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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红叶斋 有 ...
老先生和琵琶女演出完向台下听客行了礼,又向掌柜的致意后这才离去。
半炷香后,吃饭那几位中年人也结账起身走出门去。
前后步伐堪称一致,后人循着前人的路迹兜兜转转停在一处巷子民居前,缺耳的中年人上前叩了两下门,漆红的门被瞬间拉开,四目相对,开门的赫然是刚刚说书的老先生。
“进来吧。”老先生微微侧身,让门外几位进院。
正堂刚刚放下琵琶的女子此刻已经摘了面纱,一张桃花脸,柳叶弯眉,嘴若含丹,清澈的眼中却遍是寒冷。
她听闻院内声音急忙迎出来,向几位中年人拱手抱拳,面露欣喜:“诸位叔伯,许久未见。”
几位同样拱手回礼:“少东家。”
女子讪然笑了笑:“震远镖局都消失好几年了,现在哪还有什么少东家,诸位叔伯还是叫我阿玄吧。”
她抬手示意几位进屋,老先生转身往后门走去。
这女子正是震远镖局总镖头的女儿,名卫玄。
“阿玄,你当真考虑好了?”缺耳男人问,“你当时来信说要嫁给那个......我就觉得不靠谱,我们收到你的信紧赶慢赶,眼见着还是晚了。”
他说话没什么起伏语气,听起来却如千斤石般沉重。
“成叔,喝茶。”
卫玄为几位各斟满一杯茶,自己抱过刚刚弹了许久的琵琶用软布擦拭起来。
“诸位叔伯不必多说,我苟延残喘、苦心经营到如今,就是为了报仇,不光为了我父亲,也为了震远镖局那几十位镖师,我意已决。”
她抬眸,看着面色沉重的几位,忽笑道:“我今日请诸位叔伯前来,自然不会劳烦叔伯出手,而是让大家来亲眼看着杀人凶手如何自掘坟墓,也好对故去的人有个交代。”
成叔砸下茶杯,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既然来了,怎么可能会让你动手。”他抬手指着自己没了的左耳,“我这只耳朵必要亲手拿回来才行。”
“对。”旁边有人附和道,“阿玄,有什么事你就说话,我们都是总镖头带起来的,要是没有总镖头,这副身躯白骨指不定在哪处黄沙枯草旁成土了,总镖头和诸位同门的好我们心中都记着呢,这些年虽为了生计不得已离开,但内心其实都憋着一股气,这口气若是不释放出来,只怕到死都不得安生。”
“叮”一声,卫玄轻轻拨了下琵琶弦,笑道:“那就请几位叔伯大婚那日定要来喝杯喜酒,我保证,那杯喜酒一定是世上最醇香的酒。”
民居后门早已有一辆马车在候着,半个时辰后,卫玄抱着琵琶弯身进入马车,马车优哉游哉往巷子外晃去。
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一处宅邸侧门,有丫鬟迎上来屈身说了句,“小姐回来了,正巧喜袍裁缝送来了,小姐可要试试?”而后将卫玄怀中的琵琶接了过去。
卫玄:“舅舅可在府中?”
丫鬟摇摇头:“老爷去府衙了。”
卫玄点了点头:“明个再试吧,我今日有些累了。”
丫鬟应声后便随她去了寝院。
幽幽轻诉的琵琶声穿透层层珠帘帷幕落进软榻上的青年男子耳中。
这人一身锦缎长袍,眉间风情缠绕,正浑身慵懒地倚靠在狐毛软榻上,一手端着酒杯正浅浅啜着,左边一个美艳舞姬正依偎在他怀中。
“葛公子都是要娶夫人的人了,以后还会来红叶斋见我们吗?”
她说着,水蛇似的腰不住地扭动了一下。
葛朝瑾搂着她的手轻轻在她肩膀捏了捏,将自己酒杯贴上舞姬涂满胭脂的嘴唇,笑道:“你这小狐狸,从哪儿生出来的飞醋?”
右边一个舞姬倚着软榻,将一粒葡萄摘下来翘着兰花指送进葛朝瑾嘴里,食指顺着他脖颈缓缓滑下,在他胸前画着圈,娇声道:“葛公子到时候莫要被家里的夫人困在那宅院里,出不来,”手指重重在他胸前点了一下,“否则我们到时候若是太过思念,要去葛府找你的。”
葛朝瑾听着珠帘外的琵琶曲,大笑起来:“你们放心,到时候我给你们赎身,我们一起困在宅院里,永远不出来,好不好?”
说着话,就要伸着脖子去亲她,却被那女子闪身躲开。
“可说话算话?”左边的舞姬问。
葛朝瑾朗声道:“那是自然。”
右边舞姬淡淡说道:“只怕葛老爷是不会让我们这等身份的人进葛家门的。”
“哼。”葛朝瑾冷笑一声,“那个老家伙,以前不也是青楼窑子随便逛,将我扔了几年不管,如今倒是操心起我的事了。”
葛朝瑾面色突然冷了几分,他一想起自己被那个不算是父亲的人抛弃了好几年,自己随着母亲在一处破院子生活的那几年,便不由怒从心头起。
后来不知怎么他突然发了家,又不知怎么他没了那生子的能力,这才想起在那破旧之地还有一个儿子存活于世,才想着把他接回来认祖归宗。
葛朝瑾勾住怀中舞姬的下颌:“放心,等我拿到葛家的权,葛家就是我说了算。”
两位舞姬都笑了,如花似的容颜和勾人的笑声让葛朝瑾怒气瞬间便散的无影无踪。
再一想到父亲答应他,只要他成婚后便将家里几家酒楼客栈的经营全权交给他管,以后整个葛家的家业都会是他的,他会是陵水新的富商,更是什么怒气都没了。
攥着舞姬肩膀的手愈来愈紧,随即手上不安分地游动起来。
他摆摆手,右侧的舞姬和帘外弹琵琶的女子起身颇为识相地离去,葛朝瑾便如猛兽般转身压了上去,两人齐齐陷入软榻中。
窗外晚霞如火,火红的灯笼在红叶斋院里院外陆续点亮。
就在这绮陌红楼之外的地方,几处雕梁画栋之后,此时正是沸反盈天之际,忙忙碌碌的一日过去,除却前院的缠绵云雨,后院也是许多人流连忘返之地。
数间厢房大通的屋子正堂,一方长条桌上金银珠宝票子应有尽有,长桌一端,一位年轻女子正在坐庄,只见她将盅内三个骰子往前送了几寸让下注的人细细看清,然后道:“买定离手,过时不候。”
随即旋起手腕摇骰,“哗啦、哗啦、哗啦”三下,往桌上一拍。
她顿了一下,掀开,弯起眉眼朗声道:“四五六,大。”
顿时欢呼声与叹息声此起彼伏响起来,不过片刻便又止住了声,因为新一轮的下注又开始了。
赌徒上了桌便好似好色人看见美人肤,野狗看见肉骨头,若不尝到香是万万不愿撒手。
又是新一轮的摇骰子,开注,“五五六,大。”
又是一阵欢呼吵闹。
有人或似发现了规律又或是输红了眼,突然大叫起来:“怎么把把都是大,你这骰子定然有问题。”
坐庄的女子也不恼,眼梢依旧弯弯的,颇有些风情万种的模样,说出话的音却寒冷慑人。
“哦,竟然有人怀疑红叶斋内有人出老千,真是稀奇事。”
说着她让小厮将三个骰子送到那人面前,“那就请贵客验验货。”
那人将骰子挨个左右上下认真相了好几次面,检查外观,又抛到半空掂量了两下,这是检查骰子重量,以防在内里做手脚,这都是资深赌徒检查骰子的惯用手法。
有些人常年累月混赌场,摸骰子牌九之类的,只要过一遍手,就能知道这赌具有没有被做手脚。
周围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只见他又轻轻弹了两下放在耳边听了起来。
有人愣住了。
这东西又不是铜银制的,能弹出个什么响?
更何况,虽然他们这桌停了,周边依旧乱哄哄的,能听出四五幺六那才是奇怪呢。
坐庄的女子也不催促,只靠在椅子上翘着腿,颇有耐心地等着那人说出个一二三四。
她等得,旁边那些无论是输钱还是赢钱的人可等不得,都想趁着好手气再赢些钱或是赶紧到下一场拿回本。
特别是赢钱的人,心里更是焦急。
赌桌上的好手气可是不等人,也许只停留那么片刻,而且最忌打断,如今不光被输急了的人突然打断,还在那慢悠悠玩起了骰子,坐在一侧桌前的两个人顿时生了火气。
“哎,我说这位兄台,红叶斋这个地方最忌出老千,以前有过老千手如今不是断手便是断指。大家都在赌桌上玩了多少年了,总不能你一个人输就让我们大家都在这等你吧,你若真是输怕了,”他说着,往他面前扔了一锭银子,“赶紧拿着银子离去,莫扰了我们的兴致。”
顿时有人随声附和。
那人瞥了一眼面前的银子,转身将骰子扔回小厮的盘子里,整了整衣襟,顿时生出些不以为然的傲气,“老子会稀罕你这点玩意。”
他自怀中掏出一把银票拍在桌上,瞪着对面那人怒道:“谁说老子没钱的,继续!”
坐庄的女子站起身,眼神忽闪过一抹光亮。
“红叶斋做的都是迎客的活计,既然客人有疑问,自然要解决,今日我做庄,为每位多添一百两的筹码,诸位莫要伤了和气,否则就是奴家的过失了。”
说着便冲旁边拍了拍手,顷刻间便有一个姑娘端着一叠银票走了过来,身旁一个姑娘则为这桌的客人一人人发着银票。
桌上有人兴奋地高喊了一句:“漱儿姑娘还是这么大气。”
那女子微微一笑,“来,我们继续。”
说着便摇骰子开启了新一局。
身陷赌桌的人,赢了还想加倍赢,若输红了眼,便又总想加码赢回来。
可是点背到一定程度真是喝凉水都会塞牙,不过半个时辰,那男子面前的一把银票来来回回、赢赢输输已经逐渐见了底。
他整个人已接近疯魔,一把比一把压的多,最后竟将四张百两银票同时压了下去。
后来,眼前出现一片光秃秃的木板,他的大脑“轰”一声,如惊雷炸顶,登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瞬间心如死灰,他无钱可压,不过眨眼间便被身边的其他人挤到了人群后。
他似乎还没缓过神,嘴上喃喃:“我输了给公子置办酒水的银子......公子会弄死我的......公子......公子还在楼上呢......”
正待他挪着沉重的脚要出门时,却听身后有个小厮模样的人喊住了他:“葛二兄弟!”
葛二似恍惚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木然回头,看着这个没见过面的小厮,此刻他心如死灰,对不认识的人更是连话都不想说。
“葛二兄弟,”小厮双手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的正是葛二刚刚输掉的一千两银票和公子刚刚赏他来玩的一锭银子。
葛二是葛府的小厮,因着在溜须拍马一事上十分上道,不知怎么得了葛府少爷葛朝瑾的眼,自此便跟在葛朝瑾身边开启了狐假虎威、花天酒地的生活。
葛朝瑾有着一掷千金的“豪爽”,葛二又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用小伎俩的,总是向葛朝瑾提供些“好玩”的点子,倒是把这位少爷哄得团团转,是以那文不成武不就的葛朝瑾便对他十分慷慨。
譬如今夜,葛朝瑾在楼上一度春宵,也给了葛二一锭银子让他在赌场耍上几把,消消手痒——因着前些日子帮助少爷偶遇那卫家小姐一事,便是他的主意,葛朝瑾最近对他十分大方。
身为小厮的葛二在外人面前俨然也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少爷,刚刚赌性上头,一时忘了因由,竟然打肿脸充胖子,将要为少爷成婚购买的酒水的钱扔在了赌桌上。
一千两!
便是杀了自己也弄不回一千两,现下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是现在这一千两又被人好端端地端在自己面前,倒是让葛二成了丈二的和尚,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意思?”葛二问。
小厮垂着头笑道:“主家说这可是葛少爷成婚的银钱,她是万万不能收的,虽说葛兄弟将它们输在了红叶斋,不知被哪位手气好的贵客赢了去,但红叶斋还是不能担着这新婚钱,便自掏腰包将其补给葛兄弟。”
就这样将一千两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葛二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真的?”葛二道,“为何?”
他虽然迫不及待地想接过来,却还是秉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问了一句。
小厮将木盘往前送了两寸,笑道:“不瞒葛兄弟,一来主家是看在葛老爷的面子上,二来......主家的确有件小事相求,葛兄弟要是不接,主家这话只怕说不出口呢。”
有缘由的“馅饼”便是能接的,葛二二话不说便将木盘内的银票和那一锭银子尽数收入囊中,随即才问道:“你主家想让我做什么?”
小厮四下转头看了看,见赌桌坐庄的女子已经不在座位上,便将葛二往屋子后间引去。
“主家想要亲自说,葛兄弟还是自己听听吧。”
葛二转头瞟了眼这个小厮,脑中搜寻一圈,确认自己从未见过他。
“兄弟是怎么认出我的?”
小厮道:“我有一远房亲戚和葛府有些渊源,曾听他说起过。”
葛二“哦”了一声,自是相信了这个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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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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