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素流的异乡人（下） 他终于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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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坐火车只是恋雪的托辞。
因为似乎有比火车更快捷的出行方式……
她的皮鞋已经能踩到柔软的草地上的时候，猗窝座这才将揽在她腰上的手松开。是的，这个比火车更快的出行方式就是直接让猗窝座“送”她回来。
“这不就是一片荒郊野岭？”跟在她身侧的猗窝座扫视四周一眼，伸手挡却要从树枝上滑落到她发间的露水，话锋又一转，故意来逗她开心一样，“不过么，荒郊野岭有时候比人类的城市要好，我很喜欢，没有那么多杂音和臭气。”
有月亮，天上是一层淡墨色，透着几分苍蓝，并非全然昏黑。夜空清明，从错落的树丛边缘望去，秋樱，月见，胡枝子，淡彩斑斓，几有脱离尘世的幻丽之感。
山崖下一树金木犀开得特别好，她拉着他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说金木犀的颜色很像他的眼睛。
如果她所说的“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就是到这荒郊野岭来避开人群的话，他很……惊喜。有时他真希望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个，不要再有其他人。
总之，他有很多“野营”——姑且用这个人类的词语吧，他有很多这方面的经验，可以通通传授给她。
“前面有河流，估计会有废弃的船帆，可以做简单的三角帐。虽然这里的河岸挺高，不过晚上有湿气，还是到树林里找一片开阔地好一点。”
“生火就直接用破坏杀产生的火焰，不用去捡柴火。”
“如果你要吃饭的话，这附近有活鱼和山菜。”也可以直接到人类的村落要一些米饭味噌之类的东西，不过她估计又要以为他会去勒索那些人类，不说也罢。
“哎？”恋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不，她的目的不是和他来野外扎营露宿……
说着说着，猗窝座忽然又道：“不过你也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吧，体验远离人类文明的生活，三五天就好了。到时候我送你回去。”
尽管他心觉无人打扰的山林比人类的城市好得多，但一直待在古林山岳中对她来说大概很不方便。
鬼的想象中渐渐浮现出一幅有点好笑的画面，她穿着朴素的粉色小纹，无家可归一般跟在他身后，二人一起走过重重山道，千山万水，妄天寂地。
莫名的幻想，随即又散去。肌肤像花瓣一样柔软的她，总是皎洁、明净的她，虽然他无所谓自己平时在哪里落脚，但让她一直跟着他是徒增她的颠簸疲累。
恋雪心道，还是赶紧把这个小小的误会解开比较好，此情此景，真有点像要领一头花豹回去，在路上那豹子却已自行玩耍起来……
“呃，其实，我不是要和猗窝座先生你来野营。”
她看他脸上竟有一闪而过的失落，连连摆手，又道：“我没有说不想和你野营的意思，我们可以过两天再出来。我说的那个地方就在前面，再走几公里就到了。”
听见她连声的解释，猗窝座立刻道：“没事。”
他转移了话题：“你想怎么渡河，划船还是——像刚才一样，我抱你过去？”
明显是后者更快捷一些，但她还是想漫步缓行，和他一起将抵达“那个地方”之前的最后一段路途走完。
恋雪笑道：“既然猗窝座先生你有那么多露营的‘本领’，不知道是不是还会划船呢？”
她居然觉得他不会划船？
好啊，他就让她看看。
岸边没有艄公，倒有一个放钱的箱子。鬼抛下一枚硬币，解开系着小舟的绳缆——毫无疑问，又是因为看在她的份上，他才勉为其难遵循人类社会的规则。那船夫自己不看好自己的东西，被人把船划走又如何？还给他留下零钱，真是给他脸了。
木桨划入水中，漾开层层波纹。
夜莺啼鸣，小船划过岸边的花树时，不断有花飘零。风吹花落，岸边丛丛花的虚影像一层淡金的雾，花影之中，水月之间，小舟中托腮笑看着他的人仿佛只是梦中的一瞥。
要在她面前表现的好胜心散去了，他暗金的瞳，只一转不转凝望她笑眼中世界的倒影。透过她的眼睛看见河波流荡，第一次，游离世外的鬼心觉人间的景色原来也有美丽之处。
因为他的心有片刻的停滞，一直浮漾在水中的小舟也停顿一瞬。
恋雪忽然道：“就停在这里吧。”
“为什么，你不想早点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就在这里稍微停一下也没关系，我想看看河上的风景。”
他心觉这里的风景不过比别的地方稍微好一丁点，并没有为此停留的必要。不过既然她说了，他就和她一起看看这景色。
鬼收起船桨，苍青色的臂随意搭在小舟的船舷。小舟不大，即使她坐在他对面，也不过是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揽入怀中的距离。有许多次他眺望风景的眼睛暗中回转，看见她洁白的侧影，真想即刻将她圈入自己的臂膀。河心空荡，苍冷的风一趟一趟吹来，唯有小舟另一头的人是世界给予他唯一的温度。但余光里，有两环深蓝的刺青像戒箍一样紧锁在他的臂上。这由罪人的刺青幻化而来的鬼纹。
那个叫狛治的人……不，曾经的他自己，在江户时代是个罪犯吧。她讲述的故事里，却一次也没有提起过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的这一点。
一百年过去，他的罪孽有增无减。没能振兴素流让她庸碌一生的罪过，没能保护她的背信弃义的罪孽。
望着沿岸的古木森林，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全无记忆的过往。是因为一路走来，这山林未经开发，仍与江户时代无异么？
小舟无人划动，随水漂流，山林幽邃苍茫，在他暗金色的眼中如幕幕幻景流转。忽地，这非人的鬼怪的金瞳震颤一下，低头时，一片轻巧的温热已贴上他冰冷臂膀。
恋雪轻轻靠过来，半倚在猗窝座怀中，仰面望着他，眨眨眼，道：“我有一支歌想唱给你听，猗窝座先生你要不要听呢？”他一直克制着臂上的肌肉，还当她看不出来。既然他非要克制自己，那她主动一步好了。
“好，唱什么？”他停顿一下，便顺了她的动作揽上她一侧肩膀。
女孩轻柔的歌声在他怀中飘起。
——忘记歌儿的金丝雀，把它丢到后山吧？不行不行，不能那样做。
忘记歌儿的金丝雀，把它给埋到后院的树丛下吧？不行不行，不能那样做。
将忘却歌唱的金丝雀，带到象牙船上，荡起银制的桨吧。
若是漂浮在月夜的海面上，它定会想起遗忘的歌……
什么？她居然敢——猗窝座很快反应过来这首歌背后的意思。低头与她对视，果然，她柔情的眼中难得多了一丝狡黠。
“你借这首歌打趣我？”
鬼哼笑一声，当即把半倚着他的恋雪扶起来，让她用正对他的姿势被紧锁在他的怀中。鬼深蓝的双手扶在她腰侧，看似是用强硬的姿态擎着她纤腰一抹，实则不过有一下没一下在她腰侧挠着，带起她腰上许多痒意。
“哈啊，别……”
这、这简直是小孩子恶作剧般的“惩罚”……！被他这样抓弄，恋雪简直要直不起腰来，一边轻拍着他的肩让他赶紧停下，一边却又因为腰侧的痒意禁不住地笑，想从他的恶作剧中挣脱，却又被他掌着腰往回带，小舟轻摇间，二人的额头忽而抵在了一起。
为什么一直在笑？
咦，我有一直在笑吗？可能只是……今天能下山和狛治哥哥你一起划船，我太开心了。
围绕着二人的流水东逝的河川，仍是许多年前模样。
……河流会变为雨云，化作雨水，复又降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重逢。
那时的淙淙流水，如今也在她心中发出哗然的声响。
扣在她腰上的掌倏然上移，轻托在她的后脑，将她离他已只有方寸距离的面容再往下压。他像一条从河水中浮起的苍青色的龙，阴冷冰凉的怀抱将她紧紧环缠，又像水鬼在渴饮生人的气息——直到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怀抱现在是冷的，才重新调动了血液，模拟起人类的体温。但被他一时冲动难抑困锁怀中的人，似乎全不介怀他是人是鬼，是爱人抑或怪物，她轻盈的啄吻，很快降落到他无色的唇上。
于是他身体上最后一寸冰冷的皮肤也有了温度。
这条河，这些山路，到底通向哪里？你究竟和我去什么地方？
为什么离河的彼岸越近，他的心便越发空荡，一口巨大的空洞穿心而过，横贯在他的胸膛。以至于他下意识便将她抓紧，仿佛离“那个地方”越近，她的身影便越缥缈，随时会在他眼前消失。
感受到渡到他口中的她的气息，鬼却又心道，算了，即使是世界的终点也无所谓。只要她仍在他身边，即使她带他来送死也无所谓。
*
小舟在彼岸停泊，漫长的山道在二人脚下展开。
芳草摇曳的山坡蜿蜒向上。
散落着杂花的山坡映入鬼的眼中，只是一片幽邃不可捉摸的沉绿。
他终于想了起来……这个地方是哪里。
他以前来过。在尸山血海堆砌而成的，上弦之三的旅途中。
恋雪负着手走在前方，心中是期待与微微的雀跃——等他看到山上素流的道场，他会不会很惊喜？不时地，她回头看他一下，只见他也抬起头来，对她随意地轻笑一下。
身为猗窝座的他，总是这样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她回过头对他看了又看，似乎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和平日不一样的表情。
漫长的山道，一百年前，她和身为狛治的他曾漫步其中无数遍。但这个地方，她也和“猗窝座”来过。那一天他毁去了山路入口的道场指示牌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仿佛山上有什么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那不过是因为那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
如果这一次他们一起回去的话——
如果他没记错，在通往山顶的入口，曾经有一面指示的木牌。
在身前的女孩转过头去之时，鬼的神情转瞬变得阴沉。
“素流”的故事，她不厌其烦告诉过他许多。她说那是一座山上的道场……山手高台，在江户时代是幕府家臣居住的区域。平民只能蚁居在低洼的下町。根据她的说辞，那座道场是她的父亲在山中救下一位老人后对方所赠。一个平民之家，究竟要如何保全一个老武士的馈赠？他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们那个没落的门派在她的心中太重要了，所以她总是一遍遍美化着它。或许它只是在小小的土坡上，她却要说它在开满鲜花的山岗。
直到这一霎，她说过的话和他自己的记忆才全然串起。
山道入口的指示牌。通往山顶的山道。山上的道场。
她粉红的花瞳映出故乡的景色，旧日的，怀恋的，美丽的。
所有她走走停停驻足凝望的风景却都如烈火升起，刺痛灼烧着他的眼球。
天在旋转月在燃烧漫天的星在陨灭，周遭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支离破碎嗡嗡轰鸣。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素流的异乡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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