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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河倒流 天河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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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出事了。
最初察觉到异样的是北海。
北海之北三万里,有一片终年冰雪覆盖的荒芜海域,称为寒渊,在这死寂的寒渊尽头有一处奇景,天河入海口。
天河,又称银河,是横贯三界、连接九重天与人间的水系命脉。它发源于九天星湖,最终在北海寒渊汇入人间海洋。
子夜时分,寒渊。
值守夜叉像往常一样,在入海口附近巡逻。
今夜月色晦暗,星辰无光。
他起初并未在意,这寒渊再正常不过,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天河的流水声变了。
原本应是清脆悦耳的的潺潺水声,此刻却是沉闷浑浊。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不对,不是水声变了,是水流方向变了。
天河之水本从九重天倾泻而下,流入北海寒渊,汇入人间海洋,可现在,水在倒流。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快步走到入海口边缘,低头向下望去。
清澈湛蓝的天河之水变成了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水面上掀起百丈高的巨浪,向着九重天的方向倒卷,还有无数漩涡。
“天、天河逆流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转身,想要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回北海龙宫。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天河之水从入海口涌出,冲入北海。
第一波浪潮袭来时,他亲眼看到前方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融化。
冰山之后,是一片冰藻林,所有冰藻在同一时间枯萎凋零,化作飞灰,被抽干了生机。
他用尽全部修为向北海龙宫方向逃去。
逃出十里时,他看到三座设立在寒渊边缘的水府,在冲击下崩塌。水府中的虾兵蟹将化为乌有。
逃出百里时,他看到沿岸十七个人间村落被红水漫过,所有的一切都瞬间腐朽,至于那些活生生的人,他不敢再看。
他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长啸:“天河逆流——!瘗——!”
北海龙王敖顺正在寝殿中休息。
听到啸声的瞬间,他猛地坐起,脸色煞白。
“求救信号……天河出事了?!”
消息传到东海时,敖光正在书房查阅南海送来的宴请名录。
南海寿宴,敖钦发来了正式的邀请函,附上了所有受邀宾客的名单。名单很长,足有三百余人。
敖光一页页翻看着。
南海邀请了东海所有龙族长老,却唯独漏了敖浦,那位在龙宫中德高望重的长老。
南海邀请了天庭六部中的三位主官,却唯独漏了兵部与刑部,这两部与敖光在北境之事上打过交道,态度相对中立。
南海邀请了西方佛国的一位罗汉,却唯独漏了东方道门的三清代表,佛道之争,向来是水族需谨慎的领域。
他正看着名单,房门被猛地推开。
龟丞相几乎是冲进来的,手中的玉简都在抖。
“陛、陛下!北海急报,天河逆流了!”
“说清楚。”
“半个时辰前,天河自入海口开始倒灌!”龟丞相语速极快,几乎是在喊,“河水逆冲而上,冲毁北海三座水府,淹没沿岸十七个人间村落!河水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机尽散,是、是……”
“瘞玉死水?”
“陛下也这么认为?可天河乃三界至清至净之水,怎会变成那死水?除非源头出了大问题!”
敖光已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天际。
“传令四海,立刻封锁所有与天河连通的水脉,启用净化阵,绝不能让死水蔓延!”
“是。”龟丞相转身就要去办,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敖光:“陛下,那天河的源头……”
“我亲自去。”
“不可!”龟丞相急得跳起来,“天河源头在九重天上,重重禁制,天兵天将把守,陛下未经天庭许可擅闯天河源头,这罪名——”
擅闯天河源头是重罪,是天庭严令禁止的行为。
那里封印着诸多关乎三界安危的秘密,未经许可擅闯,轻则削去仙籍,重则当场格杀。
“等天庭批复已来不及,每耽搁一息,就有更多水域被污染,更多生灵被吞噬,等天庭走完流程、派出人手、制定方案……四海恐怕已经完了。”
“我会先向镇守神将说明情况,请求通行,若实在不行……再想他法。”
如果神将不放行,敖光就会硬闯。
“陛下……”
敖光没再多说什么,抬手,轻轻拍了拍龟丞相的肩膀:“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额上生出龙角,脸颊浮现龙鳞。
“可陛下……”
“不必多说。若我三日内未归,龙宫事务由你与敖浦暂理,无论发生什么,东海不能乱。”
说完,不等龟丞相回应,他已离开了东海。
龟丞相追出书房,仰头望着,许久,才缓缓跪倒在地。
“陛下……一定要回来啊……”
敖光抵达天河源头时,看到的景象比他预想的糟糕百倍,湖心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正源源不断喷涌着污秽的死水。
守护此地的三百天将,结阵苦苦支撑。看得出来他们已经撑得很艰难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发白,额头上渗出汗珠,握戟的手在微微颤抖。阵法光罩的表面布满裂痕,每一次冲击,裂痕就扩大一分。
照这个趋势,最多再撑一个时辰,大阵就该崩溃了。
“坚持住!不能退!”
定沧真君,这三百天将的统帅,以沉稳刚毅著称,但此刻,他只有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们试过所有净化阵法,所有驱邪法术,甚至动用净世宝莲,全部无效。
“东海龙王?”他认出了敖光,“你怎么……”
“我感知水系异变,特来查看。现在情况如何?”
“已经被污染了!”定沧真君咬牙道,“我们试了所有手段,皆无效!甚至是动用了净世宝莲……结果宝莲一接触死水就枯萎了!”
敖光望向湖心,一皱眉。
“让开。”他上前一步。
定沧真君急道:“此水凶险,你——”
话音未落,敖光就已结印,他没用龙族秘术,否则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疑,用得是天庭正统的清源净水诀。
这是当年昊天统一三界水系时,传授给四海龙王的通用法门,属于天庭公开的正统仙术,所有水族都可以修行。
一道光柱冲向湖心,投入死水中,冒出浓烈的黑烟。
起初,他觉得有效,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自己的仙力消耗速度快得惊人,那死水抵抗着,还反过来侵蚀他的灵力。
照这个速度,最多一炷香时间,他就会耗尽修为。
敖光咬牙,额头渗出汗珠,想着这样治标不治本,必须找到污染核心,将其拔除。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星湖。
“龙王陛下!”
一入湖水,刺骨的寒意立刻包裹全身。
敖光强忍不适,运转龙元,在体表形成一层保护罩,抵挡侵蚀。
他朝着污染最浓的方向游去,越往深处,光线越暗,视野被压缩了,只能看到前方三尺的范围,再远就是黑暗。
诅咒开始在他体内翻腾。
他受着凌迟,无数把冰刀在体内搅动,无数条毒蛇在血脉中穿行,无数只手在魂魄上撕扯。
他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继续向下游。
终于,在湖心最深处,他看见了污染的源头,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
“……秽石?”
秽石,传说中诞生于归墟最深处的至邪之物。
这东西按理说只存在于归墟中,怎么会出现在天河源头?
来不及细想,敖光伸出手,抓向那块晶石。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晶石的刹那。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整条右臂在瞬间变成了暗红色,皮肤表面生出与晶石一模一样的纹路,向上蔓延,试图侵蚀他的肩膀、胸膛、全身。
污秽与诅咒相互激发,相互放大,在他体内掀起一场风暴。
经脉断裂,骨骼作响,龙血渗出,将周围湖水都染成了淡金色。
意识模糊,视线涣散。
再这样下去,不仅救不了天河,连他自己都要永远留在这片死水中,化为死水的一部分,成为又一个被遗忘的牺牲品。
不能这样。
龙族的骄傲,龙族的责任,龙族未完成之事,还有契约,诅咒,承诺。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现在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用左手按住右臂,用龙元压制污秽,但效果微乎其微。
意识越来越模糊,黑暗越来越浓重。
在他即将彻底失去知觉时。
“松手。”
那声音很轻。
一道金光刺破湖水,笼罩在他身上,一只手从光芒中伸出。
那只手轻轻握住了秽石。
咔。
秽石碎裂。
死水失去了源头,开始褪色。
敖光透过渐渐清澈的湖水,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身影。
昊天。
他此刻只是一身简单的常服,长发随意束起,像是匆忙赶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陛……”敖光开口,想说“陛下”,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昊天没立刻看他。
他先是让倒流的河水倒卷而回,顺着原本的轨迹重新流淌,从北海寒渊退回到天河,从天河退回到星湖。
被冲毁的水府修复,一砖一瓦重新垒起,一梁一柱重新立起。
做完,昊天才看向敖光。
他的目光落在敖光染血的右臂上,那片皮肤布满了裂痕,龙血正从裂缝中渗出。
“擅闯天河源头,你可知罪?”
敖光单膝跪地:“臣知罪。”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能完整说出话了。
“但事态紧急,若按规矩来……亿万生灵早已化为枯骨。臣当时别无选择。”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去赌?”昊天开口,敖光从中听出了一丝怒意。
“秽石乃至邪之物,金仙沾染也要修为尽毁,神魂俱灭,你有龙族血脉加持,就敢徒手去抓?”
“臣别无选择。”他只能重复这句话。
昊天又沉默了。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敖光受伤的右臂,仙力顺着手腕涌入。
敖光身体一僵,这距离太近了。
“陛下……”他试图抽回手。
“别动,你体内诅咒已被引动,若不及时疏导,三日之内必会爆发,届时修为倒退,连龙魂都可能受损。”
敖光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更久。
终于,昊天松开手。
“好了。”他转身,背对着敖光,“回你的东海去,今日之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他本以为,擅闯天河源头这件事,就算不追究,也至少会被记上一笔。毕竟这是天庭重地,毕竟他未经许可就来了。
“秽石不会凭空出现在这。”
“有人在天庭内部安插了眼线,掌握了星湖布局,拥有穿梭禁制的能力,还知道如何利用秽石的特性,最大化它的破坏力。”
“有人想借机毁了天庭的水系根基,也顺便除掉你这个碍眼的龙王。”
就算他不来,那天河被毁的罪名也会被扣在他头上。谁让他是四海之首?谁让他掌管三界水系?谁让他最近风头太盛,得罪了太多人?
“去吧。”昊天挥了挥手,“到时候一并清算。”
话音落,他消失在天际。
敖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皮肤上的裂痕已完全愈合,不再渗血,疼痛不再持续,深入骨髓的虚弱也消退了。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