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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2.新生(大结局) 真的,被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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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直到转年初夏,才终于尘埃落定。
苏晓晨和周虹犯罪情节相对清晰,很快就有了结果,两人分别被判四年和二十三年有期徒刑,苏晓晨缓期三年执行;为难的是苏辰一,由于案发时没有第三人在场,许多细节存在争议,所以量刑上也出现了许多不同意见。最终在警方和律师的共同努力下,苏辰一的罪名定性为过失致人死亡,考虑到防卫过当情节,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期两年执行。
只是他的情况还有些特殊。
因为晕血失忆,他从昏迷中醒来后,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坠的楼都不知道。当警察告诉他,路康康其实是被他杀死时,他震惊不已,但面对铁证如山,加上弟弟晓晨也已经安全回来,他还是选择接受现实,签了认罪书。而之所以说他情况特殊,是因为大家都向他隐瞒了一小部分事实,也就是苏晓晨曾试图帮他脱罪这件事。
在把一切都说开之后,苏晓晨完整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表示愿意全力配合警方,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希望不要让哥哥知道,这整起案件都是他为了帮哥哥脱罪才做下的,他害怕哥哥会接受不了。警方当然不能说谎,但好在兄弟俩犯下的罪行是彼此独立的,与苏辰一的沟通里不需要提及苏晓晨做的事情,所以在警方的闭口不谈、苏晓晨的有意引导和记忆碎片的共同作用下,苏辰一对这件事情的认知变成了这个样子:
路康康上门行凶,他为了保护弟弟,失手杀害了路康康,然后晕血昏倒。周虹黄雀在后,掳走了苏晓晨,后来的事情,就都是他们和周虹之间的纠葛了。
苏晓晨松了口气。面对这个结果,他庆幸之余不免痛悔,如果在最初的时候他就能选择信任警方,好好交代,那事情不知道会变得多么简单,一念之差连累了这么多人,他错得实在荒唐。
万里听说后大手一挥:“嗐,这事儿还不简单?回头组织咱们警队所有青壮年,一起揍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言欢立刻举手赞成:“算我一个!我手劲儿大!——老大你也来?”
姜若何:“不来,怕打死他。”
苏晓晨正在家里好好坐着,忽然就莫名其妙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过这样的场景,有些人是再也没机会看到了,比如肖仪。
当初周虹为了报复,将肖仪找苏晓晨捐肾的事情告诉了苏辰一,加上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晓晨死了,苏辰一一怒之下闯进康圣医院,连捅了肖仪十几刀。这十几刀倒是没有扎到什么要害,但肖仪那早就败絮一样的身体哪里供养得起这么多伤口,即便全院上下通力救治,伤口依旧日复一日地感染、溃烂,连院里最资深的大夫看了也只是默默摇头,无力回天了。
在得知苏晓晨还活着后,肖仪眼放绿光,表示苏辰一砍伤她的事她完全不追究了,但苏晓晨必须立刻出现,给自己做移植手术。彼时苏晓晨遍体鳞伤,被周虹害得几乎只剩一口气,可肖仪不管,什么都不管,恨不能亲自赶车捉拿苏晓晨,徒手掏肾安在自己身上。
只可惜,那时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具备手术条件,就算苏晓晨肯,她自己也没那个福气了。
最终,她死在了新年第一场雪降落的那个晚上。
一年后,立夏。
江林春季干燥寒冷,凛风吹得人浑身都疼,但立夏一到,温度立刻回升,花花草草也开始迅速冒头,全市上下气象一新。所以江林人视立夏为大日子,这一天会在市中心广场安排歌舞和烟花表演,十分热闹。
这样热闹的时候,苏晓晨却独自一人去了僻静的墓园,每每有好日子,他总忍不住要来陪陪阿沈。
他抱着花,拾级而上,走了许久,找到了沈寻初的墓碑。他蹲下身来,把花靠在他的墓碑上,想想又干脆坐下,想和他聊聊天。
“阿沈,我来看你了。”他开场道。
沈寻初用笑容回答他。
那是他当初去篮球社参加选拔时,贴在申请表上的照片,灿烂得不像话,看一眼就觉得心里亮堂。墓园这种地方,本来气氛挺庄重的,可那笑容实在太生动了,就像他还活生生在他眼前一样,苏晓晨对着这张照片,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就跟着笑起来。
“你能不能别总逗我笑,”苏晓晨故意抱怨道,“多严肃的地方,我被你害得一点人样都没有。”
沈寻初不听话,还是笑,苏晓晨曲起手指,对着他的脑门虚弹了一下。
“阿沈,我现在可是知道了,原来你的包扎真的很漂亮,”他说,“那件事结束之后,我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好多个护士都给我包扎过伤口,哪个都没有你包得好看。”
“我观察了一下,男的护士有,但男的护士长好像没有。你要是真做成了,那也真是个人物了。”
他想象了一下沈寻初穿护士服的样子,还挺好看的,像个正经人,但下一秒,想象中的阿沈便对着病人嬉皮笑脸起来:“别看咱是个老爷们,但技术这块儿还真没服过谁,你心就好好放肚子里吧,包靠谱!”
他无奈地笑起来。
“阿沈,那件事,最后的结果不算太坏,”他絮絮说道,“本来我犯下了那么大的错,死了也不可惜,但是你和姜警官把我拉了回来,给了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很多事,我现在都已经想通了,日子也和以前大不一样,如果有机会,真想一件一件都讲给你听。”
起风了,花瓣轻轻摇摆。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可沈寻初的笑容却一动不动,这时候,那明媚便让苏晓晨隐隐难过起来。
他眼神一黯:“阿沈,如果我当时早一点发现你的心思……”
这一年来,他总是会想起这个问题,也在心里做过无数种假设,想一切会不会有更好的可能。但突然回过神的时候,结果无一不是发现,阿沈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无法不悲伤,尤其是想到这笑容的时候。但阿沈总会在梦里出现,对他说,我很好,晓晨,这是我想要的结局。
初夏和暖,层云悠然浮动,墓园流淌着独有的宁静。白色的小花像善意的脸庞,绿树漫山遍野,风里有清爽的馨香。苏晓晨静静感受着,心里渐渐安宁,再看沈寻初,他神情依旧,仿佛在笑苏晓晨,还这么年轻就爱瞎操心。
所以,你已经找到你想要的自由了,是吗?
他释然微笑——祝福你,阿沈,我们永远是朋友。
回家的路上,他绕道去了一趟烂尾楼。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陈桂花和苏晓晨都各自有了归宿,可这里还是烂尾楼。手工的三乘三木头窗格依然结结实实粘在六楼的窗口,阳光透入,一如陈桂花离开的那一天。
他11岁时为陈桂花手写的牌位,如今还在那里,贡品仍是包子。其实这些已经没有必要了,陈昌给他妈妈立了正儿八经的牌位,在奕城,可苏晓晨还是没舍得撤了这里,冯庆兰也支持他。
他站在牌位前,腼腆一笑:“桂花阿姨,你看,我好像又长高了。”
说起来,其实陈桂花是和沈寻初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处境,每当来这里祭拜时,苏晓晨也会忍不住乱想,如果当初他不是那么年幼,或者陈桂花没有离家出走,事情会不会出现一些转机。最后他悲哀地意识到,很多时候命运给出的就是一盘死棋,许多问题从一开始就是无解的,他也就更加明白,已经找到了答案的他,有多么幸运。
一转眼,陈桂花去世已经八年了,苏晓晨有时候会想,她也许已经转世重来,现在是个比他还小的小孩子。这个小孩子还喜欢吃包子吗?还能一顿吃得下四个吗?这一世,她的父母,和她将来的孩子,会很爱很爱她吗?
也许未来有一天,他们会在街上不期而遇,两个人都收到一种莫名的感应,毫无理由地望向对方。她不再记得前世的苦难,他也无需记得,他会给她买一支棉花糖,她举着一蹦一跳去往远方。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念,我很快乐,祝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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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冯庆兰正要进厨房。苏晓晨小声问:“我哥呢?”
他们今天原本是打算三个人一起去看沈寻初的,毕竟苏辰一和沈寻初也有过一面之缘,又感念他救过晓晨一命。可临出门的时候,苏辰一有些发烧,冯庆兰便让苏晓晨自己去了,她留下来照顾大儿子。
冯庆兰回答说:“吃了药,还在睡呢。”
苏晓晨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活儿,冯庆兰躲开了:“我自己能应付,你去看看你哥吧。”
他便轻手轻脚进了苏辰一的房间。光线昏暗,苏辰一睡得挺安稳,苏晓晨搓了搓手,又把手心贴在自己脖子上,确认了手不凉,才搭上苏辰一的额头。温度好似比早上降了点,吃完药发了点汗,呼吸声也还平稳,想来是快好了。
苏晓晨稍稍放心,坐在他床边,对着他熟睡中的脸研究起来。
仿佛是当妈的比较有这方面的爱好,喜欢在孩子睡着之后盯着他的小脸看,苏晓晨这会儿也是,拧着脖子左瞧右瞅,想评一评他哥是小时候更好看,还是现在更好看。
只是看着看着,不由得又叹起气来。
其实什么时候都好看,可从童稚的脸庞变成现在的模样,他实在是吃了太多太多苦,苏晓晨想起来就心酸。这次坠楼,险些直接要了他的命,住院的几个月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全家眼泪都流了好几缸。后来他终于扔掉拐杖,自己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苏晓晨激动得差点给他跪下,世上什么样的幸福都不可能再超越那一刻了。
不知是不是祭拜了故人的关系,苏晓晨今天有点多愁善感,明明苏辰一现在好好的,他却鼻子有些发酸。光线又暗了一些,他在昏黑中低头轻轻勾住了苏辰一的手指,悄悄说道:“哥,答应我个事呗。长寿一点,最好活到一百二十岁,我想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照顾你。”
“不为你几次三番舍命救我,也不为你辛苦把我抱大,不为这么多年,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
他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传来回应:“那是为什么?”
苏晓晨一惊,抬头见苏辰一已经醒了,正躺在那里看着他。
“哥!”他急忙凑过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苏辰一捅捅他:“问你话呢,为什么要很多时间照顾我?”
苏晓晨挠挠头,又抠抠衣服,忸怩道:“不知道,就是想。”
苏辰一按着额头一笑:“好恶心。”
然后兄友弟恭的俩人就在屋里打了起来。
响声惊动了冯庆兰,她开门,带进来一股暖烘烘的饭菜香:“干嘛呢你俩?”
两兄弟正争着挠对方的痒痒肉,战斗得难舍难分,谁都没空回答冯庆兰,冯庆兰靠在门框上,等了半天实在是忍无可忍,最后脱下一只拖鞋,一人抽了一鞋底,总算俩人都老实了。
“打打打,俩人加一起快五十了,还打!”冯庆兰嘟哝着,走过去试了试苏辰一的体温,“嗯……好像不烧了。”
说罢又假模假式掐他的脸:“越大越不乖。”
再转头捏苏晓晨的鼻子:“你从来就没乖过。”
两兄弟嘿嘿傻笑起来。
“行了,别闹了,出来吃饭,”冯庆兰边说边往外走,“吃完了咱们去看烟花。”
苏晓晨站起来,喊了句“好嘞”,但人样不过一秒,转身就去床上铲他哥:“来来来,你大病初愈的别走动,我抱你!”
苏辰一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屁股悬空:“干嘛呢你,我还没穿假肢呢!”
“穿什么假肢,我当你的腿不好吗?”
“滚蛋,放我下来,我要上厕所!”
“多大点事,不就是厕所嘛,我抱你去,咱哥俩谁跟谁,你干啥我没见过?”
“你这个……妈!妈!救我!”
冯庆兰舀起一勺米饭,狠狠掼进碗里:“别喊妈!明天去社区问问,谁家要儿子,五块一个把你俩都卖了!”
苏晓晨:“我五块五!”
苏辰一:“我六块!”
冯庆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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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市中心广场人山人海。歌舞晚会结束,烟花表演正式开始。
夜空寂静片刻,像是在酝酿,等待的人们穿着轻薄漂亮的衣服,晚风悠长。忽然“通通”声响起,几个光点并排升上夜空,“啪”的一下,夜幕顿成璀璨花海。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势头一发不可收拾,各种颜色形态的烟花争相绽放,开不败的花季一般绚烂,各色的脸庞映着各色的光,天地之间一同欢庆,庆祝大地回暖,庆祝盛夏将至,庆祝此刻和未来。
苏晓晨搂着妈妈和哥哥,仰望着,漆黑的眼眸里,小小的烟花一朵又一朵。
很微妙的心情,想哭,眼里有泪,但又不至于流下来。心里被填得很满很满,像清晨喝了一杯热腾腾的甜牛奶,大雪天窝在厚实柔软的被窝,想要用力记住这一刻,转念又觉得不必,好日子还有很多,只要他们还在身边,每一天都值得庆祝,每一秒都盛大灿烂。
他拥紧了他们,跟人群一起欢呼起来。
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处僻静地,角落里忽然传来一点嘤嘤声,一家三口循声望去,是个垃圾站,两个大垃圾袋之间,一只小流浪狗蜷缩在那里,圆圆的眼睛眼泪汪汪。
他们靠近过去,苏晓晨蹲下身,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好像刚出生没多久,好可怜。”冯庆兰说。
他们三人围了个圈,那小狗也不挣脱,瑟瑟缩在苏晓晨怀里。
苏晓晨看着它,在心里默问,你也是被抛弃的吗?
苏辰一看向冯庆兰:“妈,要不我们……”
他不敢直接拍板,毕竟一家人现在靠着几份临时工作支撑,收入微薄,养活自己都艰难。
但冯庆兰还是点了头:“毕竟是条命啊,咱们省一省,怎么都能养活它。”
家里就这样突然地有了第四位成员。
苏晓晨问:“我当年也是这样吗?”
苏辰一:“不一样,你没它好看。”
冯庆兰也帮腔:“对,你没毛。”
苏晓晨:?
我要像它似的浑身是毛,你俩还敢捡我?早上新闻头条了!
两个人在那里偷笑,苏晓晨骂骂咧咧,抱上小狗扭头就走。
但其实转过头去,他也在笑。
真的,被抛弃也没关系的,真正的家人总会来到你身边。
他们会给你你生来就值得拥有的爱,在黑夜里为你点燃烟花,他们不曾给你生命,却在哭泣时匆匆赶来。从此良夜香甜,陌上花开,世界一隅有了属于自己的灯火,归途有了期待。
路灯缓缓向后退去,头顶是密密的繁星。小狗不吵不闹,伸着小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他的手心,好像是知道命运已经改变,在表达感谢。
他懂它的不安,俯身贴了贴它的额头。
“别怕,不需要你做什么的。高高兴兴地生活就好,我们只是想给你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