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番外:漫长的传说 “晓晨不是 ...
-
苏晓晨家沉寂了整整六年,终于在2005年仲夏时节,迎回了苏晓晨。
最开始那一个月,一家人谁也没法冷静,明明心底里是高兴的,可只要对视一眼,全家必定一起红了眼睛。冯庆兰悔恨尤甚,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当初的一个错误决定,会害晓晨吃那么多苦,所以后来的日子她什么都顾不上,一心想办法给苏晓晨调理身体,只盼着他伤好得快些,吃得再多一些,巴不得把全世界的山珍海味都塞进他肚子里,然后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他恢复得白白胖胖,健康如初。
姜若何知道消息后,也抽空过来探望过两次。她想过要把这六年的事情问问清楚,但怕惹他们伤心,就没开这个口,反倒是第二次来的时候,提前帮他们把肖仪那边的情况打听了出来。
“肖家确实有了新的继承人,就在当年出事后不久,”她接过苏辰一端来的茶水,点头致意,“当时肖老头一定要带走晓晨,是因为肖仪不争气,早早丧失了生育能力,可谁承想老头自己争气,肖仪怀不上孩子,老头的女朋友怀上了。”
姜若何低头喝了一口茶,才一抬眼,就见对面三张整齐又呆滞的脸,六只溜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
她“咕咚”一下把茶水咽下去,呛的咳嗽了两声,才又说道:“是有一点离谱。那个小女朋友还挺有脑子的,怀上了也没声张,自己找了个地方偷偷养胎,专等到孩子在肚子里都九个月了才露面,逼着老头子给她名分。据说当时,肖仪没带回晓晨,给老头子气坏了,可转头这个小女友就挺着肚子找上了门,没过几天就给老头生了个大胖小子,亲子鉴定做了也没问题,所以……”
所以,肖家人再也没来找过麻烦,这就是原因了。
晓晨有肖家的血脉,但到底在别人家生活了十年,接回去之后还养不养的熟都得另说。更何况,冯庆兰家是他们瞧不上眼的“穷窝”,对于在这里长大的晓晨,他们没准嫌弃还来不及,更不要提喜爱。再退一万步讲,他们但凡对晓晨有一丝真心,又怎么会遗弃他,还放任他流落在外十年?要不是实在没有别的选择,恐怕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有认回晓晨的打算。
苏辰一听得皱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那群混蛋把晓晨当什么了?!”
苏晓晨拍了拍哥哥的肩膀,静静冲他微笑,冯庆兰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往姜若何杯里添茶。
姜若何走后,苏辰一依然心气不平,趁晓晨进房间的工夫,他一头钻进厨房,对冯庆兰抱怨:“妈!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知道肖家不惦记晓晨是好事,可那群王八蛋这么欺负人,你就一点都不生气吗?我们总得想办法给晓晨出口恶气啊!”
冯庆兰正站在灶台前,给苏晓晨熬药膏。因为长时间住在阴湿漏风的烂尾楼,又一直睡在地上,苏晓晨落下了关节痛的毛病,一到降温和下雨天就发作得厉害,常常痛得整宿睡不着。冯庆兰急坏了,想了好多办法都不见效,后来听人说中药外敷最管用,就讨了这个药方来,一周熬一次,熬好了涂在药布上做成敷贴,热热的贴在身上,疼痛果然减轻很多。
听到苏辰一的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后又回了神,握着勺柄继续在砂锅里翻搅。
“辰一,没必要跟他们生气,”她低声道,“晓晨不是肖家的人,他是我们家的人,他的妈妈也不是肖仪,是我。如果晓晨过得不好,那就全都是我的错,我不想把这个责任甩给别人。”
她说的声音很小,但苏晓晨贴在房间门后偷听,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不明白是为什么,方才姜警官说他是肖家一枚弃子时,他一点难过的感觉也没有,甚至还有心情去安慰哥哥,可妈妈的话却让他心里忽然好痛好痛,他转了半个身,背靠在门上,仰起脸,睁大眼用力望着天花板,不让眼泪流下来。
妈妈太傻了。她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健康,开朗,性格好,有力气,又生了哥哥那么懂事的孩子,她这辈子本来应该过得特别幸福的,可她太傻了。
为什么肖仪就能那么聪明,早早知道他是个祸害,所以甩手一丢,半点苦头都不用吃。
这么多年过去,肖仪的面目在苏晓晨心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她像个金罐子似的,贵气逼人,动一动,一身零件晃得人眼花。她爱抽烟,不分什么场合都要抽,两片血红的嘴唇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脸前永远有一缕烟雾在升腾。
他和她的接触实在不多,这段回忆就此到了尽头。再往前走,恼人的烟雾变成了灶台上飘出的蒸汽,蒸汽带着药香,冯庆兰站在袅袅白汽里,正拿着勺子,一圈一圈,细细搅着锅里的药膏。
药膏冒着小小的泡泡,发出低微的“咕嘟咕嘟”声,白汽拂过冯庆兰的发梢,弥散在空气里,烘暖了整间屋子。苏晓晨沉浸在那画面中,像泡着温泉,连悲伤都被暖透了,清苦的药香像妈妈手心的茧,他想到就安心。
“晓晨,出来敷药了!”
苏晓晨听到冯庆兰喊他,思绪猛地回到现实,回忆中的药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他连忙抹抹眼睛,“哎”了一声,开门出来。
冯庆兰左手端着一小盆温热的药膏,右手捏着一沓药布,在沙发旁的小凳子上坐下。她今天身上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旧衣服,布料很软,颜色浅浅的,衬得她眉目宁和,隐秘的温柔藏在细小的皱纹里,脸庞泛着一点淡淡的光泽,苏晓晨远远看着,觉得妈妈像一颗珍珠。
冯庆兰扬手招呼他:“发什么呆呢,过来呀。坐沙发上去,衣服撩起来。”
苏晓晨挪过去,从冯庆兰身侧路过,忽然就不愿意坐沙发了。他贴着冯庆兰,顺着她的胳膊滑下去,在她身边席地而坐,死皮赖脸趴在了她腿上。
“妈,我要坐这儿。”
冯庆兰急得去掀他:“起来!快起来!地上凉,等会儿又要腿疼了!”
苏晓晨一块粘牙糖似的,闭上眼睛牢牢扒在冯庆兰怀里,怎么都不肯离开。然而下一秒,他突然屁股离地,身子腾了空,回头一看,居然是哥哥把他整个人端了起来。苏辰一捧着苏晓晨,将一个坐垫踹到他屁股底下,然后又把他放下,按回冯庆兰腿上,还十分贴心地给他摆成了和刚刚一模一样的姿势,然后就回厨房洗菜去了。
苏晓晨看看他,扭头问冯庆兰:“妈,你说我哥是不是傻?”
冯庆兰掀起苏晓晨的衣服,“啪”地把敷贴拍在他后背上:“他傻,你也不精,你们俩没一个好东西。”
苏晓晨咯咯笑倒在冯庆兰身上。
后来的日子大多如此,就像当初用了很多时间习惯别离一样,他们又花了很多时间,去适应重聚。有时候,苏晓晨半夜醒来,翻个身,身下的床柔软到他恍惚,他好似飘在云上,太舒服了,反而再也睡不着。于是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去到外屋,趴在老旧的窗台上,对着外面发呆。
夜幕遮住万物身影,但苏晓晨知道,视线极远处有一座山,山前是烂尾楼,他住了六年的烂尾楼。从前,他就是躲在那里,用望远镜日日望着这边,如今那条笔直的视线依然在,不同的是他来到了另一端。
不知怎的,每每站在窗前远眺时,他总觉得10岁的苏晓晨还在那栋楼里,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小孩在摞纸箱,或者坐在水泥地上,啃着哪里捡来的干粮,尤其家里亮着灯的时候,他每次朝窗外看一眼,都好像在和10岁的自己隔空对望。
那段时间,他爱上了一个邪恶的游戏,就是站在窗边,对着烂尾楼的方向,闭上眼睛,想象着那里的一切。灰扑扑的墙,遍地的尘土,破损泛黄的物件,永远空寂没有人声的晨昏……然后转过身来,睁开眼,想象中的烂尾楼轰然消散,眼前是妈妈和哥哥给他的家。
那些瞬间总是带给他巨大的满足,他太幸福了,幸福到眼前拥有的一切都不能舍弃,即便真的还有一个孩子被遗忘在烂尾楼,他也万万不愿意跟他交换。他时常觉得自己是在背叛10岁的苏晓晨,觉得这个“游戏”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可他还是着迷,逮到机会就去玩。
但这毕竟是“犯罪”,高兴劲儿一过去,他又会立刻感到害怕,转身对着窗外双手合十,低下头去忙不迭地认错——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猖狂,不该得意忘形,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已经不淘气了,也不拆家了,老天爷求你别罚我,我再也不想回到那栋楼去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一度以为无药可救了,而2007年“碎尸案”这件事,却意外治好了他的病。
也许是“事教人一次就会”,也许是姜若何的开导说中了要害,总之那些困扰了他两年的恐惧和不安,在“碎尸案”事件平息之后忽然就消失了,他残留在烂尾楼里的一部分魂儿,终于顺利收了回来。许多一直想不开的事,在这场变故后他开始慢慢懂得,日子如同思想的投影,因为他的宽心而一天天开阔起来。
---------------
2009年,雨季过后,天气晴朗。
傍晚时分,万里在丰禾社区跑完了一趟现场勘查,让同事把东西带回局里,他自己拐了个弯,进了一家红牌子的便民超市。
“苏老板,快拿瓶水来,我嗓子眼都冒火星了!”
苏辰一撂下还没补完的货品,拿了瓶矿泉水边走边拧,走到万里身边时刚好拧开递给他。
万里浇花似的猛干一气,嘴巴一开一关,大半瓶水就下肚了。瓶口从嘴里拔出来的瞬间,他畅快地“啊”了一声,抹干嘴角,随即又抱怨道:“这么热的天儿,也不给我拿瓶冰的,苏老板越来越抠门了。”
苏辰一问:“上次一口气闷了半瓶冰水,然后肚子疼得到处找厕所的不是你?”
万里“啧”了一声,扭过头去重新拧开瓶盖,把剩下的小半瓶水也灌了。
苏辰一微笑:“你下班了吧?坐下歇会儿,走的时候我拿瓶冰水给你,你慢慢喝。”
万里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说话间,他发现苏辰一一直在挠下巴,也不是认真地挠,有一搭没一搭的,还时不时仰起头,左摇右晃,把脖子抻得老长。
多年刑警的直觉启动,他暗中观察,发现苏辰一领口那里隐隐露出一截尼龙绳,他伸手拈住那条绳子,向上提,从苏辰一衣服里缓缓拎出一块玉牌来。
“嗐,这不是我上个礼拜过生日嘛,晓晨送我的。”苏辰一解释道。
万里心想,我问你了吗?
苏辰一低头摸着那块玉牌,煞有介事地抱怨:“唉,你说他多余不多余,谁家男的25岁了还过生日?没办法,这臭小子就是倔,怎么说都说不听,非要去庙里买这个回来,说是开过光能保平安,我能怎么办呢?戴着吧。”
万里:?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他心里暗笑,松开绳子,侧过身,斜斜倚在柜台上。一只爪子闲不住似的,一会儿搓搓耳朵,一会儿捋捋头发,但不管怎么搔首弄姿,都始终把左手手背对着苏辰一,意图分外明显。
苏辰一把他袖口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的手表:“姜警官送你的?”
万里翻了个白眼:“俗气!会不会抓重点啊你,再瞅瞅!”
苏辰一干脆把他那只手整个拿过来研究,可再怎么看,这手上也就只戴了一块手表,难不成袖口那俩扣子是姜警官给缝的?
万里抽出自己的手,指头弹钢琴似的在苏辰一眼前上下翻飞:“嘿嘿,我的指甲是她给我剪的。”
不等苏辰一做出反应,万里立刻娇羞地怼了他一把:“哎呀你不要瞎起哄,搞那八卦的眼神干什么,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啦!”
苏辰一:?
你看我搭理你吗?
万里垂着头,依旧美滋滋的:“这不是我前阵子出任务,右手受伤动不了嘛,姐说我左手这指甲再不剪就成梅超风了,她看不过眼才帮我的。”
他把自己讲得老脸红透,顺势趴在柜台上,和苏辰一说起悄悄话来:“不过你还真别说,哥哥我最近这日子确实是好起来了。我姐正处在人生转型的必经时期,俗称矫枉过正期,现在不仅不防着我,还对我可上心了,我都不习惯呐!”
“之前周虹炸医院的时候,我不是给崩个半死吗?把你姐吓坏了。打那之后,她宠我宠得简直不像话,早餐饼一箱一箱地往办公室囤,生怕把我给饿着了。你说这是人过的日子吗?哥哥我当上神仙啦!”
这时万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一眼来电人,马上把屏幕转向苏辰一让他看。
“这才一下午没见,就要打电话,这也太粘人了,回头我得说说她……”
转手接起来,笑成眯眯眼:“姐!”
姜若何的声音像一把长枪从听筒里扎出来:“姓万的,我说没说过你再偷吃我饼干,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你属耗子的吗,一顿吃半箱,也不怕上火蛰死你!”
万里嘿嘿嘿的像个傻子:“上个月的工作总结和这个月的汇报材料我都写完啦,你罚我的检讨也写完啦,我还写了个笑话,一起发给你了,记得查收哦!”
姜若何“啪”地挂断了电话。
苏辰一看万里坐在那里,满面春风,已经快开出花了,十分不解:“你乐什么呢?”
万里:“我姐关心我呢,你听不出来吗?她怕我上火!还不快给我拿冰水去。”
苏辰一:“……”
不过说起“上火”两个字,倒叫万里脑子一闪,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天哪,光顾着跟你扯皮了,差点忘了正事!”他一声惊呼,起身就往零食区走,“辣条在哪儿?”
“德芙那个货架后面,”苏辰一给他指路,“怎么,姜警官爱吃辣条?”
“不不不,不是她,是子清爱吃,”万里找到了位置,在一排五花八门的辣条前站定,“明天是他们的忌日,我要陪我姐扫墓去,给子清带点辣条。”
苏辰一家这个小超市开在居民区,离丰禾小学也近,所以零食种类还是比较全的,光是辣条就有八九种。可万里来来回回看了半天,东西拿下来又放回去,挠着头,愣是好半天都没选出来。
人总说时间太快,但对于万里来说,只有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他才会真真切切明白什么叫快。他到现在还记得当初子清最爱吃的那种辣条的样子,透明的包装袋,很薄,有时候甚至会漏红油,印花粗糙,字都是重影的,就这样,还净起些大言不惭的名字,方块形状的叫“北京烤鸭”,长条形状的叫“京酱肉丝”,也不知道有没有引起过首都的重视。
那时候,子清是这两道“中华名菜”的忠实信徒,每次万里被欺负、他替万里出头之后,万里都会非常识相地请他吃一包,子清也不客气,在回家路上挑个不起眼的小拐角,蹲下就开吃,不一会儿就嘶嘶哈哈辣得满头大汗。
“我脸红了吗?”
万里点头:“像烤土豆。”
子清就拼命往脸上扇风,还不忘张嘴给万里检查:“看我牙上有辣椒没?”
万里说没有,他还不信:“看仔细点,回头要是叫我姐发现了,又得给我一顿好揍!”
可忘记了从哪年开始,这两道“京味”就不见了,万里甚至有几次特地回他们小学门口的小卖店去找,但就是找不到。也许是商家永久停产了,或者干脆倒闭了,如今货架上摆的那些辣条,包装又厚实又漂亮,拿在手里像艺术品似的,格外有分量,名头也多,万里知道这不是坏事,但他忍不住失落。
他甚至可以想象,假如子清回来这世上走一遭,站在辣条货架前时该有多么迷茫。
子清走了太久,摆放辣条的地方,早已不是他的江山了。
这世界就像知道过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一样,变得飞快,毫不留情。
只是所幸在这千变万化之中,总还有一些不变的东西,比如回忆,比如思念,比如每年如约而至的鲜花和辣条,比如苏家小小的超市里,永远有一个大大的货架,摆满德芙巧克力,“纵享丝滑”四个大字迎着夕阳,光芒灿烂。
这就够了。有这些东西在,已经足够让人生出冲动,去接受离别,去好好活着,去相信世间值得。
所以万里也就不再纠结,每种口味都拿了一包,捧了满怀去结账。让子清自己挑吧,这么多,总有一款能当上他的新欢。
离开小超市,走到丰禾社区出入口的时候,万里一抬头,看到苏晓晨放学回来了。
他身体恢复之后,去了苏辰一当年读的那所技校上学,继小学之后,两兄弟再次成为了校友。为了省钱,苏晓晨没再买新的校服,直接捡了苏辰一的穿,大小刚刚好。
万里想,这小子一直就很有继承别人校服的命。
此时此刻,他左手提着装得满满的菜篮子,右手挽着冯庆兰,冯庆兰手上空空,乐得轻松自在,看见邻居,就挨个摆手打招呼。苏晓晨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给冯庆兰笑得直不起腰来,两个人歪歪斜斜的,在黄昏扰攘的巷子里走出一条抽象的波浪线。
一天当中最后几分钟的太阳,慷慨得像清仓大酬宾,温度不高,但颜色浓烈,来来往往的人们,每个人脸上都有光彩。褪色的砖瓦,屹立在时光里迎来送往,留下每一位过客的痕迹,仿佛一册史书,铭刻着详细的、质朴的,属于普通人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