即便不成，也能动摇其军心。”

　　赵延意心中盘算着，目光朝远处潞州方向望去。

　　“可我们怎么才能见到陈肃？”她问，“大军压境，他只会严防死守，哪肯见我们的人？”

　　晏靖安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需要有人冒险潜入城中。”

　　赵延意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晏靖安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臣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轻，“若郡主愿意，臣与郡主一同前去。”

　　“你是说，我们两个，潜入潞州城，去劝降陈肃？”赵延意蹙起眉头。

　　晏靖安点点头。

　　赵延意审视着他的脸，沉默良久。

　　若能利用这层关系，或许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潜入敌营，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她可不甘心，再不明不白地同他死在一处。

　　赵延意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晏靖安：“是父王命你去吗？”

　　晏靖安垂下眼,迟迟不肯开口。

　　赵延意蹙起眉头，又追问了一遍：“我问你，是父王命你去吗？”

　　“不是…”晏靖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殿下不知此事。”

　　赵延意脸上露出几分错愕：“那是谁的主意？”

　　晏靖安沉默片刻，低声道：“臣的主意。”

　　赵延意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是他自己的主意。是他主动要去冒这个险，去潜入敌营，去劝降那个素未谋面的陈肃。

　　为什么？

　　“你疯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有父王的命令，你擅自潜入敌营，若是出了差池，谁来担这个责任？”

　　晏靖安垂下眼，没有说话。

　　赵延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烦躁。

　　“说话。”

　　“臣只是想，”他的声音很轻，“若能少死一些人，冒一次险也值得。何况…郡主不是总说，想要在晋王殿下面前，更有价值吗？”

　　赵延意一怔。

　　前世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也会为了这些士卒留情吗？

　　她的确…越发看不懂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