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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响 车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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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雪与夜混成一片流动的灰白。
闫钰坐在巴士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着陈年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零星几个乘客裹着厚外套昏睡,引擎单调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他摊开手掌,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看掌心的纹路。
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却在中途分岔,纠缠不清。小时候谭溪明握着他的手,用指尖沿着那些纹路描画,笑着说:“我们钰钰以后会长命百岁。”
那时他信以为真。
现在才明白,长命百岁的前提,是有人陪着一起数日子。
巴士在一个小站短暂停靠。上来一对年轻情侣,带着寒气挤进前排座位,女孩小声抱怨着天气,男孩笑着把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衣兜。很寻常的亲昵,却刺得闫钰别开了眼。
他摸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那句“在哪儿?”之后,谭溪明没有再问。
这就是谭溪明。永远给他留足余地,留足转身的空间。即使那道背影会把他一个人留在冰天雪地里。
闫钰按亮屏幕,指尖悬在通讯录“哥”的名字上,很久,最终锁屏。
车继续开。窗外的景色逐渐从荒野变成零星房屋,又变成密集的灯火。卑尔根到了。
这座雨城正下着冬雨,细密绵软,与诺尔兰的干冷截然不同。闫钰拖着简单的行李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外套肩膀。他站在车站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往来行人撑开的各色雨伞,像一片移动的、湿漉漉的花海。
陌生。彻头彻尾的陌生。
他在车站旁的便利店买了把黑伞,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走向提前租好的学生公寓。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永不停歇的声响。街道湿漉漉地反射着霓虹,空气里有海港特有的咸腥气,混着咖啡和烘焙的甜香。
公寓在老城区一栋三层楼房里,木结构,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院积水的石板路和邻居斑驳的砖墙。他放下行李,打开暖气片,老旧的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热气慢慢弥散开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流淌的雨痕。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描画,等反应过来时,写下的已经是一个“谭”字。
迅速抹掉。
手机在这时震动。不是谭溪明。
是高中同学群里在讨论新年聚会。有人@他:“闫钰,回来吗?谭哥来不来?”
他盯着那个“谭哥”,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了。”
关掉群聊,点开通讯录,往下滑,停在“林薇”的名字上。那是他高二那年,偷偷从谭溪明手机里记下的号码,从未拨通过。
此刻却像着了魔,指尖悬在上面。
他想知道,谭溪明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已经回了奥斯陆,是不是和林薇在一起,是不是……早就松了口气。
拇指落下。
忙音。三声之后,接通。
“喂?”女声温和,带着一丝疑惑,“哪位?”
闫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喂?请问……”
他挂断了。
把手机扔到床上,像扔一块烫手的炭。然后整个人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抱住膝盖。
他在干什么?
卑尔根的雨夜,透过薄薄的窗帘渗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种模糊的、灰蓝色的暗。暖气片的热气烘着后背,前胸却一片冰凉。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闫母。
“钰钰,到了吗?房子怎么样?缺什么跟妈妈说,我给你寄过去。”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到了。挺好的,什么都不缺。”闫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妈,别担心。”
“溪明给我打电话了。”闫母停顿了一下,“他说你去了卑尔根。”
闫钰沉默。
“钰钰……”闫母的声音放得更柔,“妈妈知道,这些年,你们都不容易。溪明他……他只是太想把一切都做好了。有时候方法可能不对,但他的心,你该明白的。”
明白。
怎么会不明白。
谭溪明把所有的责任、愧疚、还有那些连自己都未必厘清的情感,都熬成了沉默的付出,一点一滴,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那种好,密不透风,让人温暖,也让人窒息。
“妈,”闫钰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想自己走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随时给家里打电话。天冷,记得加衣服。”
挂了电话,房间重归寂静。只有雨声,和暖气片规律的嗡鸣。
闫钰站起身,打开行李箱。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最底层,用旧毛衣仔细包裹着的一样东西。
他拿出来,拆开。
是那只绿色的恐龙玩偶。绒毛依旧有些纠结,一只眼睛的缝线松了,看起来有点滑稽的悲伤。
车祸后,谭溪明把它洗干净,藏了起来。是闫钰十岁那年,偶然在谭溪明衣柜深处发现的。他没说破,只是偶尔,会在谭溪明不在家时,偷偷拿出来抱一会儿。上面早已没有了父母的气息,只有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
最后一次偷拿,是高三那个争吵的夜晚之后。他把它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像带走一截不敢示人的、柔软的骨头。
现在,他把玩偶放在枕头边。
然后去洗澡。热水冲刷过身体,皮肤泛红,可骨头里还是冷的。擦头发时,他看见镜子里的人,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神空茫,和几个小时前诺尔兰山巅那个决绝的背影,判若两人。
原来斩断一根缠了七年的线,留下的不是畅快,而是血肉模糊的断口,风一吹就疼。
躺到床上时已是深夜。枕头有陌生的洗涤剂味道,被子不够厚。他蜷缩起来,抱住那只恐龙玩偶。绒毛蹭着脸颊,粗糙的触感。
闭上眼睛,是山巅的风雪,是谭溪明悬在半空又落下的手,是他转身时,余光里谭溪明僵立在雪中的身影。
还有更久远的画面。
谭溪明在厨房给他煮姜汤的背影。谭溪明熬夜帮他整理错题时低垂的睫毛。谭溪明在雷雨夜握着他的手说“别怕”。谭溪明发现他抽屉里那些粉色信封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他们之间堆积了太多未曾言明的东西。感激、依赖、愧疚、独占欲,还有那些在黑暗里悄然滋生、又因身份和恩情而被死死压制的、更滚烫也更禁忌的情感。它们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住两个人,最终勒得彼此都无法呼吸。
离开,是斩断,也是逃避。
他不知道这对不对。
只知道,若再不离开,他或许会在那令人窒息的好里,溺毙,或者,彻底疯掉。
窗外雨声渐沥。
在半睡半醒的迷糊中,他仿佛听到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努力想睁眼去看,意识却沉入更深的黑暗。
恍惚间,好像回到诺尔兰山巅的许多年前。
极光漫天流转,谭溪明的手很暖,声音很轻。
“闫钰,我会一直在。”
梦里的他点点头,攥紧了那只手。
而现实里,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确实亮了一下。
一条来自谭溪明的新信息,静静地躺在锁屏界面,只有两个字:
【晚安】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距离闫钰踏上巴士,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距离他们上一次互道晚安,已经过去了七年零四个月又十八天。
窗外,卑尔根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