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闻》SeaBiscuit

5、脚步声和心跳声 这一次，他

　　楚宜当年其实是有回楚府的。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母亲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她想要冲进去，想要最后再抱抱自己的父母。

　　但是，她没有，因为苏泉玉来了。

　　他把她抱住，不让她乱动。

　　他捂住了楚宜的眼睛，隔绝了所有的血腥。

　　他像哄着孩子一样开口：“别动，别出声。”

　　密道里面的楚宜只能无声地流泪，泪水是热的，沾在苏泉玉的掌心，一直送到他的心头。

　　他把楚宜带了出去。

　　逼仄的密道是楚宜当年和楚韦一起做的，当时的两个孩子贪玩，做出了一个可以从楚府一直通往外面大街的密道。

　　楚太傅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无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谁曾想，这条密道最后救了他们夫妻两个最挚爱的女儿一命。

　　那日的苏泉玉，身上似乎也是这个味道。

　　眼睛被遮住，听力就更加清晰。

　　楚宜可以听见宽厚胸膛底下有力的心跳声。

　　还有头顶传来的男人的低语。

　　“别动。”

　　接着，楚宜听见刀刃将空气划破的声音。

　　一声悲鸣之后，那双箍住楚宜肩膀的手放开。

　　楚宜方才被他抱住，脚根本没沾地，此刻一瞬间被放开，楚宜只能撑着男人的肩膀站好。

　　她的发丝微乱，转过头，那只恶犬正躺在地上抽搐，血迹在它身下蔓延开来。

　　那把刀，正直直插在它的咽喉处。

　　一刀致命。

　　楚宜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头发，一贯冷静的神色此刻出现松动。

　　她害怕血。

　　她不敢看。
　　因为当年楚家的事。

　　苏泉玉看出了她的害怕，心中怜悯，轻声道：“没事了。”

　　楚宜点了点头。

　　苏泉玉往边上坐了些，示意楚宜坐到他的身边来。

　　楚宜也没有继续坐在对面，坐在了苏泉玉的身边。

　　缓了片刻之后，楚宜开始疑惑。

　　苏泉玉竟然会武。

　　当年苏泉玉是十二岁来到楚府的，那时候楚宜八岁。

　　八岁的小姑娘自然有了记忆。

　　楚宜对苏泉玉不会武的事情印象很深。

　　因为他刚来的时候曾被楚韦刁难过。

　　楚韦见苏泉玉面生一个陌生人，再加上当年的苏泉玉总是一副忧愁的模样。

　　不怪粗神经的楚韦以为苏泉玉是一个强盗，拿起鞭子就往苏泉玉身上抽来。

　　楚纶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还是屋子里面的楚宜听见外头的声音跑出来拉了他一把。

　　她问他：“你怎么不躲？”

　　“我不会武。”

　　“这和会武有什么关系。”

　　小男孩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开口：“会被捉住的。”

　　面前的恶犬停止了抽搐，只剩下红色的鲜血源源不断。

　　“好功夫。”楚宜开口道。

　　苏泉玉和当年一样没有回答楚宜。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看样子我们今天出不去了。”

　　楚宜点头：“按着齐王的性子，怕是至少要把南山搜个三天三夜。

　　说着低头往火里面加了些枯枝。

　　不多时，火势更旺。

　　至于到底要等多久，楚宜自己也没个准头。

　　三天三夜，这是个可怕的天数。

　　楚宜只把此地当作一个临时避难所，并未让既白在洞穴里面存放过多的干粮，更重要的是，此刻身边还多出来个苏泉玉，有两个人要喂，怕是既白贮存的那些干粮最多只能吃三天，若是三天后还有人马在南山中搜寻，一天两天还好，日子要是多了起来，还没被人乱箭杀死，两人就已经饿死在这里了。

　　楚宜双手抱膝，把头埋进胳膊里面，一时没有说话。

　　方才楚宜受的惊吓并不多，但因着当年楚家的往事，那摊血迹给楚宜的惊吓更加骇人。

　　面前的火焰熊熊燃着，烘得楚宜的身体有些发热。

　　楚宜没有说话，就连呼吸声也很微弱。

　　“楚宜。”苏泉玉开口道。

　　楚宜从臂弯里面抬起头来。

　　入目的是一个通红的面颊。

　　“你怎么了，楚宜？”苏泉玉瞧着楚宜现在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他抬手抚上了楚宜的额头。

　　很烫，非常烫。

　　“你等着。”话一说完，苏泉玉就起身，洞穴出口处的枝条被男人掀起，露出明亮的白色，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楚宜的身子本来就不好，今日上山时费了些力气不说，还淋了雨，方才被一吓，此刻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楚宜把脑袋再次埋进了自己的臂弯中，安静地听着雨声，还有一步步响起的，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有脚步声和心跳声重合。

　　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跳声完全消失。

　　楚宜伸手再次摸上自己手上的扳指，等到来人的面色完全暴露，楚宜才放下心来——

　　苏泉玉回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手上还带着一张帕子。

　　“转过来，楚宜。”他的声音很温和。

　　他像师长一般温和，楚宜也十分乖顺，听他的话转过头去。

　　苏泉玉方才去外面最近的河流那边将帕子浸湿，此刻冰冷的帕子挨上楚宜的额头，的确叫她好受不少。

　　楚宜抬手，想要自己扶着帕子，先摸到的却是男人骨节分明的手。

　　和帕子一样冰冷，还带着水珠。

　　楚宜把手移开，按住了帕子。

　　苏泉玉瞧出来楚宜的意图，将手放下。

　　“你先休息会儿吧，我去找些吃的。”说罢，苏泉玉准备起身。

　　楚宜叫住了他，告诉了他自己将干粮放到了何处。

　　苏泉玉闻言微微顿住，接着往楚宜说的地方找去，果真在一片枯草底下找到了那些干粮。

　　可是等他回到火边去的时候，发现楚宜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

　　她睡过去了。

　　帕子放在膝上，头枕在帕子上。

　　经过今天一整天的奔波，她的发髻有些乱了。

　　此刻鬓角的发丝落下来。

　　苏泉玉伸手，将它们拨到了楚宜的耳后，她的皮肤是温热的，苏泉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楚宜。

　　真好，她还活着，她还在与他说话。

　　当年他的离开是身不由己，那么多午夜梦回，她的身影总是镌刻在他的梦中。

　　噩梦美梦，她是最大的幻想。

　　这一次，他不想放手了。

　　但是他也可以看出来。

　　楚宜和当年不一样了。

　　苏泉玉不知道那些年楚宜去了哪里，他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现在，可以护着她了。
　　他不舍得放她走。

　　苏泉玉一直等到雨停了才合上眼。

　　楚宜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了。

　　就连抬头都让她觉得难受。

　　更别说四肢了，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放空片刻，她才想起来昨天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她先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接着看向自己的身边，空空荡荡。

　　“醒了？”那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楚宜回过头，看到了苏泉玉。

　　方才提起的心落了回去。

　　“你好些了么？”男人问道。

　　楚宜点点头，目光从他的脸上向下移。

　　他的手上拿着楚宜藏在洞穴里面的白茧糖。

　　“要不要吃点？”

　　楚宜摇摇头，苏泉玉劝道：“你吃点吧。”

　　只见楚宜又在一片枯草中翻找着，最后拿出一个布袋。

　　他看着楚宜动作。

　　她拿出了一个小纸袋，里面似乎是白色的粉末。

　　她又拿出了一个杨柳枝，不对，那是刷牙子。

　　接着楚宜开始漱口。

　　苏泉玉一时无言。

　　还举着白茧糖没有放下。

　　早知如此，他也讨个过来，哪用得着去外面找东西漱口。

　　清理完毕之后，楚宜才回来，伸手接过苏泉玉递来的白茧糖。

　　甜味在唇齿间蔓延。

　　饥饿终于被填满。

　　苏泉玉开口：“今早我出去的时候，还能听到马蹄声，但是没有昨天那么多了。”

　　楚宜问道：“昨日他们有发现你吗？”

　　苏泉玉摇头：“他们追了我一会儿，但是我很快找到了这儿。”

　　楚宜又问：“你怎么知道那些是齐王的人？”

　　苏泉玉回答：“衣服。”

　　楚宜点点头。

　　苏泉玉接着说：“你还没告诉我陈家家仆的下落。”

　　楚宜想起来这件事情，开口：“姜府。”

　　“哪个姜府？”

　　“那个富商。”

　　苏泉玉想起来了，京城如今最有名的商人莫非姜五莫属，一是他本身家财万贯，二是他的妻子是下嫁的官家小姐，中郎将的幼女。

　　不过，这段时日姜府也有些传闻，说是一贯相敬如宾的姜家夫妇闹了矛盾，原因是姜五从外面寻了个女儿回来，这件事情放在谁家里都要引起一片轩然大波，更别提放在脾气火爆的郑氏家中了。

　　一时间姜府成了京城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苏泉玉看向楚宜。

　　面前的人还是一副淡然的神色。

　　“他难道，是你的叔父？”

　　楚宜点点头，加上一句：“关系也没那么近。”

　　苏泉玉自然知晓，她母亲姜氏的本家并不在京城，而是在兖州。

　　得到了楚宜的回答，苏泉玉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这一日和昨日相比稍微风平浪静一些。

　　到了晚上，苏泉玉又往外面走。

　　等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楚宜面前。

　　楚宜开口问道：“可还有人？”

　　苏泉玉点头：“我看那边燃着火，想来齐王那些人要在这边住下。”

　　楚宜神色眉毛拧起，齐王那边的人要是真的发现了这个洞穴，楚宜不晓得应该怎么脱身。

　　她又看向了苏泉玉，这个陛下身边的红人。

　　心中有了打算。

　　天色暗下去。

　　苏泉玉说道：“你睡会儿吧，我守着。”

　　他就坐在楚宜身边，声音像是贴在楚宜耳边一般。

　　楚宜瞧见了苏泉玉眼下的青黑，突然意识到：“你这两天睡了么？”

　　苏泉玉一下子愣住：“睡了的。”

　　楚宜自然知道他在说谎：“你先睡会儿吧，我守着，我还不困。”

　　苏泉玉没动，楚宜却没再看他。

　　思考片刻，苏泉玉还是侧躺下。

　　等身边的呼吸声逐渐均匀，楚宜看向苏泉玉。

　　他的脸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温润的气质上边多了几分不羁。

　　楚宜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个答案。

　　当年的答案。

　　为什么他拯救了她却又离开了她。

　　如今还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面前这个男人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如果他知晓了，她是故意赌他会来到南山的，他昨天还会不会像当年一样捂住她的眼睛，把所有血腥隔绝在她的视线之外。

　　楚宜站起身来，脚步轻轻往洞穴更里面的方向走去。

　　还不忘回头看看苏泉玉的模样。

　　他睡得很深。

　　往里走，推开一面石头，外面是另外一番境界。

　　楚宜刚走到外面，就见一个黑影从高空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