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狛恋]重新攻略亡夫哥》初鸿影

32、素流的异乡人（上） 我和我师、

　　素流，曾经的门派，同源的武道，只是她的一派胡言。

　　……根本没有这样一个流派。

　　大大小小的道场，或高或低的门楣，皆如荒野中苍白的蔓草在他眼底烦人地摇摆，即使走到这座海中孤岛的尽头，也没有他要寻找的东西。

　　在他面前跪倒战栗的道场主，全都说没听过“素流”之名。

　　什么一起经营道场、素流拥有越来越多的弟子，心中源源不断浮现的她的话语，只令他感到滑稽与可笑。

　　会因为她三言两语而四处搜寻那座失落的道场的自己，更是可笑无比。

　　反正遍寻无果，与其继续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启程回关东去。当然不是因为她在关东，他还没有无聊到那种地步。而是在横滨出现了一座自称关东第一的道馆。

　　胆敢自诩第一的弱小之物，势必会招来戏耍他们性命的捕食者。

　　一地鲜血，一地横七竖八昏迷的人。血腥所激起的短暂兴奋退去后，升起的又是巨大的空洞与无聊。不过是，永无尽头的生命中无聊的又一日。一百年来，数不清的道场在他拳下倒塌、崩毁，倒下的废墟环绕堆叠在他的旅途中，像浑浊的潮水在四周涨起，遮挡着什么东西，令人看不见水域中的陆地。

　　迷雾中究竟有什么，他也懒得去看清。

　　反正肯定只是一些无聊的、可笑的东西，一个破旧的八音盒上转动着的两个小人偶。

　　在折返的路上，偶尔他也想象过素流是何等模样。鬼在心中嗤笑，一百年前的江户建筑，不过一堆土壁和古老的木骨架。古老的木头宅邸。廊下修枝齐整的松木。同样木质的屐履，在他耳边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快的音乐……

　　算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一座，早已淹没在荒野中的道场，还值得他去回忆起来吗？

　　但一想到就此抓住了她的把柄，他原本还索然无味的心境，立刻又疯狂地喜悦起来——

　　*

　　医院吊点滴的玻璃瓶悬在恶鬼的头顶，盐水缓缓从瓶中流下，映在他暗金的眼中像一盏迷离的灯。久不深入人类的社会，他未料到他们已有这么多新的发明。

　　念咒，烧符，放血，吃鸦片，吃水银，人类为了驱散疾病而种种滑稽手段，竟也渐渐发展到有模有样的地步。他不屑嘲讽的事物，峰回路转地，他承认他对它们有一点感激。

　　因为她渐渐好了起来。

　　苍白的脸庞逐渐晕染微红的华泽，斑斓的玫瑰色云彩的光，绒绒地在她颊边点缀着，泛出柔和的晶艳。

　　在她的心跳和呼吸之外，他终于开始逐渐听见其他声音。风的声音，柿子树沙沙的声音，草叶上清晨的露珠滚落的声音。以及人间其他碎语闲言，他从不在意的蝼蚁蚊虫的嗡鸣。

　　……无聊的世俗的称呼。素山小姐的家属，素山小姐的丈夫，素山先生。医院的医护理所当然地用她的姓氏称呼他。

　　大约是因为恋雪住院动手术那天，护士提醒他家属签字不能只签名字，要加姓氏。他只想立刻陪护到她身边，根本不愿在这些手续上多费时间，干脆在他的名字前极快地又加了素山二字。

　　误会就此而来。在一般人眼里，一个年轻的男人陪护一个年轻的女人，除了夫妻也没有别的名义可用了。他听在耳中，不作任何否定。

　　就连她也打趣他：“猗窝座先生，你这是默认了么？”

　　“我只是懒得和……”懒得和一群人类多费口舌。

　　猗窝座转念间停顿片刻，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视线投向窗外的夜色，随意点了点头。

　　鬼的听觉超乎自然，她说这俏皮话的时候，他分明听见她的心跳快了起来。看似是打趣，却悄悄地来试一试他。

　　人类的夫妻也会恩爱尽失，也会背信弃义，看似永结同心，实则单薄如纸。但如果拥有俗尘中的关系能让她开心，他便承认一切他曾经不屑的庸俗浅薄的关系。

　　他不过顺着她的意做了个不痛不痒的动作，她不知为什么，居然没有像以往一样半是柔情半是逗趣地引着他继续说下去，而是微微地红了脸，也和他看向同一处夜色。窗外一轮秋夕的明月高悬，半圆的月，仿佛在逐渐弥合填满一般。

　　月亮很快从他暗金色的瞳中褪去，鬼的眼睛无声无息向另一侧转去，在暗处探看着她的侧影。鬼幽邃的眸光像一片金色的屏风，女人的侧颜是一幅绢像，春帷静凝，一针一针绣在那屏风上。笔画复杂的“上弦叄”三个字，像漆黑繁复密密缝的墨线，罗网的黑色绳索，将她的姿影更深地困锁在他眼中。

　　下一刻，那绢像忽然灵动起来，转过脸对他笑道：“咦，猗窝座先生，你怎么偷看我？”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然不会永远绣刻在他眼睛里。

　　人类总有一天也还是要死的。就连鬼的血也不能——

　　他像个在地堡里守着一丛花的人，心中隐隐有时日终至的恐怖。

　　猗窝座道：“我为什么要偷看你？你就坐在我旁边，我不过是光明正大地在看你。”他仿佛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恋雪浑然不知他方才心中所想，只当他在和自己打趣，在病床上往前挪了一些，刚好挨在他坚固的臂膀上，她轻轻挽了他的臂，笑道：“既然你光明正大地看我……那我就让你看得更清楚一点。”言罢，她已盈盈仰起脸看他，鲜活的姿容、清丽的笑影皆在他眼底。

　　她仰起的颈项曲线柔和，薄薄的肌肤下是淡青的血管。长夜漫漫，她于睡眠中无知无觉之时，他常悄无声息地俯身而下，耳朵贴着那一道纤长的颈动脉，去听那淙淙的血液流淌之音，唯恐它有片刻中断……一分钟，两分钟。一小时，两小时——五六七八个小时。直至晨曦将至，他观察着她眼睑的轻微活动，这才退回床畔，重新坐回他平日坐着的那张陪护椅上。

　　她如果知道他晚上在干什么，她还能这样轻松自如地和他谈天么？

　　恋雪看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言不语，以为他在走神，轻轻点了点他的脑袋，道：“过两天要出院啦，我希望到时候你能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故作神秘，仿佛预备着给他一个惊喜。

　　他根本不在乎她要带他去什么地方，他在乎的只是她不要脱离他的视线。

　　鬼深蓝的指腹轻轻抚上恋人的颈项，沿着那血管向上，又停在她颊边，看似只是想轻抚她的脸颊。几乎同一时刻，她便伸手托住他的掌，将雪白的颊完全贴在他掌心。

　　毫无温度的、亡人的掌心。

　　对他内心一无所知的女人栖身在他掌中，仿佛这是什么好归宿一样。贴在他青灰色掌心的洁白肌理，牵惹起他心中难以平复的无限颤栗。

　　怎么又不说话了？恋雪心道，原以为已经和他说开，但这几天他总是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不说，又时常大半夜不睡觉贴在她上方听她的呼吸，和他说话反应还慢半拍。

　　如果直言他心事重重，他估计又要嘴硬，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何况，她也觉得要给他的思绪留一些空间，他总能想明白的。

　　不过么，她的邀请，他还没答应呀。

　　“听起来猗窝座先生你不太感兴趣，那算了，我会把下一周的假期给取消掉……”她装作不乐，想要从他掌中起身。

　　一如她所料，他另一只手立刻揽在她的背上。

　　“我没有说我不感兴趣，”鬼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中，“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和你一起去。”

　　小小的圈套，几乎百试百灵。

　　只要她退一步，一直默然不动的他立刻就会进一步。

　　许多年以前，她说请他和她一起给素流写一面指示牌，立在山下的山道入口。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比儿时好了许多，他却仍要坚持这件事由他来做就好，她才好起来没多久，还是不要贸然走那么长的……非要她说，那她去找爸爸来和她一起完成，他才松口，牵着她的手一级一级走下那漫长的山道。

　　从前的事，思之不免令人有点怅惘。但她转念又想道，这一次回去可以把那个指示牌重新立起来。

　　*

　　出院那天，还有人要追上来送她礼物。

　　那天她和她那群朋友送两个游女去警察署申请歇业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这个人类的气味。兴许是他们并排走过一段路。

　　没有杀了这个人，纯粹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毕竟贸然杀了一个她认识的人，也不好对她交代。他简直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仁慈的一天。

　　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修道：“素山小姐，你之前看中的那本书……书店不是一直没有进货上册么，所以我把我家里那本带过来送给你。就当……就当祝贺你出院了。”

　　一幅上好的绢绸包着一册书。

　　当面拆礼物是一种礼貌，恋雪这就把包装打开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哦，原来是那本武术图鉴。鬼在她背后睨了那“礼物”一眼，心道她有时候真是善良得过分，将那些无用的礼仪作得滴水不漏，这样一本书也要露出欣喜的表情。这本书的下册他翻过，只觉上面全是些粗浅的皮毛。原来她是因为在书店和这个人类看中同一本书才认识对方，这么一想，这本浅薄的图鉴在他眼里变得愈发流俗起来。

　　“谢谢，这套书我很喜欢。我和我师、呃，我在火车上正好可以和我丈夫一起看。”恋雪斟酌一下，还是改了对猗窝座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