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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擦肩 屋里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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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晨,最开始你确实骗过我了。在15号晚上知道你失踪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一切会是你主使,你竟然丧心病狂到切自己的肝脏,制造假死欺骗所有人,包括你的亲人,包括我。
“不得不说,你计划得的确周到。15号上午,你在家楼下和苏辰一分别,独自买了些吃食回家后失踪,紧接着肖仪就收到了勒索短信,绑架就这样成立了。后来,路康康失联,你的‘碎尸’不断出现,绑匪撕票、抛尸逃逸也就板上钉钉。如果不是意外接二连三发生,或许你这场谋划真的会成功,你会等到风波平息之后改名换姓,和你的家人暗中团聚,去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你一定很好奇我说的‘意外’到底是什么吧。首先,你应该已经知道,路康康去丰禾社区是去杀你的,你要捐肾救活肖仪,又要瓜分遗产,他肯定不会留着你,而你第一个失算的地方就在这儿,你没有发现,路康康其实是有自己的一套杀人计划的。
“他找了一个人,在案发期间给他做不在场证明,这个人叫窦林林,是他的大学同学,已经被我们抓了。有她在,你设计的‘抛尸逃逸’剧情一下就变得别扭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对案情产生严重怀疑。而你,为了巩固你强加在路康康身上的剧情,还特地让周虹在他衣兜里塞了一张买护工制服的小票,效果适得其反,我的怀疑更严重了。
“接下来的意外是灾难级的——路康康的尸体被打捞出来了。本来你们计算得好好的,专等海上救援队收工之后才丢弃他,按理说万无一失,可无论是你,还是周虹,都没有想到沈寻初竟然会跳海自杀,他的尸体被冲上海滩时,头部被海里的大型鱼类咬了下来,为了找到他的头,已经收网的海上救援队再次出动,这才好巧不巧把路康康给捞了出来。
“你说这是什么概率的事件?沈寻初的名字和你一样,首字母都是‘SXC’,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城南分局也不会把他误认成你,我也就没机会把周虹母子联系到这个案子里来。
“不过截止到这儿,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受害者,以为是周虹杀了路康康,抢走了你,把你圈禁在什么地方。直到万警官找到一个极其重要的证据,整个案件才开始出现转机。
“你大概很难想到出卖你的是什么——是水表。你们楼层的邻居怀疑水表偷字,连着几天每天早晚都去给水表拍照,意外暴露了你们家的用水情况。用水是干什么,不用我多解释了吧,毕竟杀路康康流出来的血都是你一个人洗的,你洗的很干净,万警官现场勘查两次,都没有查出路康康的DNA,而地板革缝里那一条残留的血迹,是你故意抹上去的,只要验出那是你的血,那么你们家地上鲁米诺试剂验出来的所有血,就都会被安在你的头上,路康康被杀的现场,也就这样变成了你被杀的现场。
“可惜了你一通精彩的导演,可惜了你的手指、耳朵、骨肉和器官。水表告诉我们,放水洗血,是14号晚上的事,你精心策划的‘15号绑架撕票’事件,就这样被全部推翻了。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绑架碎尸案,一切都是你自导自演,是你为了逃避杀人罪责而布下的局。把死者诬陷成杀人者,把凶手变成被害人,让警察全部去调查一个不存在的案件,真相就再也不会有人发现了。”
晴朗的天开始多云,和风变得有些急促,窗扇被风推了一下,打在墙上,又弹回来,雪白的墙壁留下了一道印子。姜若何望着那道印子出了会儿神,又继续说了下去。
“查到这里,万警官跟我说,凶手一定就是你,你杀了路康康,为了躲避杀人罪,所以出此下策。但万警官不了解你,你不是一个会为了自己花那么多心思的人,你根本都不在乎你自己。对你来说,无论是杀了路康康,还是被路康康杀,都和你选择给肖仪捐肾一样,是一种自我牺牲的方式,这种牺牲是对你养母和哥哥最好的报答,你甚至求之不得。
“那么真相是什么,就已经很明显了。这世上能让你不惜毁掉自己的人,不是冯庆兰就是苏辰一,冯庆兰在ICU里躺着,那么真正杀害路康康的人,只能是苏辰一。
“所以,我让万警官去复查了你们兄弟俩14号全天的动线。14号下午,你给苏辰一打了好几个电话,但他一直关机——我记得那个手机是你家邻居淘汰了送给你们的,很容易没电,对吧?后来你就先回了家,在1点50分左右进入丰禾社区。
“大约5分钟后,苏辰一也从人民医院回来,跟你前后脚走进社区入口。可过了四十分钟,2点35分的时候,你又回到了监控范围里,手里多了一袋东西,去公交站乘车到了人民医院探望你妈妈,直到晚上9点半才又回来。
“而苏辰一,直到15号早上之前,都再没离开过丰禾社区。”
苏晓晨失神地听着,听到这里时,忽然红了眼睛。
姜若何缓了缓,接着陈述:
“丰禾社区里面没有监控覆盖,你们兄弟俩进去之后做了什么,我们看不到,只能沿路挨家挨户地调查走访。走访查到,你那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路去了一趟素食店,给你哥哥买了一份炸素丸子——也就是你离开丰禾社区时手上提着的那袋东西,耽搁了点时间。之后,有邻居听到你像往常习惯的那样,在楼下喊你哥,喊了好几声,但没人应。你大概以为你哥不在,所以没上楼,而是离开了丰禾社区,去了人民医院。”
“可按照推算,那时候你哥其实已经在家里了,你们应该就是在你买丸子的时间里走岔的。他先你一步到了家,和潜伏在里面的路康康撞了个正着,你喊他,他不回,要么就是正在缠斗分不开身,要么就是,那时路康康已死,他晕血发作,昏迷过去了。所以,他没有14号下午两点之后的记忆,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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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康康要杀他,哥哥杀了路康康——苏晓晨10月14号晚上回到家,用了很长时间,才把眼前的场面捋成这个结论。
白炽灯下,苏辰一晕血昏倒在地,呼吸短促,浑身发着高热。一根生锈的水管横在他身侧,端头全是血,他摊开的手掌心一道刺目的铁锈红。
客厅另一端,路康康趴在窗边,后脑成了糊满黑血的碎葫芦,毛了边的窗帘灵旗似的在他头顶舞动。
那一刻,苏晓晨完全傻了,大脑停止了运转,只是凭本能先冲到苏辰一身边,反反复复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在确认苏辰一安然无恙,只是晕血昏迷后,他把他抱回了卧室,拼命擦掉他手心的铁锈痕,然后拧了毛巾搭在他额头,照顾他睡下。
等到关了卧室的门,回到客厅独自面对路康康的尸体时,魂魄才突然归了位,大脑恢复了思考。
路康康是被哥哥从后面击中头部致死的,而他倒下的方向是窗台。
明明哥哥这个“敌人”就在眼前,他背过身去面向窗台是为什么?哥哥又是那么温和心软的一个人,什么事会激得他对路康康痛下杀手?
苏晓晨怔怔望着褪色的窗帘,片刻后忽然想到了答案——是他。
两人在这屋子里对峙的时候,是他回来了,在楼下喊哥哥。路康康本就是为杀他而来,听到这一声喊,一定会很兴奋,本能就要奔向窗边。
然后呢?路康康打算怎么做?用哥哥威胁他,喊他上来,还是想办法突破苏辰一的阻挠,下楼解决掉他?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路康康的打算,可在苏辰一眼里,那是他弟弟性命攸关的一刻,情急之下,他怎么可能冷静下来,慢慢去想路康康要干什么?犹豫一秒,都是拿他弟弟的命在赌博。
他是真的要杀路康康吗?不,苏晓晨知道不是的。哥哥一定只是想先打晕那个人,把眼前的危机解了,剩下的再慢慢处理。
可就像两年前的苏伟一样,命运非要跟他们开这种玩笑,路康康竟然死了,苏辰一做的事一下变成了杀人。
致命伤在脑后,从背后袭击,不要说正当防卫了,很可能连防卫过当也算不上。
监禁、囚服、欺凌、一生的污点,苏晓晨最最害怕发生在哥哥身上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可哥哥本来哪里会和路康康有交集?是因为他,这一场无妄之灾,又是因为他。
他倒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贴着墙滑了下去。
夜色真是黑得骇人。
他睁着双眼,大脑却沉入了梦游。他仿佛回到了八年前,自己刚刚被赶出家门的那个夜晚,天色也是和现在一样,黑得像再也不会迎来黎明。那时的他以为,人生最最绝望不过如此,没了家,没了一切,天地之大,孤身一人。可现在他懂了,最大的残忍不是被抛弃,而是他被抛弃了,吃尽流浪的苦,好不容易才回到他们身边,却才一转眼的工夫,就又一次害了他们。
妈妈要是知道了,是不是要后悔当初把他接回家?
苏晓晨太清楚冯庆兰的性子了。如果受牵连的人是她自己,她绝不会有一丁点怨言,可偏偏晓晨这个养子每次带来灾难,都是落在她的亲生儿子身上,这叫她怎么能不后悔?
他空洞的双眼流下泪来。
往事历历在眼前流转,他看到年少时哥哥身体还健全的样子,那样白皙温润的面容,总是带着和善的微笑,没有半点愁苦。他看到妈妈身强体壮,一根鸡毛掸子打退一群泼妇,举着啤酒对瓶吹,一个人乐呵呵操持着一个家。
时间不停地倒带,倒回到最初相遇那天,年轻的妈妈带着年幼的哥哥在垃圾场拾荒,他们在两个大垃圾袋中间发现了他的襁褓。
苏晓晨对着自己的想象大声哭喊:“不要抱那个婴儿,不要收养他,让他死!让他死!”
可没有人听见他的哭喊,善良的母子将他捡拾起来,抱在怀中。然后天空下起细雨,雨水腐蚀了他们的模样,妈妈变得苍老,哥哥变得残缺。
他就是他们一切不幸的源头。
悲愤顿起,他忽然转身抡起拳头,一拳狠狠砸在墙上,然后额头撞上墙壁,抵着墙痛哭起来。为什么流浪的时候没有生一场病死在烂尾楼里,为什么被抛弃到垃圾场还要活下来,肖仪既然那么恨他,当初就应该直接掐死他啊,为什么把他丢出来祸害别人,他已经给妈妈和哥哥带来那么多不幸,为什么还不去死,为什么他没有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去死!
愤恨的间隙里,他看见自己左手手腕上,上一次割腕自杀时留下的疤痕。
屋里的一切都在静止,只有时钟的秒针孜孜不倦走动着,像卷笔刀一圈圈削下时间,现在不停剥落变成过往,过往变成碎屑,掉落在废墟中。一秒一顿的哒哒声响,很轻微,可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无比,一下一下敲在苏晓晨心上。
他其实早就想过死了,但依然活着。活着是为了补偿,他想把他们心里的缺口填满,不要他来这个家里一场,给他们的彻头彻尾都是苦难。
八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他年幼的时候尚且能做到的事情,现在自然更没理由逃避。
他看看表,夜晚才刚刚开始。大门是紧闭的,窗帘是拉合的,世界在沉睡,没有谁的眼睛曾看见这一切。
现在真正该做的事情,在心头渐渐清晰起来。
他抹掉眼泪,站起身来。有些事已经结束了,有些事还没有发生,他要让它们永远不会发生。
他望向卧室房门,想象着此时此刻,哥哥对一切浑然不知,安睡的模样,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要守护的东西,无论付出什么。
看看地上的锈水管。哥哥曾经拿起过它吗?不,哥哥从不知道它的存在。再看看路康康,哥哥和这个人打了照面吗?不,哥哥醒来,就不会再记得这个人曾经来过,至于这个人,既然闭了嘴,那就永远地闭上嘴吧!
夜半时分,走廊的拐角处,写着“603”记号的水表悄无声息转动起来。
他想要把一切抹净,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再不济他还可以顶罪,反正除了他,再没第二个人知情。
可命运怎么会放过他?不然的话,为什么事发的时候,周虹就潜藏在楼顶,一切的一切都被她看在眼中?
门打开的一瞬,他的绝望,成了她的生机。
她步步逼退苏晓晨,踏进了他的家门,探头朝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慈爱地抚上装尸体的行李箱。
“我知道是谁杀了他,如果有人好奇,我不介意把实话全说出来,”她嫣然一笑,“现在,你愿意和我好好聊一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