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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冬日的白事多一些。

      吃过早饭去学校,经过村南那个老医生家时,医生家的门开着。孟晚楹山野说说笑笑走了过去,谢晚风却恰好扭头往门里看了一眼。大门和正屋的门都开着,有个人穿着红黑相间的绸缎衣服,带着红黑相间的绸缎帽,头朝外躺在一张床上。

      谢晚风心中纳闷:是谁,怎么穿着这样的衣服躺在正门。她还并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放学到家之后,爷爷边吃饭边说道:“村里的老医生死了。”

      谢晚风道:“死了?我今天早上经过他家门口,看到有个人穿着红红黑黑的衣服,还戴着帽子,躺在正屋门里,不知道是谁。”

      “就是他啊,人死了,穿的那是寿衣寿帽。”

      “就是他啊?”谢晚风心中难过,原来自己看到的是已经死去的他啊。死亡对谢晚风来说还太遥远,甚至不知道要如何悲伤。

      记得入学之前,每个小朋友都要在大臂上打卡介苗。轮到谢晚风时,她有些怕疼。那个老中医非常和蔼,俯身安抚谢晚风道:“不怕不怕,打完我奖励晚风一包糖豆吃好不好?”

      谢晚风在老医生的鼓励下,点点头,硬是一声没吭打完疫苗。

      “晚风真是太棒了,一声没哭。”老医生对谢晚风的爷爷说道。

      谢晚风从那包糖豆里,拿出一颗,奶白奶白的,轻轻放在嘴里:“好甜啊!”

      自那之后,谢晚风每次见到老医生,都会亲切地打招呼,老医生也非常喜欢谢晚风,常常看到她就夸她又懂事、学习也好。

      一老一少之间,有着一种不用言说的友谊。

      晚上,谢晚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

      梦里,谢晚风梦到老医生穿着她白天看到的那身寿衣寿帽来找自己。谢晚风一个激灵吓醒了,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她抓紧了被子蜷在被窝里,不敢入睡。

      三天后的五更天,谢晚风起床,打开院灯一看,起了很大很大的雾,伸手不见五指。她穿得厚厚的,洗漱完,叫着孟晚楹山野一起去上学。

      路上两边都是田地,浓雾的味道钻满了鼻腔口腔,一股腥腥的味道,不知道是雾的味道还是土的味道。

      经过一片田地的时候,山野说道:“老医生的坟就在那儿,听说昨天已经挖好放里边了。”

      “什么?”谢晚风听到这话不自觉地紧紧走在山野和孟晚楹之间,他觉得这浓雾里的土腥味说不定就是死人的味道。“我有点害怕。”

      孟晚楹道:“你怕啥?”

      谢晚风此刻不敢说出她看见死后的老医生了,也不敢说出梦到他了。因为这弥漫进鼻耳口腔紧紧包裹着人躯体的大雾里,有着老医生的气息,这些话有些不敬,所以她只能噤声快走。谢晚风两边胳膊蒯着山野和孟晚楹疾步如飞,好不容易过了这片田地,又到了学校,谢晚风才松了一口气。

      今天起早了,路上又走得快,此时学校大门还没开。但已有三三两两的其他学生也到了,便都分散聚集到学校门口。孟晚楹山野谢晚风把书包垫在地上,坐到上面。

      孟晚楹道:“还在害怕?”

      谢晚风摇摇头:“好多了。你不怕吗?”

      孟晚楹道:“我还好。”

      “那山野呢,你害怕吗?”

      山野却认真地说道:“我不害怕。”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活着的人的家人。”山野语气有些落寞,又接着像自言自语道:“就算他死了,他们也一定很想他。”

      这些话重重地撞击在了谢晚风的心上,山野通过自身的经历带来的感悟为小小年纪的他们提供了对死亡的另一种解读。

      孟晚楹也听出了山野话里对已故父亲的想念,他拍了拍山野的肩膀。

      “他也会想念活着的人的。”谢晚风道。

      “真的吗?”山野眼睛亮亮的。

      谢晚风点点头,道:“老医生死的那天,我看见他了,穿着寿衣寿帽躺在那里。我晚上还梦到了他,他就穿着寿衣寿帽来到了我的梦里。本来我只是觉得害怕,毕竟,是死人嘛。但是现在,我想,他会出现在我的梦里,要么是我想念他对我的那些好了,要么是他还记得我,想我了就来看看我。”说到这儿,谢晚风眼眶湿湿的,继续道:“老医生人很好,对我也好,打针会给我很多糖豆,经常笑着给我打招呼,他一定也不舍得离开吧。”

      早读放学时,天虽然亮了,浓雾却还没散去,一箭之地便看不见人。走在路上,那股土腥味依然存在,谢晚风却不再害怕。走过那片埋着老医生的田地时,谢晚风望向坟地的方向,对着深沉的大雾行了一个注目礼。“医生爷爷,再见。”谢晚风心里道。

      腊月过半,还没下过一场雪,天气干冷干冷的。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了,令孩子们最期待的,除了压岁钱,自然是大人们一年一度准备的过年礼物——新衣服了。

      这天,爷爷要去赶集置办年货,问谢晚风要什么衣服。谢晚风说都行。

      “那我就看着买了。”爷爷说完,骑上车走了。

      回来的时候,车后座及两边挂得满满当当的。

      “买了些猪肉、牛肉、甘蔗,还买了条鱼。前面是你的新衣服,自己拿吧!”爷爷一边说,一边卸货。谢晚风上去帮忙拿到屋里,最后洗了洗手,小心翼翼地拿下属于她的新衣服,是一件粉色丝绵袄。谢晚风非常喜欢,但是还不能穿,要放到大年初一才能穿,这是规矩。

      已放寒假,虽然不用再五更上学,但谢晚风也不会太晚起床。七点左右,谢晚风就会起来,出门沿着麦田旁的小路跑会步,然后看着雾蒙蒙的田野与天空发会呆。尤其是天空,冬日萧索的天空搭配上黑色干枯的树木枝桠,真的很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美极了。感受完这些自然的美丽,谢晚风才会雀跃地回家吃早饭。同龄的小孩没有一个人像她一样,也不懂她为何这样。人和人的世界终究是不一样的,谢晚风从不觉得会有人真的懂她,虽然她才年仅九岁,但她心中有一个自律却又诗意磅礴的世界,在那里,她可以自由地感受与徜徉。

      吃完早饭,她就在家安安静静地看书,从语文课本到课外读物,再到自己攒钱买的或者借的童话故事等,她会读了一遍又一遍。书读累了,就听会收音机。爷爷有台小的收音机,用来听评书的。谢晚风也爱听,她已经听完了《龙虎风云会》《三侠五义》《童林传》《白眉大侠》《隋唐演义》等。每天她都准时准点地守在旁边听。所以谢晚风年纪虽小,经历虽少,她的自律却让她的思想的丰盈程度早已远超在村子里长大的其他同龄人。

      傍晚时分,刚吃完晚饭,有人敲门。

      爷爷开了门,是钟流云。

      “晚风在家吗?”

      “在屋里,进来玩吧。”爷爷说着,转头对屋里的谢晚风喊道:“你俩在家玩吧,我出去转转!”

      谢晚风往外一瞧,道:“流云?你怎么来了?”

      钟流云来到谢晚风的房间,往书桌前一坐,垂头丧气。

      谢晚风趴在桌子上,轻声问道:“怎么了?”

      钟流云眼圈红红的。半晌,她哭道:“昨天晚上,我爸回来了。”

      谢晚风吃惊,道:“真的?那不是好事吗?”

      “不好,不好!”钟流云越发激动,道:“他带回了一个弟弟,又走了,说我妈跟人跑了,他要去找我妈。本来,奶奶答应了让我去上学的,现在,我还要照顾弟弟,去不了了。”说到这里,钟流云伏案大哭。

      谢晚风拍拍钟流云的肩膀:“不哭不哭,什么弟弟啊?”

      “我爸妈生的……我的亲弟弟,还不到三岁。”

      谢晚风听得心中难受,她理解钟流云的心情,知道她平时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开朗活泼,对于上学这事闭口不提,其实她心里是羡慕那些可以每天去学校的人的。

      “没事儿,我教你啊。所有学校学的,我都可以教你,只要你想学!”

      钟流云抬起头,泪水花了脸庞,道:“可是,我还要照顾弟弟。”

      “那你就每天等你弟弟睡着了来找我啊,我晚上又没啥事!再说了,晚上有你陪着我,还挺好嘞!”

      “真的吗?”

      “当然真的了。我爷爷每天晚上都去瘸子家玩,看人家打牌打麻将,闲聊天,我一个人在家害怕死了。别哭了哈,咱们‘兵来将挡水来掩‘‘车到山前必有路’!’’

      钟流云听得一脸懵圈:“什么意思?”

      谢晚风笑道:“就是总会有办法的!我在评书里面学的话。”

      钟流云待到谢晚风爷爷回来才走。谢晚风把钟流云送到门口。院灯亮着,门灯也亮着,谢晚风叮嘱道:“好好看着路。”

      钟流云莞尔一笑:“知道啦,你快回去吧!”

      也许是灯光柔和的缘故,谢晚风觉得钟流云这个向来大大咧咧的小女孩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拜拜。”谢晚风说道。然后,她目送着钟流云转身,慢慢走入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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