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笼】新历御览》甬东侯

27、试探 弹劾不发第

　　弹劾不发第三日，一道御旨发出，经南天门，过九重天阶，由八位金甲力士护送，直达东海龙宫。
　　“奉天承运，天帝诏曰：东海龙王敖光，治下不严，致南海平叛期间战俘处置失当、户部账目未清。虽屡有战功，然功过当明，律法无偏。着罚天雷三道，以示惩戒。即刻来天庭领罚，不得延误。钦此。”
　　牵强得可笑，战俘处置失当可罚俸降级，账目未清可申饬问责，就算这两项叠加，也无论如何都够不上动用天雷之刑。
　　且天庭天雷之刑分明三等，小雷三道损修为，百年苦修方可恢复，中雷三道伤及根，动摇道途，非大罪不施，大雷三道，又称诛仙雷，有诛灭太乙真仙之力，自古仅用于处决叛逆重犯。
　　这封御旨未写明是哪一等雷刑。
　　敖光双手接过卷轴，展开扫了一眼便合拢放在一旁的案上。
　　“陛下，这三道天雷定有蹊跷！旨意不明，司刑天尊又对您心怀怨怼，执刑之时若暗中加害，您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不如称病暂缓，或请天帝陛下明示雷刑等阶。”龟丞相道。
　　“去备驾。”敖光说。
　　他站起身，拿起御旨：“我这就去天庭。”
　　“陛下三思！这分明是有人设局，欲借雷刑之名行……”龟丞相蹙着眉盯着敖光。
　　“不必多言。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既然陛下要罚，我领罚便是。”
　　他想看看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九重天上有多少人盼着他敖光死于三道天雷下。
　　九重天，诛仙台。
　　诛仙台是天庭处决重犯、惩戒大恶之地，平日里由雷部镇守，阴风惨惨煞气冲天，路过都要绕道而行。
　　今日天帝亲临，高坐于观刑台正中，三清道祖四御大帝分别坐在御座两侧稍往后位置，各部司院主官及有品阶的仙君神将，按班站在台下。
　　刑罚本该是隐秘或简化的。
　　诛仙台中心，有一根九丈高的引雷柱，柱身缠绕着手臂粗的锁链。天穹上乌云密布，隐有沉闷雷声。
　　敖光到了诛仙台边缘，他今日未佩甲，走向了诛仙台中心。
　　走到引雷柱前三步的地方，他停下了，面向观刑台，单膝跪地，垂首行礼：“臣敖光，奉旨领罚。”
　　昊天俯瞰台下的身影，脸上没有情绪，唇抿成直线。
　　“司刑天尊。”昊天开口。
　　司刑天尊从队列中走出：“臣在。”
　　今日他身着紫绶仙官袍，手捧一卷《天庭雷罚律典》。
　　他走到御阶下行礼，声音洪亮：“按《天规》第三卷第七章，治下不严致生祸端者，当受中雷三道。念及东海龙王屡立战功，功过相抵，可从轻发落。臣拟改判小雷三道，请陛下圣裁。”
　　谁都知道，雷分三等只是大概标准，实际威力全凭执刑者操控。
　　若执刑者暗中加注法力，小雷可成中雷，中雷可化大雷，杀人于合规之内。今日执掌雷刑的，正是司刑天尊本人。
　　“准。”昊天道。
　　“臣，遵旨。”
　　他转身，大步走向诛仙台边专为执刑者设立的位置。
　　站好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开始结印，念诵起雷部咒文。刹那间，诛仙台上空汇聚的乌云剧烈翻涌，无数粗壮的电蛇狂舞。
　　第一道天雷落下。
　　小雷是相对温和的银白色，中雷是淡金色，诛仙大雷是暗紫色。
　　司刑天尊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违旨，动用了专为诛杀太乙真仙准备的诛仙大雷。
　　“司刑天尊！你怎敢——”观刑台下，有与东海交好或尚存公正之心的仙官惊呼。
　　“放肆！”司刑天尊一派的仙官呵斥，试图掩盖。
　　一切发生得太快，呼声刚起，雷霆已降临敖光头顶。
　　观刑台上，昊天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向内蜷缩了些。
　　雷在敖光头顶上方约莫三寸处，像被一只手握住，颜色迅速褪去，暗紫作深金，深金转淡金，淡金化银白，银白散作光粒，最终成了雷光。
　　雷光轻轻落下，如春雨润物柳絮拂面，碰在敖光肩头。
　　全场死寂。
　　司刑天尊双手僵在半空，他分明动用了十成法力，召的是货真价实的诛仙大雷，为何会如此。
　　他猛地抬头，望向观刑台上。
　　昊天依旧神色淡漠，没看司刑天尊一眼：“继续。”
　　司刑天尊咬了咬牙，再次抬手用更快的速度结印，咒文念得又急又厉，几乎破音了。
　　第二道天雷落下，依旧是暗紫色，比第一道更粗壮，
　　结果不变。
　　第三道天雷，司刑天尊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念完了咒文，将自己精血都逼出一滴融入其中去，召下的雷霆已带上一丝黑边。
　　无用。
　　诛仙台上空，乌云散去，天光重现。
　　“刑毕。”昊天说。
　　他起身：“东海龙王。”
　　“臣在。”敖光抬头。
　　“你可有话说？”
　　敖光低头：“臣无话可说。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陛下罚了，臣受了，此事便了了。”
　　“好。”昊天点头。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若再有妄议东海、构陷功臣、搬弄是非者，雷就不会这么轻了。”
　　司刑天尊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几步，嘴角渗出血迹，脸色灰败下去。
　　“退朝。”
　　昊天离去后许久才有人敢动弹，纷纷低着头，步履匆匆四散离去，无人交谈，无人去看失魂落魄的司刑天尊。
　　诛仙台上很快只剩下敖光一人。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正欲离开。
　　“东海龙王留步。”
　　敖光驻足，回身望去。
　　道德天尊从观刑台侧方的云阶走下，须发皆白，面容慈和，手持拂尘，道袍飘飘，仙风道骨。
　　“天尊。”敖光行礼。
　　道德天尊走到他身旁：“不必多礼，今日这三道雷，龙王可看出什么？”
　　“……陛下……回护之心？”
　　道德天尊轻轻摇头：“你看出了陛下回护之心，亦看出司刑必杀之念。但可看出了陛下为何要如此来做这一场雷刑？”
　　“时机已成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道德天尊道。
　　“归墟在试探三界底线，时核污染便是明证，天庭内部如司刑之流，私欲膨胀，结党营私，可能已与归墟有所勾连，四海之中，西海等亦心怀叵测，蠢蠢欲动……乱象已显，陛下若再不出手整顿，震慑宵小，厘清纲纪，则三界危矣，大劫将至。”
　　他看向敖光：“陛下要立你。”
　　“立臣？”
　　道德天尊眼中掠过一丝悲悯，悲悯这纷扰的世道：“从今往后，你将是所有明枪暗箭、阴谋算计、反对力量冲击的第一目标，也将是陛下清洗天庭积弊、肃清内外威胁的第一把刀。这路凶险万分，远非今日雷刑可比。”
　　敖光沉默片刻：“……臣早有觉悟。此身此心既许三界安宁，便不惧刀山火海，不吝粉身碎骨。”
　　“好。”道德天尊点头。
　　他从袖袍中取出一枚玉符，玉符上刻着阴阳太极图。
　　“此乃老道闲暇时，以自身一缕道韵炼制的护神符，可保佩者神魂三次不灭，纵遭重创，亦可守住一点灵明不散，以待复生之机。”
　　他将玉符递向敖光：“你……收着吧。”
　　敖光面露迟疑：“此物珍贵，臣愧不敢受。且臣有陛下所赐宝甲玉佩，足以护身……”
　　“让你收着，便收着。”道德天尊不由分说将玉符轻轻塞入敖光手中，玉符系在了敖光手腕内侧。
　　“三界需陛下坐镇中枢，执掌天道，亦需你这样的在外廓清寰宇。老道虽早已不问俗务，潜心天道，但这双老眼尚未昏花。你们，得携手走下去。”
　　他望向天际：“替那些曾并肩却倒在半途的故人、心怀苍生却无力回天的英魂，好好走下去。”
　　“这世间诸般，老道见得太多。神魔之战，生灵涂炭，天庭腐朽，纲纪废弛，人心逐利，忘本逐末，诸般皆是苦难。陛下欲革新鼎故，重整天道，此心固然可嘉，然革新之路必染血火，必生阵痛。你将是最先承受反噬的那一人。”
　　“你看这云海瞬息万变，无有定型，人心天道亦如此。今日之善念可成明日之执妄。你身上有旧友的影子，故而老道多言这几句。”
　　敖光静静听着，没有反驳或惶恐。
　　他轻声问：“天尊悲悯众生，亦悲悯此途艰险。那在您看来，此路可算正道？此刃可算善器？”
　　“正道与否，善器与否，不在老道评说，亦不在陛下旨意，而在你本心。刀剑无善恶，持之救世则为善，持之行恶则为凶。”
　　“敖光，老道问你，你持此刃之心为何？是为东海一域之私利？为龙族万世之荣光？还是为安宁？”
　　敖光沉默片刻：“东海是臣的家，龙族是臣的根，此二者，臣自当竭力守护。”
　　“守护家园种族，与守护天地安宁，在臣看来并非悖逆。若三界倾覆，四海何存？若天道崩坏，龙族焉附？”
　　“心可纳百川，志可破迷雾。”道德天尊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记住你今日之言。前路漫漫，诱惑与迷雾重重。权力蚀心，仇恨曲志，孤独磨魂。”
　　“谢天尊点化，敖光谨记。”
　　道德天尊摆摆手：“道是老道的，路是你的，各自走好。”
　　“这条路如今也非臣一人独行。”
　　“有人同行是幸事。福祸相依，你可明白？”
　　敖光点头。
　　“悲悯易生心魔，坚韧易成固执。敖光，莫让心成了困住你们的新枷锁。”
　　“请天尊明示，何谓枷锁？此身此心愿为刃为盾，亦有错？”
　　“刃过刚易折，盾过固易窒。你愿为他的刃与盾，可曾问过他是否愿你只做刃与盾？莫让你的愿成了他的憾。”
　　说完，他拂尘一摆，脚下生云，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