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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辩之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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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光踏过龙宫正门的拱廊,值守的龙族亲卫与巡海夜叉纷纷行礼。他们都听说了诛仙台的事。
敖光去到海底山脉基座下的密室,平日这是他闭关疗伤、参悟秘法之所,此刻成了他厘清隐秘的唯一去处。
龟丞相在密室外见到敖光,快步上前:“陛下,您怎么样?”
“我需调息片刻,任何人不得打扰,无需送东西进来。”敖光说。
“老臣遵命。陛下……请务必保重。”
敖光抬手按在密室石门上。门上的龙形浮雕亮起微光后滑开。他走进去,石门缓缓合拢。
敖光走到床前,抬起右手,手指抚向逆鳞,指尖轻轻触碰逆鳞的边缘,向逆鳞中注入一股龙元。
他看见在神战末期,银龙洒下精血的眼神,每一滴龙血如何化作符文,如何嵌入天道。
他这次读懂了那些符文真正的含义。
“以龙族血脉为舟,渡天道之劫,护持其长存。”
渡劫?渡什么劫?天道亦有劫?何时之劫?
符文如同活过来的史书,开始显现契约订立前,那场神战爆发之前的记忆。
天地初开不久,鸿蒙未判,混沌的年代。初生的天道意识如一个巨大而脆弱的婴儿,在乱流中艰难挣扎。
它太幼小,尚不稳定,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重归虚无,导致这方新生的天地再次陷入混沌。
一条通体银辉、身形巨大的银龙,从一片原始汪洋中出现,一点点安抚引导,将混乱的法则归位稳固,为初生的天道搭建起相对平稳的摇篮。
看到这里,敖光如遭雷击。
接下来的画面让他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随着天道在龙族血脉的哺育下逐渐稳固壮大,拥有了独立与强大,一种本能又复杂的情绪开始滋生。恐惧,深深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忌惮与排斥。
它恐有朝一日,羁绊与力量会反过来成为颠覆自己掌控自己的武器。
于是,在忘恩负义又或是孩童长大恐惧母亲控制的本能驱使下,当天道彻底稳固,不再需要龙族血脉哺育后,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压制与隔绝。
永镇四海的诅咒诞生了。
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如此心寒。
敖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恶心,几乎要呕出来。他所接受的传承,所知晓的历史,竟是被篡改被粉饰的版本,龙族不是罪人。
但那条银龙,龙族的先祖,在最后订立契约时真的什么都没做?
画面显现出最后最隐秘的一幕。
在契约即将完成的最后一瞬,银龙凝聚了最后一点心血,悄悄将另一道符文脉络嵌入契约最底层,与永镇的诅咒根源缠绕在一起,却又独立于其外。
敖光踉跄着后退,无力地跌坐在床上,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
“若他迷失于天道无情的运转,若他恐惧于自身根源的羁绊,若他因背负扭曲的原罪而痛苦,甚至走上歧路,请后来的继承者以血脉唤醒他,以真心守护他,以永恒等待他回归本心。”
这是只有历代龙族君主在传承达到一定标准才有可能聆听到的遗言与托付,来自他们的先祖。
“陛下……昊天……”敖光低声念着,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厘清。
九重天,通明殿,深夜。
昊天坐在御案后,殿内只留了几盏长明灯。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鳞玉佩。
诛仙台上发生的一切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三道雷的变化,他比任何旁观者都感受得更清晰,但那绝非他有意为之的神通。当雷劈向敖光的瞬间,他是动了阻止的念头,但未等他真正调动多少力量,近乎本能的动作便先他一步。
好诡异好陌生好真实。
他这才开始真正怀疑,自己与敖光之间的感情,究竟仅仅源于共同利益、并肩作战的经历,还是藏有因果。
“陛下。”
暗卫首领出现在殿中阴影里,单膝跪地,声音压低:“司刑天尊回府后闭关不出,据内线回报,他气息紊乱,疑遭受反噬,修为恐已跌落一个小境界。”
“继续盯着,尤其是三日后浮时间层行动前后,他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昊天道。
“遵命。”
暗卫首领应下,略微迟疑,又道:“还有一事……东海龙王返回龙宫后,未曾处理任何事务,直接进了位于龙宫地脉处的密室。”
“臣布置在东海外围的阵眼方才传来波动,源自那间密室。波动不似疗伤或修炼。”
“不必干涉,也不必刻意探查密室内具体情形。他若心有疑问,若有所得,自会来找朕,与朕言说。他若选择暂时不言,朕便等。”
他想等敖光理清思绪,鼓起勇气,等被掩埋了万古的真相,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重见天日。
翌日清晨,敖光推开了密室的石门。
“陛下,您可安好?西海龙王于昨夜子时派人送来正式拜帖,言辞恳切,言明欲在三日内亲赴东海,与您推心置腹,商议四海赋税一体、同进同退之事。您看……”龟丞相说。
“回帖。言辞客气些,言明我已知晓其意,然三日后有陛下钦命之要务,需前往西荒浮时间层,无暇相见。待我归来之后,必当亲赴西海,与她详细商议四海诸般事宜。”
“是。”龟丞相一边快步跟上,一边迅速记下。
他又说:“此外,北海龙王敖顺,于今晨寅时派其心腹大将跨越海域,送来一个用万年玄冰封存的玉匣。内有三株已臻化形的冰珀雪莲,附言道:‘闻大哥为三界奔波劳苦,偶有小恙,特赠北海微薄特产,望助大哥固本培元,早日康健。’”
冰珀雪莲,北海至宝,生于绝地,万年方孕育一株,有净化血脉、稳固神魂、抵御心魔之神效,对龙族而言,是调理暗伤、纯化血脉的圣品。此物即便在北海龙宫宝库中,也绝对属于镇库之宝。
敖光暂时没想明白,只得先说:“收下,登记入库。以我名义,回礼髓晶百斤,暖阳玉十方。另附言:谢北海龙王厚赠,心意已领,他日必有回访。”
“老臣明白。”
“陛下,还有一事……昨夜至今晨,龙宫外围及各处重要水脉,共发现不明身份的探查痕迹七处,虽被大阵阻隔,未能深入,但其手法隐秘,不似寻常的散仙或水族。另外,东海与南海北海交界的几处争议水域,巡海夜叉回报,有不明舰队踪迹出没,形迹可疑。”
敖光走到偏殿门前,终于停下脚步,侧首看向老臣。
“传令。即日起,东海全域,进入溟海一级战备状态。龙宫亲卫镇海营靖海营全员集结待命,轮换休整取消。各海域驻防将领,无我亲笔手令或特定密符,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亦不得让任何非本海域编制的武装力量进入防区。”
“所有龙宫直属及附属势力人员外出,需经三部联审报备。所有外来访客无论身份,一律于外围迎宾岛暂候,经严格查验后方可引荐。唤醒于归墟之眼边沉眠的三位龙族太上长老,请他们暗中监察西荒方向一切异常。”
“陛下,局势已至如此地步?三日后浮时间层,难道……”龟丞相欲言又止。
“三日后浮时间层,绝不会风平浪静。”敖光推开偏殿门,在踏入前看了老臣一眼。
“丞相,你侍奉龙宫数万载,历经风雨,是我最可倚重之人。今日我所言,你需牢记,若三日后,我未能归来,东海龙王之位依祖制,由血脉最纯、修为最高、得龙族长老会认可者继任。”
“在新龙王确立并稳定局面前,东海一切军政要务由你暂理。龙宫秘库三重锁钥,你掌其一,另两重分别由大长老与掌律司法官执掌,需三人共议方可开启。无论外界传来何种消息,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东海不能乱,龙族根基不可失。”
“陛下何出此言!您吉人天相,修为通天,又有天帝陛下护持,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老臣、老臣等您回来,东海亿万水族等您回来啊!”龟丞相声音哽咽。
“我只是说万一。世事无常,纵有千般算计,亦难保万全。去吧,照我吩咐去做。东海拜托你了。”
说完,他步入偏殿,殿门合拢,将老臣的身影隔绝在外。
偏殿内,敖光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珍奇鱼群与珊瑚林。
他走回案前,取出一空白玉简。
他字迹略显潦草。
“陛下:
若您看到此信,说明臣已不在彼世。不必耗费心力追寻踪迹,不必深究其中缘由曲折,此乃臣思虑再三后的选择,与他人无尤。
那道契约,全部真相,臣已于昨日洞悉。万古之前,龙族以血脉为源,稳固了初生脆弱之天道。天道壮大后,反生恐惧猜忌之念,遂以永镇四海之枷锁相报。此非您之过,乃天道本能之恶与怯。
天道或有其冰冷无情,乃至扭曲之面,但您有血有肉,有心有情。于臣而言足矣。
浮时间层,臣当竭尽全力,施展净时咒,净化时核污秽。此事若成,或可为三界争取百年喘息之机,以应对归墟后续之劫。若事有不谐,若臣力有不逮,乃至若败。
若最终败亡,请您务必知晓:先祖所留之后门,其终极之用,在最后最绝望之关头,您可以特定方式,以龙族纯血为引,配合誓约,尝试逆转契约。此击或可重创天道现行之志,造成短暂失序,亦可能借此机会,彻底斩断那扭曲的枷锁,解放龙族血脉。此乃先祖留给您最后的馈赠与选择。
臣私心,唯愿您永远、永远不必用上此法。
臣宁愿您继续背负原罪,继续做有心有情之人,哪怕前路依旧孤独艰难,也远胜于在亲手引爆一切后,独自面对满目疮痍的废墟。
此心此念,皆出至诚。
伏愿陛下,珍重万千。
臣敖光谨上”
敖光盯着这些字许久,才轻轻吹干墨迹,小心翼翼收起。
他将玉简放入匣中,合拢匣盖。
敖光走到窗边,望向九重天。此刻东海上应是旭日初升,金光万丈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