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闷热。
吵杂。
聒噪的蝉鸣声。
家臣陆续赶来的慌张脚步声。
清正现在能感觉到的，只有这些。
庆长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清正的病情忽然加剧，连说话都变得困难。
来诊的医师只颤抖着说了句“大限将至”，便逃也似的走了。
清正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
跟着秀吉的日子，他学会了不少事情，唯独没有学会，如何对抗死亡。
而他最崇敬的丰臣秀吉，最终也没能逃过死亡这一劫。
据说，人死了之后，灵会去往另外一个世界。
那样的话，就能见到秀吉大人了吧。
清正想着。
然后，他又想到。
那个有着红色头发和细长凤眼的男人，是不是也能一起见到呢。
可以的话，真想再见见他啊……
加藤忠広跪坐在父亲的病榻前，听着父亲的嘱托。
清正几乎是用了最后的集中力，艰难地吐出要留给家人和家臣们的话。
忠広不住点头，努力记下父亲口中断断续续的句子。
意识渐渐远去，清正终于讲完了要留下的话。
然后闭上眼睛，静静等着死亡的到来。
啊……原来等待死亡，是如此痛苦之事吗。
说不定，在战场上被敌军砍杀还来得痛快一些。
三成……你在伊吹山的那几天，一定也是如此的痛苦吧……
说起来，今天还没有，见到佐吉呢……
见不到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好想看看那个红色的小家伙。
啊，这一次，要试着让它做怎样的动作呢。
如果它可以学得会就好了。
不过，大概，又会什么都不做的呆呆看着我吧。
那样，也不错呢……
“红狐……” 听到忠広的小声惊呼，清正勉强睁开眼睛。那抹红色迎入视线，竟是熟悉得让人想要落泪。
“佐……” 与红狐银色目光相对的瞬间，清正的意识陷入无底的深渊。
一条河。
怎么看都是一条河。
清正努力回想了一下，上一瞬间自己确实是躺在房间里的，现在他却站在一条河的河岸上。四处看看，岸边长满了红色的曼珠沙华，那仿佛在迷惑人的红色像极了佐吉的狐毛。
“原来，我已经死了吗……”清正低喃，应该是找不到其他的答案了。眼前的三途河正无情地说明着一切。
突然，一抹红色跳动起来，从曼珠沙华的花丛中一跃而出，跳到清正面前。
“佐吉……佐吉，你怎么会在这里。” 清正疑惑着想要追上去。抛去沉重躯体的灵魂轻巧而舒适，但清正此时没有闲暇去享受这种久违的轻松感。
佐吉快跑了几步，停在不远的地方，一双手将佐吉捧起，继而抱在怀中。
追上来的清正，看到来人而停下脚步。
他惊呆了。
佐吉所依偎的胸怀，不论怎么看都是属于那个，已经11年未见的，最熟悉的身影。
半晌，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清正吐出了对方的名字。
“三成……”
“……意外吗？”许久未听到的声音，亲切得让清正不知所措。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还有佐……那只红狐，你们认识？这里是三途河吗？我已经死了，没错吧？”带着些迟疑和惊异，清正一口气问出了所有的问题。
“唔……”三成托住下巴，有些为难的表情。“你的问题还真是多啊。”
佐吉微微动了动，从三成怀里跳出，跃到清正肩头。
“对了……你叫他佐吉？” 没有回答清正的问题，三成反而向清正发问。
原来他知道。清正不语。要说出取这个名字的原因，他宁愿去切腹。
因为他的红色毛发和直视别人的眼神和你很像……这种话，总不能让我亲自说出来吧……
“这孩子……”三成打破沉默。“要说的话，姑且算是我的‘使者’。”
“使者？”
“我，死者，是不能回到人界的，但这孩子可以代替我来往于阴阳两界。因此，在人界的事情，要让这孩子代替我去看。”
“那它出现在我那里，是……”
三成的表情突然好像生气了一样，转身背对着清正。
“不要问多余的问题。快点跟过来，我带你渡河！”
很怀念的语气。三成想要隐瞒某种感情的时候，就会突然变成这种语气。
原来如此啊。
所以，你才会让佐吉出现在我家里。
所以，你才会亲自来三途河为我摆渡。
还是一样的不坦率啊。
清正苦笑。这个人的性格，从小时候相识到现在，一直都不曾改变过。
“喂。”三成仿佛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清正。
“人世间的事情，已经没有遗憾了吧。”
“遗憾……”
清正低语。
“嗯……没有了……”
看到清正的脸色突然变得黯淡，三成并没有多问，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去。
然后，三成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身后将他环住，让他一时无法动弹。
停步。
三成没有回头，但即使这样，也感受得到。
清正在哭。
抱住他的手臂在颤抖。
贴在清正下颌的头发，被温润的液体浸湿。
这个一生都不曾流泪的男人，此时抱住三成，痛哭不止。
“我没有，守护住……”
清正的声音在颤抖。三成将手轻轻放在环住自己腰际的手臂上，传递给他继续说下去的力量。
“我没有……没有守护住，丰臣家的天下……还有……三成……”
“清正……”三成轻轻叹了口气，却无法止住背后传来的轻颤。
试着转身面对身后的人，可紧拥的手臂不容许他动弹一下。
于是三成轻轻抬头，看着阴阳夹缝世界的红色天空。
“喂，清正，你听我说……”
身后的人沉默，算是示意三成说下去。
“秀吉大人让我带给你一句话。当然，是在这边的世界对我说的。”
清正依旧不语，于是三成继续说出后面的话、
“能让所有人每天欢笑度日的世界，即使没有冠以丰臣之名，也是他想要看到的世界。”
感到清正手臂的力量有所放松，三成轻轻推开他的手臂，向前移了半步。
“所以说……那个……辛苦你了。”
虽然说是秀吉大人托三成带话，但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还是让清正有些惊讶。
"咳……还有……以下这些话，是石田三成要对你说的。"三成保持着背对清正的姿势，语气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虽然经常处于对立的立场，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最后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分明。
清正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喂，三成。”
“干嘛？”
“再说一遍。”
“……不要。”
“你害羞了？”
“不要说些多余的话，快点给我上船！不是要渡河么！”
“果然是害羞了……”
“混蛋……你去切腹吧，刚好我在这里，可以大发慈悲地为你介错！”
“我已经死了啊……”
“再去死一次吧！”
渡河的时候，三成摆出一张生气的脸让清正坐在船的另外一头。
仿佛在为主人的不客气谢罪一般，佐吉跑过来坐到清正的膝盖上。
“喂，佐吉。”清正戳着红狐的眉心，用三成听不见的声音对它低语着。
“你一直到现在也没听过我的话吧，作为补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才行。”
依然用直直的目光盯着清正的眼睛，佐吉仿佛在等着听下面的话。
“下一世，让我和三成相遇吧。”
庆长十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加藤清正病逝。熊本县的百姓听闻，全民斋戒十日，为清正祭奠。
清正的死讯传到德川家康那里，家康听闻之后，用不知是后怕还是兴奋的，颤抖的右手，抹去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
“厚葬。”仅吐出了这两个字。
【尾声】
几十年后。
“喂！给我站住，你这小偷！”一个银发少年，一边追逐着一只毛色火红的小狐狸，一边高声喊叫着。
狐狸跑到另一位少年的身边，轻轻一跃跳到他的肩头。
银发少年追了上来，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指着狐狸叫嚷着。
“可恶的小偷！快拿东西赔偿我！”
狐狸没有理睬，顺着另一个少年的手臂爬到他怀里，缩成一团。
银发少年这才注意到，另一位少年有着漂亮的红发和细长的凤眼。
“虎之助做了什么坏事吗？”红发少年问道。
“它偷了我的团子……等一下，这小偷叫虎之助？居然跟本大爷取同样的名字？而且为什么一只狐狸要叫虎之助啊，不觉得奇怪吗？”
红发少年用没有抱着狐狸的那只手托住下巴，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问这么多问题，我要怎么回答啊。”
“当然是先要赔偿给我啊！不对……我已经报上名来了，按礼节你也应该把名字告诉我吧！”
红发少年微微一笑。
“我叫……”
红狐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在主人的怀里缩了缩。
战国已去，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