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之一个肝脏》眼镜君w

59、59.晴空 “所以你问

　　万里一听就急了，按着床就要坐起来，这一动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啊”一声惨叫，姜若何忙上去按住他。
　　他一把抓住姜若何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龇牙咧嘴地急道：“姐你先别走，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身上带着伤，力气小了很多，怕姜若何会挣扎出去，于是急中生智，抽出姜若何别在腰间的手铐，不由分说就扣在她手腕上。
　　“你折腾它有什么用？钥匙在我手上。”姜若何无奈道。
　　万里不听，先是忙着把手铐另一头铐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朝着姜若何大手一摊：“把钥匙给我！”
　　姜若何无语地看着他。
　　“给我！”万里说着话，眼圈都红了起来，“你不给我的话，我就自己下床掏！”
　　他眼泪汪汪地盯着他，大有一副“我真的会死给你看”的架势，姜若何叹了口气，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我不走，说吧。”
　　万里这才心头一松，抬起没被铐住的手，抹掉了眼角留下来的眼泪。可是很奇怪，抹掉一行，又来一行，越抹越多，关键时刻居然哭出了惯性，刹不住车了。
　　“你等我一下……五分钟！就五分钟！”
　　姜若何静坐了一会儿，也没管到没到五分钟，就开了口：“要不我先说吧。”
　　万里揪起被子抹脸：“好，你说。”
　　窗外吹起微风，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飞进来。
　　“你一定觉得，你这次受伤，不是我的错，对吧？”她微微叹口气，“当年也是这样。身边所有人都对我说，火灾不是我的错，枪击不是我的错，独自活下来也不是我的错。可是我不明白，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错？
　　“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不能迷信，所以在我们的观念里，也不可以存在什么天生灾星这种说法……可我难道不是吗？不然的话，为什么和我亲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为什么我爸妈会死，清清会死，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看着万里，他受伤后脸色比平时苍白不少，才一天的功夫，就瘦了一小圈。
　　心里一阵难受，她别过脸去，目光投到地板那片落叶上。
　　“万里，我真的很努力了。我推开了我所有的好朋友，拒绝任何人的善意，坚持独来独往，生怕别人在我身边沾上一点点霉运。二十二年，我以为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魔咒或许已经解开，可是现在……
　　“是因为我喝了你的羊肉汤吗？还是因为我兜里揣了你的钱？是不是就因为我没有守住我们之间的距离，放松了警惕，享受了你太多的照顾，所以才会遭报应？或许我说的这些在你听来很荒谬，但我知道的，就是那么一回事。所以你应该离我远一点，这次是万幸，下次……我不想再有下次。”
　　安静的走廊开始有些嘈杂，时近中午，食堂送饭的小车骨碌碌推过，空气里渐渐飘起温暖的香气。身形健壮的阿姨站在走廊中央，敞开嗓门吆喝着：“开—饭—喽！”
　　姜若何感到一阵寂寞。她已经说完了她想说的，不想再多留了，起身要走，可手腕上叮铃一声响，整个人又被手铐给拽了回来。
　　万里就知道这手铐有用。
　　他悄悄看着她，手指幽灵似的在被子上平移过去，轻轻点了点她的腕骨。
　　“姐，该我说了？”
　　姜若何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人没走，手也没有挪开。
　　于是他就开始了：“问你个问题啊姐。假如，有一只王八，它要过马路，这时候开过来一辆大货车，如果没人救这个王八，它就得死，但如果你去救它，你就会死，你救不救？”
　　姜若何其实很想知道，一个王八为什么要过马路，但问了也没什么意义，于是答道：“不救。”
　　“那如果，那个王八是我呢？”
　　姜若何有点讨厌这个问题，刚想说“也不救”，万里抢先嚷嚷了起来：“不许撒谎！我来咱们局里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你就救过我了！”
　　姜若何心想，那你还问什么，你爱当这个王八谁拦着你。
　　“你看，还是不一样的吧？”万里分析着，“王八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但是我会，可这是我的错吗？想想就知道，并不是我比王八能招灾，而是在你心里，我比王八重要。
　　“所以你问，为什么你会给别人带来灾难，其实就是在问，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你很重要。”
　　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点头应和，万里仰视着她，虔诚温柔。
　　“这很好理解啊。你事事优秀，人又好，对谁都好，因为有你这个姐，子清在学校都是横着走路，连我也沾光。何阿姨因为有你这个女儿，在局里被人羡慕得冒泡，连局长都得三天一次地向她讨育儿经，我爸妈就从来没有这个待遇，想必姜叔叔在他单位，也是一样为你骄傲。”
　　“姐，你想啊，人都不傻，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对一个人好，为她承担风险，甚至牺牲生命，其实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怎么可能说做到就做到了呢？”
　　他目光如水，依依望着她：“只有当那个人真的很好，让你觉得为了她，什么都值得的时候，事情才会忽然变得简单。”
　　点滴管悬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滴滴答答。窗外天色明亮，秋日正午的阳光分外慷慨。
　　万里静默片刻，忽然微笑道：“姐，你是不是以为，你上大学的那四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姜若何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万里笑了：“你没见过我，但是我见过你。每年寒暑假，我都是在你念书的城市度过的。”
　　“还记得吗？”他目光飘远，去到一段往事里，“你上大三的那个暑假，你们那儿少年宫门口发生了一起变态持刀袭击小学生的事件，歹徒砍伤了好几个路人，后来还挟持了一个小女孩。事情来得太突然，附近的人都吓坏了，连保安都没反应过来，你刚好路过，顺手从旁边的水果摊抽了根甘蔗，就下场跟人家打起来了，等警察赶到的时候，那变态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以为你捶牛肉丸呢！水果摊老板感动的呀，死活拉着你要请你吃甘蔗，我当时就在边上，看见你拎了一兜甘蔗边吃边走，走之前还偷偷往老板包里塞了十块钱。
　　“我当时就想，天哪，快来看看，这可是我姐诶，那么厉害的人，居然是我姐诶！——你可能永远没法明白那种感觉，反正对我来说，人这辈子就是为了那种感觉活的。”
　　万里脸上浮起一点红晕，眼睛里像盛了星星亮晶晶的。他虚搭在姜若何腕骨上的手，不知不觉就覆上了她的手背，然后又轻轻地，把那只微冷的手攥进掌心。
　　“姐，这些年你总在责怪自己，总是说你不明白他们当初为什么非要选择救你。你不明白，其实就是因为你总想着你给别人带去了什么痛苦，却从没看到你让我们多么幸福。”
　　姜若何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没挣脱，也没动，自顾自低着头，片刻过后，一滴眼泪掉落下来。
　　“我爸中了六枪，”她声音轻轻的，“我妈一枪毙命，清清被活活烧死。我都不敢想象他们遭的是什么样的罪，他们死得那么惨，怎么可能幸福呢？”
　　万里有些心急，伸长了胳膊要给她擦眼泪，但根本够不着，一用力，又扯到了伤口，痛得五官都揪成了包子。
　　他只能忍着痛说下去：“为什么不可能？枪击和火灾都不是你做的，就算那场灾难里有再多的不幸，也没有一点点是你造成。你所谓的‘错’，无非就是没有和他们一起困在里面，没有经受他们经受到的痛苦，可是谁想呢？如果你是被困火场的人，你会想要你的哪个亲人过来陪你一块儿吗？你只会无比庆幸他得救了！所以姐，你不是灾难，你是灾难里留下来的希望，不幸中的那个 ‘万幸’，你活着，他们就很幸福！”
　　他用尽全力喊出这番话，然后很小声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也是。”
　　他心虚地背过脸去，又忍不住眼珠贼溜溜地转过来，偷瞄她的反应。
　　她一直弯着身子，头垂得很低，鬓角的头发掩着半张脸。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件漫长的心事终于想完，她仰起头，阳光等了好久一样，热情洒在她脸上，她被晃得眯起眼睛，片刻之后，缓缓张开。
　　晴空洁净如洗，大团的白云温软憨厚，树木像一幅油彩，红色黄色绿色不断渐变。恍若消逝的生命归于自然，组成眼前这副图景，那图景又如此美丽永恒，仿佛生命从未消逝。
　　她就这样静静坐着望天，一直不说话，万里有点慌，斟酌了半天又补充道，“还有哦姐……当年你从变态持刀男手里救下来的那个小女孩，就是言欢，她也是为了你才来咱们队里的。”
　　言欢站在门外，听到这里，不由得立正，跟一车盒饭一起站起岗来。想想刚来队里的时候，她那个激动啊，看见她的救命恩人就要熊抱，可姜若何生人勿近，熟人——根本就没有熟人，冷淡得像工作了十年的老冰柜，谁也沾不了她的边。后来零零散散听说了她的事情，言欢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能理解，那可是她从小当英雄一样崇拜的人，谁敢说她的英雄是灾星？不可以诋毁她的偶像，就是偶像本人也不行！
　　于是她也加入了万里的“没皮没脸”大军，企图缓缓渗透，最后“策反”姜若何。她感觉得到，因为家人的死，姜若何把自己给妖魔化了，她希望她能像一面镜子，让她的英雄好好看看自己，看看自己多飒多好看，标准的人类模样，一点儿也不像妖怪。
　　盒饭推车走远了，门里门外一起安静了下来。言欢有些紧张，怕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姜若何还是难以转圜，甚至一激动之下，不仅怒斩万副队长，还连带她也给一块儿打包带走。她悄悄摸上了门把手，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下只要姐姐一句话苗头不对，立刻冲进去堵住她的嘴！
　　等得花都要谢了，里面才终于又响起姜若何的声音：“万里，帮我个忙吧。”
　　听得出万里也是相当紧张，声音都颤成了波浪线：“什么忙？”
　　“帮我说服言欢。”
　　什么！言欢心里一哆嗦，不是吧姐姐，你要留下二当家的，把我踢出去？为什么？因为我喝了他给你买的羊肉汤？！
　　天爷啊，我给你吐出来行不行？警队是我家，队长是我妈，我才不要变成没人爱的娃！
　　姜若何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是……下个月的学习心得，三千字，我是真的写不出来。”
　　言欢：？
　　万里一愣，几乎不敢相信似的睁圆了眼睛，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乐得他满脸开花：“哈哈哈哈，好说！好说！欢儿是有文化的人……啊我不是说你没文化，我的意思是——欢儿肯定喜欢这个活儿，别说是这次的学习心得了，就是以后所有文字工作你都给她，她也肯定乐呵呵地完成！”
　　言欢：“……”
　　姓万的你拍马屁就拍，怎么说着说着还把你的活儿顺到我手里来了？
　　她一脸生无可恋的微笑，心里拔拔凉。
　　很好，警队是我家，队长是后妈，副队长……不提也罢。
　　远处传来欢快的喊声：“开—饭—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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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晓晨觉得自己睡了一辈子那么久，梦做了一个又一个，怎么都醒不过来。然而真的睁开眼时，窗外依旧是秋天，树枝并没有比昏迷前更秃一点，气温有些回暖，天空很蓝。
　　姜若何坐在他床边。
　　他抓着床栏杆就要起来，焦急道：“我哥……”
　　姜若何把他按了回去：“苏辰一已经脱离危险，还没醒。好好养着，问题不大。”
　　“那我妈妈——”
　　姜若何看他一眼，语调不轻不重：“苏晓晨，现在是应该你问我，还是我问你？案件闹到今天这一步，你不想先给我一个交代吗？”
　　苏晓晨就不作声了。姜警官这个态度，想必妈妈那边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而自己消失的这些天，是她一直派人把守着妈妈那里，他确实没资格在这个时候多嘴。
　　“姜警官，我知道错了，”他歉疚地垂下眼，“是我骗了你们，给你们添了大麻烦，我该罚。”
　　“就这些？”姜若何问。
　　苏晓晨指尖搓着床单，不说话，也不敢看姜若何。
　　她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面色还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晓晨，你觉得我们两个人关系还可以吗？”她和气地问。
　　苏晓晨不知道这要怎么回答，姜若何也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上了话：“我觉得还算说得过去。这么多年来，你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和我一样处境的人，所以我懂你，也在意你，这长时间心里一直放不下你。我这人不好相处，但自问没有害过你，也帮过你几个小忙，你是个把一丁点恩情都看得比天还大的人，我想我在你心里形象应该还凑合，你至少不需要太防备我。”
　　“所以我不想逼问你，我在等你自己说，”她微微躬下身子，靠近苏晓晨，“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真相告诉我？——我指的是，路康康，其实是苏辰一杀的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