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王府（六） 不是亲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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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姑娘，慢点儿，此地危险。”
实在是气味难闻，王有伦一只手用扇子遮着鼻子，另一只手提起衣摆，朝着齐沐晚的方向踮着脚迈过去。
云游伏在齐沐晚肩上的头微动，抬起眼眸，露出不善的目光。
王有伦看到这道目光愣住，“齐姑娘，他是？”
齐沐晚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放得平缓，她松开环抱云游的手。
还未与云游交谈过是否能告诉旁人他妖的身份，还是换一种说法更好。她斟酌一下，说道：“弟弟。”
弟弟？
云游在暗处将这两个字于唇齿间捻转，怎么念这二字都觉得难以下咽，只觉浑身……
不爽。
他硬生生添了一句，“不是亲弟弟。”
声音太低了，齐沐晚并没有听清。
可王有伦在对面将云游的小动作看的真真切切，不是亲弟弟，难不成还想做情弟弟？他弯起眼睛，笑的像一只狐狸，轻轻摇了摇扇子。
既然如此，他可不会客气。
于是顺势慢慢挪动，无视云游幽怨的眼神，挡在齐沐晚与云游中间，道：“怪不得，姐弟之间果然情深。不过我们来此是为了证据，还请齐姑娘告知于我证据在何处。”
想到死去的十一个女子，齐沐晚无心顾及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沉重打开石门，几丝幽微的光渗入地牢。
最后落在如山堆积的尸骨上，碎发、浊眼、污衣无章无序，如同小院中被践踏成泥的马鞭草，衰败而凄怆。
悲剧赤裸裸展露在眼前，王有伦与那四个地方兵瞠目结舌。
王有伦毕竟年轻，在京都从未处理过这般惨的案子。他快走两步，那副惨象更清晰。他快咬碎了牙，愤怒冲出身体，捏得扇子骨嘎吱嘎吱作响。
“竟然如此……”
“怎敢如此!”
……
今日的西宁城天气变得快，一大早万里无云，不知不觉阴云密布，遮挡了毒辣的太阳光，本应是个大好的凉爽日子，可当下，却成了百姓们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阴雨连绵。
老牧人不知所踪，他家近些日子空落落的院中聚集了不少百姓，他们互相搀扶着、依偎着，翘首向地牢口处张望，每个人脸色不见喜色，沉默着。
地牢中每抬出一具披着白布的尸体，每念出一个名字，众人便会心下一凉，那姑娘的亲人会连滚带爬到白布边，失声痛哭。
白梅与墨娘双膝跪于地上，砂砾粗糙磨腿，她们也浑然不觉，只是不辞辛苦辨认那些日子共同被关在一处的姐妹。
墨娘掀开新的白布，又匆匆放下，哑着声音道：“这是安萍。”
“是安萍!”
一个大娘双目无神，扶着长长的木棍撑起骨瘦如柴的身子。
“安萍、安萍……不怕昂，娘来接你回家了，娘来接你回家了。”大娘拿着盲杖向前摸索，嘴里喋喋不休念着。
她的泪早干了，眼睛也哭瞎了。
一个陪着家中大人来的小孩子捂着袖子大哭，喊着，“阿娘，我也要回家，我也要回家!”
身旁女人蹲下身子将孩子搂在怀里，自己的泪水都顾不得擦，红着眼眶擦着孩子的泪水，哽咽道：“我们一起接姐姐们回家，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孩子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尽，就像大娘的话怎么也说不尽。
旁边的人扶着大娘慢慢蹲下，白梅抹了一把泪，忍着哭声，牵引她的手缓缓贴在躺在白布之下的女孩脸上。
她枯枝一般的手，一下一下抚摸安萍凹陷进去的脸，就像在女儿小的时候，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摸过那般。
她微笑着，好像女儿还是当初怀里那小小一个。
“这是我女儿的眉毛、眼睛、小脸……”
她的手忽而停顿，猛地抬起头，茫然用那双空洞的眼四处张望，神色有些痛苦。白梅看见大娘那双早已干涸的眼，重新斟满眼泪，可眼泪是红的。
大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嘶哑着嗓子不知道该问谁：
“瘦了，我的安萍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我的安萍啊！”
阴云压在天上这么久，终于响了几声闷闷的雷，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
医馆。
雨下的猝不及防，仓促间小药童们在院里搭了一个小棚子，里面咕嘟咕嘟煎着药，飘起白烟。药香浓郁，但比起地牢腐臭，算得上清香。
药童盛好药，端着走到一间房，轻轻扣了扣门，“齐姐姐，这个哥哥的药好了，劳烦您让他服下。”
齐沐晚正在为少年细细擦着额头，听到声音赶忙放下帕子，从床榻边沿起身，接过药道了声谢。
看药还滚烫，暂且置在一旁。
今日云游太吓人了。
从地牢中出来，借着天光，齐沐晚才惊觉，少年的黑衣都湿透了，他受伤留下的血不只沾染于手上，更多的在身上。
“我带你去医馆。”
齐沐晚决绝道。
她去拉云游的手，云游怕血蹭到齐沐晚的手，躲了过去。他看见王有伦拿着帕子走向齐沐晚，看起来要给她。
倏忽，云游苍白的脸上绽开笑意，甚是体贴道：“姐姐，不打紧，是别人的血，你去忙正事吧。”
王有伦都不好意思了，看他实在可怜，不太忍心道：“弟弟，在下派人送你去医馆如何？”
云游仍是笑着拒绝。
王有伦见状，也不说些什么了，递给齐沐晚一角绣着兰花的帕子，关切道：“齐姑娘，你身上沾了污浊定不好受，你可以用这帕子擦擦……”
齐沐晚浑浑噩噩接过手帕道谢，对于他的话全然听不进去，脑子全是云游苍白至极的脸。
扑通——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齐沐晚回头却见，云游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从他的腹部弥漫到地上一大片骇人的血迹。
触目惊心。
齐沐晚重新坐回床榻边沿，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柔声唤他：“云游，云游？起来喝药了，喝完再休息。”
云游正发着烧，可听到齐沐晚的声音紧锁的眉还是渐渐舒缓，费力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因发烧而泛起一层薄薄的雾，看着湿漉漉的，眼底全是歉疚。
“姐姐。”
“欸，我在。”
雨声滴答敲打窗户，隐匿了他低低的声音，齐沐晚侧头凑近他唇边，想听个真切。
“对不住，误了你的正事……”
一醒来，他如是说。
齐沐晚抬身皱眉，认真与他对望，“怎么会这么想？”
她慢慢扶云游坐起身，将药放到他手里。
“不烫了，先把药喝了。”
云游身上裹着一层一层白布，齐沐晚在他起身时，披上了一件外衣，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少年今日看起来病恹恹的，宽大的外衣犹见脊背单薄。
他没有喝，低着头用勺子一圈一圈搅拌着汤药说道：
“姐姐，你生气了。”
是肯定的语句。
确实生气了，齐沐晚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气。她心里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可生气的，平日里她也从未因这些小事与旁人计较，只是不知为何，就是对云游生气了。
是气他不爱惜自己？还是气他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还是气……她给他的防身符根本没有用。
齐沐晚取出一张完好无损的防身符给他看，这是替他换衣裳时发现的。
“为何没有用它？”
碗勺碰撞的叮叮声止住，云游弯了眼睛，拉长了语调：“姐姐，你原来因为这个生气啊——”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齐沐晚急切解释到一半，叹了一口气，还是承认了：“对不住，云游，我确实有些气恼，如果你用了防身符，今日万万不会伤成这般。况且，你明明没有错，可一醒来便向我致歉，你不必这样把自己放的如此之低。”
“啊，原来姐姐是担忧我，恼我不爱惜自己呀。”
少年笑盈盈，微微偏头看向齐沐晚，满头乌发垂落，如瀑布倾泻于肩头。
齐沐晚下意识要否认，下一刻便听见他说：
“姐姐，我只是不愿你再流血了。”
许是药味太浓，令人昏头，又或是窗外细雨蒙蒙，模糊了人的心。
无声相望，齐沐晚忽觉云游的笑意如轻羽拂过心里，痒痒的，很奇妙的感觉。
明明是云游发着烧，齐沐晚的脸却更红、更烫，她慌乱起身。
“快喝吧，我去关窗。”
砰!
窗户被风吹得猛地一碰，与西宁王府堂屋里放下的令牌声重合。王有伦将令牌向前一推，让西宁王看的更明了。
“殿下，该说的话臣也说完了。只是陛下有令，请您见到令牌后即刻回京，臣也不敢耽搁半分。”
西宁王毕竟还是怕自己的皇兄，看清令牌后坐直了身子，指尖急躁敲打扶手，又多问了几句：“王大人，不知皇兄如此着急召本王有何事啊？今日你带兵入府，本王可是敞开府门，没有阻拦，难道这点儿小事，皇兄也要亲自过问？”
王有伦生出几分恶寒，十一条人命竟是小事？以人试药是小事？
他摩挲着扇子骨，仍端着笑容，只说是不知。
西宁王见他软硬不吃，给自己斟满酒，慢慢踱步下了主座。
“王大人放心，本王也知自己罪大恶极，回京本王自会一五一十与皇兄请罪，可这些小事，若你不提，皇兄想必也不会太在意。”
他举着酒杯向前一抵，敬酒姿态，半是威胁半是恭敬道：
“大人，你说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王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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