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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士卒 无人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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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华的目光在赵瑞元脸上停留片刻,似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赵瑞元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捏着一把汗。
母亲素来敏锐,若再多问几句,他未必能撑住。
所幸李月华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阿意她…近来似乎有许多事憋在心里。你多看着她些,莫让她逞强。”
“母亲放心,我知道的,”赵瑞元应得爽快,眼神却不自觉地朝赵益那处瞟,“父王没察觉到什么吧…”
李月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赵益正与几名将领低声商议军务,并未注意这边,这才收回视线。
“你父王近日忙于军务,无暇顾及这些,”她语气里透出几分复杂的意味,“只是偶尔问过几句,我都说是将她送去母家了。”
赵瑞元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没有说话。
“父王不知道就好…”他斟酌着开口,“母亲,阿意她…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李月华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世道,谁又能一成不变?”
说到这,李月华目光又朝队伍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望得随意,却让不远处的赵延意心头一紧,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前面士卒的影子里。
“行了,你去吧。”李月华收回目光,“军务要紧,别耽误了。”
赵瑞元如蒙大赦,躬身告退,转身往回走。
他步伐沉稳,面上波澜不惊,只有赵延意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朝她打了个手势。
赵延意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下。
队伍继续向前,缓缓绕过主营,朝着营地更深处行去。
身后,李月华的身影渐渐被营帐遮挡,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
步兵队伍的驻地设在营地东北角,是一片相对偏僻的空地,远离主营的喧嚣,也避开了将领们的频繁巡视。
几十顶简陋的灰布帐篷错落排开,四周挖着浅浅的壕沟,插着几面军旗,算是与相邻队伍的分界,简陋得与赵延意往日的住处,有着天壤之别。
赵延意跟着队伍停下,学着其他士卒的样子,卸下行囊,就地坐下。
身旁一个身材敦实的士卒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递过来半块干硬的麦饼:“新来的,看你一路没吭声,想来是饿了吧?先垫垫肚子,等会儿校尉点完卯,就有热粥了。”
赵延意抬眼,见他眉眼淳朴,眼底没有半分恶意,便伸手接过麦饼,刻意压低嗓音,粗着嗓子道了声谢。
赵延意抬眼,见他眉眼淳朴,并无恶意,便伸手接过麦饼,刻意压低嗓音,粗着嗓子道了声谢。
她正低头握着麦饼,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耳后,忽然顿住。
二牛耳后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渗着淡淡的血丝,像是被利器划伤,只是简单擦了擦,并未上药。
“你耳后有伤。”赵延意低声开口,语气平淡,目光落在他耳后。
二牛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后,指尖碰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嗨,小事儿!昨儿上阵蹭到的,不碍事,擦了点灰止血,过两天就好了。”
赵延意沉默片刻,想起昨夜晏靖安给她的伤药,药效极好,便伸手将瓷瓶从行囊中取了出来,递到二牛面前:“这个给你,上药,好得快。”
二牛连忙摆手,一脸局促:“不用不用,我这伤真不碍事,哪能要你的药!你是新来的,说不定比我更用得上。”
“我还有,”赵延意语气平淡,没有收回手,“伤口不处理,容易发炎,影响行军。拿着吧。”
二牛看着那只精致的小瓷瓶,不像是普通士卒能用得起的,又看赵延意神色诚恳,没有玩笑的意思,才犹豫着接过,连声道谢:“太谢谢你了兄弟!你真是个好人,这份情我记着了!”
赵延意轻轻摇头,没再多说,重新握住手里的麦饼。
二牛也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收好,又自顾自啃起麦饼,含糊絮叨:“我叫二牛,咱们这队运气不错,驻地离主营远,不用天天被盯着,也不用干重活。等校尉点完卯,就能歇着了。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往北再走五十里,听说快到潞州了,到了那儿,说不定能好好休整一日。”
赵延意默默听着,将他口中的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旁边几个士卒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抱怨行军辛苦的,有念叨家里亲人的,还有猜测前路战况的。
而赵延意没有接话,只默默坐在角落,把头埋得更低,一言不发。她将头盔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只微微露出沾了尘土的下颌。
不多时,帐帘被人掀开,一个身着校尉服饰的军官探进头来,目光扫过帐内,沉声道:“赵大?出来一下。”
听见这个名字的赵延意愣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一抽。
晏靖安还真是,给她报了个好名字。
暗自腹诽后,她迅速站起身,跟着校尉走了出去。
帐外,晏靖安手按腰间佩剑,身姿挺拔,似是候了她许久。
校尉识趣地退到一旁。
赵延意走到他面前,抬眸看他。
晏靖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她身上灰扑扑的兵服,一直扫过她沾满尘土的脸,最终对上她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可还习惯?”
“嗯。”赵延意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晏靖安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换药。”
赵延意低头看去,是她昨夜用过的那种伤药。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道:“我还有药。”
晏靖安的手悬在半空,却没有收回。
“臣给郡主的药,用完了。”他说。
赵延意一怔。
他怎么知道?
她抬眸看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手依旧伸着。
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
赵延意看着那瓷瓶,看着他那双执拗不肯收回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最后她还是伸出手,接过了瓷瓶:“多谢。”
晏靖安收回手,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晏靖安。”
他停下脚步。
赵延意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可最后只化作一句:“今天的事,不要让哥哥知道。”
晏靖安沉默片刻,低声道:“臣明白。”
他没有回头,迈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帐之间。
赵延意握着那只还带着他体温的瓷瓶,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步兵队伍便整装出发。
赵延意低着头,跟着前面的士卒一步步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开阔地停下,原地休整。士卒们三三两四散开来,有的靠着行囊打盹,有的凑在一起啃干粮,有的低声闲聊,抱怨行军辛苦。
赵延意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枯树坐下,依旧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嘿,赵大,这儿呢!”
二牛的声音传来,赵延意抬眼,见他正朝自己招手,身边还坐着两个年轻士卒。
她犹豫了一下,起身走了过去。
“这是我同乡,狗剩和石头。” 二牛指着两人介绍,又指了指赵延意,“这是新来的赵大,昨儿刚补进来的。”
那两个士卒冲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延意微微颔首,在二牛身边坐下。
“赵大,你是哪儿人?” 叫石头的士卒好奇地问。
“扬州。” 赵延意压低声音,尽量让嗓音粗一些。
“扬州?” 石头眼睛一亮,“那可是好地方,听说繁华得很,比我们那破村子强太多了。”
赵延意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狗剩凑过来,压着声音问:“赵大,你昨儿上阵了吧?我远远看见你了,你箭法可真准,那几个敌兵都是你射倒的。”
赵延意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运气好。”
“运气好?” 狗剩咧嘴一笑,“那可不止运气。我看你射箭的架势,比咱们李校尉还利落。”
“别瞎说。” 二牛拍了他一下,“让校尉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狗剩嘿嘿笑了两声,又压低声音:“我就私下说说。对了赵大,我还看见,晏小将军刚才单独找你说话了。”
赵延意指尖微顿。
“晏小将军?” 石头一愣,“就是那个年纪轻轻,打仗却极厉害的晏小将军吗?”
“除了他还有谁。” 狗剩压低声音,一脸崇拜,“听说从前在南境,两军对阵时,他一人一骑冲在前头,连挑敌方三员将领,把全军都看呆了。”
“是啊,我也听说过,” 二牛也跟着点头,满眼敬佩,“晏小将军年纪不大,本事是真大,待人也不傲气,好多人都服他。”
石头看向赵延意,好奇道:“赵大,你怎么会认识晏小将军?他方才特意来找你,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赵延意垂着眼,淡淡道:“不认识。只是昨日战场上,他曾指点过一句,今日遇上,随口叮嘱两句罢了。”
几人半信半疑,却也没再多问。
石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迷茫:“你们说,咱们这一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二牛挠了挠头:“这谁说得准?跟着大军走,打到哪儿算哪儿。”
“我不是说这个。” 石头摇摇头,神色复杂,“我是说…咱们打这一仗,到底图什么?”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二牛和狗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石头望着远处的营帐,声音很低:“我家里还有老娘,还有弟弟妹妹。我出来打仗,他们就没人照顾了。要是…要是我回不去了,他们可怎么办?”
狗剩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二牛沉默片刻,缓缓道:“石头,别想那么多。咱们当兵的,想多了反而乱。就记一件事,活着,打完仗,回家。”
石头苦笑一声:“活着?昨日那一仗,死了多少人,你又不是没看见。咱们这队,补进来多少新面孔,你数过吗?”
二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延意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嘴里那口干粮,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士卒,倒下时像路边的野草,死了就死了,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赵大,” 石头忽然看向她,“你怎么想?”
赵延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也是,这种事,谁能说得清楚。”
没有人再说话。
四个人坐在枯树底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