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水》大饼卷狐獴

4、第 4 章 他说，肯定

　　我问董梁，从新婚不久妻子病倒到现在已有整整五年的时间，这五年里有没有觉得难以坚持下去的时刻。

　　他说，肯定有很多消沉的时刻。

　　别人下班回到家，看到的是妻子孩子，享受的是天伦之乐；自己回到家，映入眼帘的是冰冷的病床，以及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的妻子，无论怎样与她问候、谈心，彩燕都只会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回应。工作一天，疲惫地回到家，即使到睡觉之后也很难有可以尽情休息的时间，因为白天都是母亲照料彩燕，下班回来之后自己要接过班，尽做丈夫的责任：跟妻子说话，给妻子翻身、按摩、活动身体，在床边喂饭、喂水、喂奶，换尿布，清理大便，只盼妻子有一天能做出哪怕是一点点微小的反应。但大部分时候，彩燕都只会一动不动，似乎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即使面对女儿玉玉的呼唤，彩燕也不是每次都有回应，至多只是眼睛望向女儿站着的一侧，但因为全身瘫痪、不会说话，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听懂女儿的呼唤。

　　我问，女儿有没有觉得自己的童年缺少妈妈的关爱。

　　董梁说，女儿有时候会问他，为什么别的小朋友的妈妈都那么勤劳，自己的妈妈却那么懒，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甚至吃饭还要人喂，上厕所也不去卫生间，而是在尿在床上、拉在床上。每当听到这种问题，董梁心里都会很不是滋味。

　　但即使在没有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辛苦和孤寂中，偶尔也能找得到一些微小的幸福。有回他为妻子用温水擦完身后，或许是温水加快了身体新陈代谢，也需是因为擦身时还按摩了小腹，还未来得及为妻子盖上被子，妻子便自己“噗”地一声拉出了大便。虽然别人会觉得臭气熏天，但董梁却可以说是喜出望外：这是彩燕第一次在不借助开塞露的情况下自主排便，虽然几分钟之后便因为累得没有力气而需要家人帮忙用手抠，却已然是很大的惊喜。

　　董梁说，他还记得自己有一次去外地出差几天后晚上很晚才回到家，一进妻子房间就看到彩燕目光追随着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也浮现似有若无的笑意。母亲说，他不在家的这几天，彩燕白天眼睛一直睁着，晚上也很晚才会入睡，似乎是在等丈夫回家看自己。见到丈夫之后，刚刚换上新尿布的许彩燕短短几分钟之内便又尿湿了，董梁觉得妻子是因为终于见到自己，感到兴奋，刺激了控制排尿的神经。那天晚上，他给彩燕喂牛奶时，妻子也喝得又快又好，时间比平时缩短了接近一半。

　　说话间，董母从厨房端出了给许彩燕打好的水果汁，是苹果、香蕉、黄瓜混在一起粉碎的。见状，董梁走进卧室“叫醒”妻子，并打开小音箱，播放了一首《问春》。

　　“我问春天你从哪里来
　　陪着杏花开
　　随着杨柳摆
　　我问春天你从哪里来
　　跟着蜜蜂唱
　　伴着燕归来
　　我问春天你从哪里来
　　捧着吉祥花
　　揣着幸福来
　　我问春天你可愿留下来
　　在爱人心上住
　　在情人心里栽
　　我问春天你可听见春雨
　　淅淅沥沥落下来
　　点点滴滴染绿了村寨
　　惊得迎春花儿铺绽开
　　春天你可听见春风
　　轻轻柔柔飘过来
　　清清爽爽
　　脉脉含情
　　将那山桃枝儿细剪裁
　　我问春天你可愿留下来
　　任天荒地老永不分开”

　　我们跟董梁商量好，等下午女儿玉玉从幼儿园放学接回来，尝试抓拍一个女儿在床边呼唤母亲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