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观者何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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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细节上有所出入…但大抵，同何观猜的该差不算太多。
何观失笑，在村民们狼狈地举着火把过来将她和谢慎围住后，心中的嫌恶止不住地上涌。此种事情虽耳听目睹过，但自己亲历可还真是头一遭。
她本该等着种下的种子结果，将果子里的种子炮制成能救治其他患者的救命良药…但何观从她救治的患者们，用于埋葬死者的土堆中，挖出来一个男孩！
那些被她发现干这种生祭之事的村民们围着她，劝她放下那个被称为“谢慎”的孩子，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这个男孩带来的不幸，包括那个由何观治愈的使人肚子变大的怪病，全然忘了何观同他们讲述的此病的真正原由。
而被如此怪罪的谢慎，只是安安静静的挪到她旁边，依靠着她。
有些瑟缩的单薄身子，何观一只手就能环抱住。
男孩也同刚才一样的，对于这些旁人的话语，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何观的心思，其实并不在被自己解救的孩子身上，而在自己。
她只觉得自己好似救错了人，毕竟信巫不信医者，不可治也。
何况这里人都已干出了如此之事，若是自己来到此处未能治愈这些人的怪病，等待自己的是不是类似的活埋生祭？毕竟她游历如此之久，可不曾少听过类似的故事。
医者对这些患病之人何其重要，毕竟可以直接治愈疾病和伤患。若是治愈不了，还有最后一个人牲的用途。有些地方就兴这样一股邪风，认为用医者祭祀比用寻常人祭祀更能打动哪位不知道的神祇，为他们降下从此健康长寿的福祉。
究其根源，无非是这么多年来巫风肆虐，巫觋横行下，所培养出的另类风俗。
正如这里的村民意图献祭的这个孩子，这一条单薄的性命下，承载的可能是，会就此给村民带来日日作物丰收的“美好”愿景。或是随着孩子死亡，折磨其他村民的疫病也随着他死掉被一并被带去。
不然为何方才那土壳上还有新糊的几块泥土呢？
心中做完判断后，何观不愿意也不敢再久留。不顾周围村民的阻拦，她抱起谢慎便往周边的群山中钻去，回归她最常生活的“自然”。心想至少禽兽畜牲等物，难以像人这般做完美的算计，她也更愿意和这些动物打交道。
只可惜何观来这里也不久，未能真的同这山川熟识，过了自己常活跃的那些地方，剩余的对她来说也极其陌生。
不过，原本安静待在她怀中的谢慎，却比她还要熟悉这山中环境。
在何观感觉自己好像迷失了方向，抬头观星却被不知何处来的厚重的云雾挡住了视线，不得不换一种方式确定方位时。是谢慎从她的怀中挣脱，牵着她的衣角，踉跄着带她走到一条未曾踏足过的小路上，引导她到都没曾想过这里会有的一处峡谷之中。
最后她带着谢慎暂居在峡谷附近的一处山洞里。
野外的生活算得上艰难，毕竟带了个需要时时照看的孩子。
但何观还是努力寻找到了合适的药材，为谢慎调理了段时间身子。
不知在土包中埋了多久的男孩起先别说吃饭，连喝水都困难，瘦骨嶙峋的身体上顶着个不相称的大脑袋，平素也不见孩子有什么表情，只剩一双黑色的大眼睛还算有神光。
谢慎就常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她，何观有时候和他对上视线，总是能清晰看见自己的神态表情，好似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能被这么一双眼看清。她却不知道谢慎平日在想些什么，跟着她是什么心情。
她俩呆在一处时也不曾听见谢慎说过什么清楚的话，多是如幼兽一般的呜咽。
那些含糊的声音如同大雨般嘈杂又清晰，何观有时觉得这是谢慎掌握的一门另类语言，因为她在那时轻时重的停顿中，分辨出了两个独属于自己的。
每当那两个音节出现，何观就知道谢慎这是在喊自己。
等何观觉得谢慎身子比之前要好，能跟着她奔波一段时间后。她便决定带谢慎离开这处地方，奔向临近的城镇。
说不来话的孩子究竟听不听得懂她说的话，这事存疑，只是谢慎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何观对他说了接下来的打算，且不再抱着他后，也只是呜咽含糊地叫上几声，便努力迈着短腿跟上何观的步伐了。
但不知怎么，下山路途中的泥土越发湿润，常粘在鞋底。
且越是往山下走，越是有水从泥土中浸出，到后面甚至一个脚印下去就能陷出水凼。
何观此前上山下山可未遇见这种事。
感觉情况可能不对的她只能又掉转头，朝山上走，试图翻过山去。
到达山顶，何观爬到一块巨石上，把谢慎丢在身后，再从背着的书笈中翻出纸笔，准备大致记下此处的地形，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按照太阳的位置判断出现在大概何时和自己在何方后，何观的画笔却迟迟难以落下。
云团从天上落到山谷间，深浅不一的青绿中有白鹇结伴而飞，当真是人间仙境。
只是…她呆过的群山中的村落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大泽。
但她却不记得在山中的时日曾淋过雨。
何观想起这番过往，倒不是想感慨自己和谢慎的相遇多么有缘，虽然这个男人是她走上自己瞧不上的“旁门左道”——长生术的推手之一。
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了然。
当初为何谢慎会一言不发的任由她带走。
往后的人生中，哪怕她俩之间爆发过不止一次冲突，但每次都是谢慎先低下头来，纵使事实上她并不占理。
果真还是要身受了，才能感同。
何观不觉得自己是个好养育者，她甚至不允许谢慎叫她娘，一直让谢慎与她以姐弟相称。
待谢慎长大后，因为待在她身边疏于正经教育的男人不知怎么地，信了所谓失传已久的长生术，在何观同他争辩时，还能说清这所谓的失传法门的来龙去脉。
此前的何观极其厌恶这些同虚无缥缈的神仙鬼怪有所牵扯的东西。
在屡次纠正谢慎思想却失败——因为她发现，成为男人的谢慎就算表面认同她，但在实际生活中，一直未曾放弃过所谓的修仙入道。
所说的和所做的完全不一。
这叫何观只能心灰意冷的接受，自己养大的孩子同自己不是一路人的现实，随后便在一个毫无异常的日子离开了谢慎，回归原来的状态，独自游历天下。
顺便继续如以前一样，救救自己见到的可救之人。
分离时间并不长，再见谢慎，却是何观病入膏肓之时。
安静等待自己早就预料的结局到来的女人，只记得自己梦见了海面与天空交融。
醒后，身边的是整好衣物的熟人。
谢慎依旧穿着何观为他挑选的布匹缝制的那身直裰，但气场却全然变了。
好似真的得道成仙了般，就算呆在何观身边，何观也觉得对方飘渺且琢磨不透，随时会如云雾般散去。
自那以后何观与谢慎的身份便调转了。
此前是她照顾这个由她救出的用于活祭的人牲。
此后却是自称入了仙途的谢慎照顾她这个凡人。
谢慎说何观对他有恩，他得报完恩情才能回归重天，待何观比之前更为细心，却叫何观觉得更加讽刺。
两人间的积怨随着一些事情的发生也越来越重。
哪怕已是仙人的谢慎屡次退让，何观还是步步紧逼。
何观问他，“成仙是否说明你已无所不能？为何不救救这天下苍生？”
谢慎答：“万事万物各有命数，不为我所左右，也不是我能左右。”
何观又问：“若是这些都做不到，那求仙问道究竟是为何？”
谢慎答：“为活。活后长生，长生后不死，不死后不灭，不灭后成道。”
何观，“纵使苍生涂炭？”
谢慎，“实为天地不仁。”
这个回答叫何观失笑，她向来没什么表情，故哪怕是嘲弄的笑容也让那张脸上的冰雪消融，显得生动且艳丽，她笑着叹了句，“可惜当年我没有不仁呢。”
往后他俩的日子越发难以忍受。
何观不接受谢慎那一套歪理，也不认为谢慎真的成了所谓的仙人，毕竟对方没什么显著变化，也未在她面前使用所谓的仙术，待她只是更好，未曾变差。
她常嫌恶地想着为何谢慎不愿离开自己，去所谓的重天当仙人，故她对谢慎最常说的话，也变成了“仙人何不早归去呢？”
早归去！
早归去。
终是自己寿数先到头。
有数日便入道的谢慎帮忙“点化”，何观却也没能摸到所谓长生术的窍门。
哪怕她保养得当，百年过去也变成了佝偻老妇。
谢慎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
岁月流逝下何观的心境早已改变，一如她之前见识过一生的各路人士一样。
在死亡日渐逼近的情况下，一些过往未能满足或者解决的执念，就成了她们夙夜难寐的心头之刺。
她对谢慎的疑惑就属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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