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魂飘渺 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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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漱如今在红叶斋，除了日常练功外，偶尔依旧会在赌坊沉醉片刻。今夜正巧她坐庄，刚赢了个通杀正是手气最好时，抬头忽然对上了一双空愣愣的双眼，登时将自己的好手气抛一边去了。
她喊来坐庄的老手替她，向众人道了声抱歉后，朝门口走来。
“打扰你的雅兴了。”仟离苦笑着开口。
柳漱见她失魂落魄的神情便知道她遇到了事，径直引她去了后堂：“跟你那个小郎君吵架了？”
仟离摇摇头，将手中一张纸递给她：“能不能劳烦找个人把这些药买下来送到法缘寺。”
柳漱喊来人，将药方递过去吩咐好，将仟离手里的银钱推了回去。
正待小厮转身要走，仟离忽然喊住他：“劳烦告诉......程大夫一声，柳当家邀我在红叶斋住下，后日便回。”
小厮应声走了。柳漱眼中漫上疑惑：“发生什么事了？”
仟离先是问了句：“你母亲......有没有同你讲过她多年前的事？”
柳漱神色也突然落寞下来：“没有。她极少跟我讲起她年轻时的往事，就连她在江湖上的称号还是我长大后突然发现逼问她才说的，否则她依旧是一丁点都不告诉我。不然我为什么习剑，她的‘三步断魂手’我也修炼没几年。”
她顿了下，觉得仟离突然问她母亲有些奇怪：“你的事和她有关系？”
“有点吧，不过是些往事，我不记得了，如今她也不在了，都不知道要去问谁。”
唯一一个应该能同她讲讲往事的红罗刹也已经身埋黄土。
仟离觉得这些所谓的江湖前辈都十分不负责任，要不就别说，要不就早点说，非要等到命悬一线或者已经一命呜呼了，才留下只言片语。
还一派好心以长辈自居，嘴上说着“不告诉你都是为你好”，结果临了临了一把将脑中一片空白的她毫无预兆地拽进迷雾中，他们倒一个个逍遥九天去了。
这是为了她好吗？
这不是扯淡么。
仟离怒不可遏。
柳漱两人虽有几面之交，碰上时还多是一脚生一脚死的境况，不过当日法缘寺外一场剖开内心的谈话，已经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有时候两位女子之间关系的转变就是这么莫名又突然，一句真心话，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便能够让过往种种瞬间烟消云散。
从仟离能来找她便是佐证。
柳漱突然觉得自己比仟离要幸运，起码她知道自己的童年，知道自己父母为谁——虽然“父亲”这个人她也才刚知道不久。
“所以你想知道自己的往事和你家的情况？”柳漱试着理解她的想法，“那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方向？”
仟离无聊摆弄着杯子，茶杯泛起的热气朦胧了她的双眼。
她觉得现在整个人就像此刻的双眼一样，被数不清的浓白又厚重的迷雾笼罩着，眨眨眼，似乎只有那一个迷糊光影在等她，她只能一往无前地往那走。
“先去把我自己的记忆找回来。”仟离苦笑道，“总要先知道我到底是谁吧。”
她是谁？
说实在的，这个问题仟离从来没有认真关注过。
小时候她站在无忧谷前院看着抱孩子前来求医的父母，看着那些如同她一般大的孩子在父母怀里撒泼打滚、开怀大笑，她幼小的内心曾想过这个问题。
她也曾问过无忧师父，可师父跟她说并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只是在路边捡到的她。
没有人知道她的父母，她也不记得她父母的音容样貌，当时她还郁闷了许久。
她是什么不听话的坏孩子吗？为什么她的父母会如此狠心把她扔在路边？
不过，时间是个好东西，心里再多的伤痛都能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平整。
柳漱为了帮仟离，次日又带着她去柳红竹曾经住的红绸阁楼内翻查了一遍。
还别说，真有天降喜事。
两人翻了一通，在阁楼床榻之下的木板处找到一处机关，掀起一块木板，里面藏着两封信。
一封信纸老旧，应该是多年前的，封面无字，信中内容寥寥几语。
——八月十五，神机山庄，听信号行动，成事后以黄金缕及藏宝图相赠。
信中还带着一根弩箭箭头。
原来红罗刹的黄金缕是这件事的报酬。
另一封信字迹还是新的，好像不久前写的。
这封信是柳红竹留给柳漱的。
红罗刹好像早已经意识到黑白双煞为什么重新盯上他，她也知道有人为了她手上的《点鬼簿》而来，她在信中并未提及多少过往事情，只说她被人骗了，后悔为时已晚，还告诉柳漱不要参与江湖中事诸如此类。
两人瘫坐在地板上，一人拿着一封信，在虚无之间对视一眼，一时间似醍醐灌顶般明白了些什么。
红罗刹真的参与了十二年前神机山庄叛变一事，而对方所允诺的报酬她只拿到了黄金缕，并未拿到藏宝图。
“这......所以你现在捋清楚了吗？”柳漱有点懵。
“按照近日发生的种种，当时红罗刹和黑白双煞以及其他一些人一同参与了神机山庄绞杀一事，可是因为某种意外，几个为首的人并没有拿到所谓的藏宝图，但对方或许用了别的什么金银或者武功秘籍等报酬弥补，反正也让这些人满意了，对方定然也攥着这些人的把柄，所以这些年才一直相安无事。”
“因为有人一直对十二年前神机山庄被围一事存有疑惑，所以一直在探查，后又用所谓的藏宝图做饵将那些贪得无厌的人钓了出来。对方为了达到自己现在的目的，也为了掩盖十二年前的那桩事，所以在背后顺水推了一把舟，让当年那些人狗咬狗。”
柳漱接着说：“就比如这次？他们为了抢点鬼簿，将曾经的黑白双煞和萧晖收为己用，让他们出头来找我母亲报仇，而那个人在旁边隔山观虎斗，两虎相斗。”
若是红罗刹当场就死，他们乐得看见。
若是红罗刹侥幸留有一口气，依照当时他们带来的那些药人，如果不是仟离和辛夷以及明烛大师这两方阻碍势力突然出现，她定然也挺不到最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当年对藏宝图有想法的，如今定然有人贼心不死，有人既然放出这个消息，对方完全可以说一句的确有，只是当晚山庄混乱，藏宝图突然不见了，而具体怎么不见了，是不是当晚真的被什么不注意的人带走了，没人敢确定。
而世上正是因为有这些不确定的事，才会有这一波接一波的风浪。
若是什么事都板上钉钉，也就没有那么多指鹿为马、以讹传讹了。
“所以是他在背后害死了我母亲。”
柳漱手上的信纸被她攥的张牙舞爪地叫嚣。
仟离倚靠着床板，长长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啊！
时辰还早，整个红叶斋都处于静默之中，两人一时无话，神魂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暖阳肆无忌惮溜进来，映着屋内漂浮的尘埃，像一个个跳动的精灵，正包围着两个颓坐在地的人，无所顾忌地看着她们的笑话。
过了半晌，柳漱忽然开口：“所以你要报仇是吗？”
当然了。
仟离本想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了，转而成了更温和的表达，“等我想起来后，再说吧，应该......会吧。”
她不喜欢把话说死，更何况是这种将命悬在刀尖上的事。
其实她一直到现在好似都未认真想过“报仇”这两字到底有着什么含义。
她在无忧谷生活得很快乐，快乐到她早就接受了她的家人因为某种无可奈何的原因不得已抛弃她，接受了她以“仟离”这个人成长于无忧谷，存活于这个人世间。
仟离出谷除了为师父寻找解药外，她其实还存着私心，她想尝试着去寻找那能唤起丢失记忆的怀梦草。
她只是想如果幸运唤起自己的记忆，哪怕零星一点也好过漆黑一片。
当然，她并不是那么喜欢钻牛角尖的人，如果真的时运不济，那也没什么可唏嘘的，幼时的记忆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她依然可以肆意活下去。
可现在有人明明白白告诉她：你不叫仟离，你的真实姓名叫颜云初，你是神机山庄前庄主颜萧关的女儿，而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正存活于世，你的家正在被你的仇人霸占。
你不光要想起来那些事，你或许还应该去报杀父之仇。
“我帮你。”
犹如一声响雷在仟离耳边炸响。
“啊？”仟离转头惊讶看着她身旁的女子。
我还没说一定要去呢，帮什么玩意！
“虽然......我母亲或许也是你的仇人，但我们可以联手先杀掉幕后那个共同的仇人，然后......你再找我报仇，母债子偿，我明白。”
你明白个鬼！
果然是知女莫若母。
柳红竹定然是怕柳漱见她身死心生怨怼，或是不小心看见地板内的东西，知道了当年的事，不知死活地为她报仇，所以才在旧信上留下这样一封信。
可她又为何不将这信彻底毁掉呢？看不到不就好了？
可能柳红竹实在太了解那些人，也实在太了解这个糟乱的江湖，她明白有些事藏不住。所以她半遮半掩地将信藏在了此处。
现在看来，这封信根本没用，如果她们今日不来翻，难道柳漱见到母亲惨死内心就不会生怨，不会报仇吗？
仟离道：“你母亲让你不要掺和江湖事，你好好在这等你的小情郎回来不好吗？”
柳漱猛地用力将手中那张成团的信纸攥成齑粉：“你现在就回去带着你的小情郎回无忧谷，再也不管这些事，你会吗？你会这样心安理得的度过接下来的岁月吗？”
不等仟离回答，柳漱径直道：“如果会，你便不会如此纠结，昨日也不会来这了。”
仟离哑口无言，柳漱好像看穿了她的心。
仟离哼笑两声：“什么时候你也成了能看懂人心的神婆了？”
“只能怪你太不懂得隐藏！”
“那我以后还得好好学学怎么隐藏自己的情绪，泰山崩于前依旧面不改色。”仟离将那张纸在柳漱面前晃了晃，“这个我先拿走了，没准以后有用。”
柳漱：“你今日还有事吗？”
仟离两手一摊：“唯一一件事，已经办完了。”她蓦地顿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双手：“我出去一趟。”
她就是这样，准备要去做什么事，那便是一往无前，万山难阻。
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苦难都会被她那股所谓的“冲动”“勇气”压下去。
仟离循着昨日记忆兜兜转转来一处民居，叩开门，一水黑衣劲装的男子正在练功。
“主子！”
仟离只轻轻颔首，然后径直走入正堂。
人还真是奇怪，她昨日还对这个称呼疑惑不解，今日听到便如此坦然地接受了。
仟离走进正堂，和杜掌柜颔首后两人便坐下交流，杜掌柜看了一眼这个丫头，仅一夜之间，她好似变了许多，心更稳，神色也更平静。
前行的路有了目标，生活便有了盼头，脚下迈出的步子也就更容易、更稳重。
脚下稳，再难的路走起来也就相对容易些。
他们明里暗里坚持到现在不正因如此。
“杜掌柜，请问‘黄蛛’现在一共多少人？他们都是从哪来的？”
仟离极少会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别人，这也是因为她自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山林里与猛兽和阵法相互搏斗的缘故，人心易变，无论什么时候，她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
后来，她遇到一些人，也愿意分出去一部分信任，但都没有到生死攸关的时刻。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她觉得好像除了辛夷，她谁都没办法相信。
也不知这是不是她常年被毒物浸染的缘故，连带着她自己的心都带了些毒。
可她既然决定要动用这个组织，便一定要先了解他们的构成。她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心甘情愿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奋不顾身，甚至不惜牺牲性命去死。
杜掌柜道：“‘黄蛛’如今共有二百八十七人，他们多数都是孤儿，后来被颜大侠一个个带到武庄里，便一直在那习武生活，我当时是武庄里一个管事，颜大侠去世后我们心有不甘，便隐匿行踪暗中探查，后遇到老包便一直听他安排行事，其中有些年龄较小的，是颜大侠去世后属下和老包带进来的。”
仟离明白了。
有些人将“滴水之恩，必将涌泉相报”这句话牢牢印在心里，并将其奉为自己一生前行的准则。
更何况这种所谓的再造之恩。
杜掌柜将黄蛛的相应的分布和联络记号同步于她后，仟离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同杜掌柜言明。
“杜掌柜可亲眼见到了当年神机山庄惨事的始末？”
杜掌柜摇了摇头，似乎是对当年未在神机山庄内抵抗而感到遗憾。
“那时我听从颜大侠吩咐正在外面的武庄上教授弟子们武功，根本不在山庄内，等带人过去时，一切已经晚了，后来才得知当晚那些人行动完毕便四面八方出了四方城，此后便如尘沙入海，杳无踪迹。”
仟离和杜掌柜双方商定，由杜掌柜继续带人探查老包信中剩余的几位可疑人员，另外一并探查颜萧关生前的好友。
——既然作为颜萧关好友的老包会收到蜈蚣钥匙，“五毒护宝”，如果其他钥匙也在颜萧关手上，他会不会以同样的方式送到了他极其信任的其他好友手里。
而他这种所谓的好友也定然同老包一样，隐于市或隐于野，但无论在哪，经过老包前几日在四方城那一通胡乱放消息，不出一个月，只怕整个江湖想不想关注这件事的人都会听到。
而手握钥匙的人，只怕也会慢慢坐不住了。
他们会不会按捺不住，走到众人面前呢？
会不会有人心已变，也想去看看搅动了江湖十几年风雨的那份富可敌国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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