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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烬 闫钰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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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钰独自在雪中走了很久。
靴子早已被雪浸透,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一寸一寸,冻僵小腿,冻麻膝盖。他却感觉不到冷似的,只是一步一步,朝着山下那片稀疏的灯火走。
那是诺尔兰山脚下的小镇,他和谭溪明曾经住过的地方。
七年前,车祸发生后的第三个月,谭溪明接受了闫家的安排,带着他搬离了奥斯陆。闫父说,换个环境,对两个孩子都好。他们来到了这里,这个被群山环抱、冬季漫长的小镇。
一开始,谭溪明几乎不说话。
他按时起床,送闫钰去镇上小学,然后自己去附近的高中。放学后接闫钰回家,做饭,监督作业,在闫钰睡后独自坐在客厅,对着窗外的雪山发呆,一坐就是半夜。
闫钰那时太小,只懂得用最笨拙的方式靠近。他故意打翻牛奶,弄脏作业本,甚至假装做噩梦哭醒。每一次,谭溪明都会过来,沉默地收拾残局,或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他的背。动作很轻,但眼神是空的,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打破僵局的,是一次高烧。
闫钰体质弱,来小镇的第一个冬天就病倒了。夜里烧得浑身滚烫,迷迷糊糊抓着谭溪明的手,一遍遍喊“妈妈”。不是喊“哥哥”,是喊“妈妈”。
谭溪明守了他一整夜,用酒精棉不断擦拭他的掌心脚心,换额头的毛巾。天快亮时,闫钰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一些,他睁开眼睛,看到谭溪明靠着床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哥……”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谭溪明垂下眼看他,很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了闫钰的额头上。
闫钰愣住了。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又看向谭溪明。
谭溪明偏过头,看向窗外熹微的晨光。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骨微微凸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握着闫钰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些。
那是闫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谭溪明流泪。
从那之后,谭溪明好像活过来了一点。话依旧不多,但会给闫钰讲题,会在他踢被子时重新盖好,会在周末带他去镇上的图书馆,或是在天气好的午后,沿着结冰的湖边散步。
日子缓慢流淌,像冻住的溪流,表面凝固,底下却暗涌着看不见的、尚未结痂的疼痛。
闫钰十二岁那年,镇上的中学组织了一场父子徒步活动。通知发下来,闫钰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书包最底层。那天放学,谭溪明来接他,手里拿着那张被揉皱的通知。
“想去吗?”谭溪明问。
闫钰低着头踢石子:“不想。”
“我想去。”
闫钰猛地抬头。
谭溪明看着远处覆雪的山脊,语气很平淡:“我没和父亲一起徒步过。你陪我。”
那天的徒步,谭溪明背了很重的包,里面装着两个人的食物和水。山路陡峭,积雪未化,闫钰走得气喘吁吁,谭溪明就停下来等他,递水给他喝。中途休息时,其他家庭围坐在一起说笑,他们俩坐在稍远的石头上,安静地啃三明治。
有个和闫钰同班的男孩跑过来,好奇地问:“闫钰,这是你爸爸吗?好年轻。”
闫钰僵住了,嘴里的面包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谭溪明放下水壶,摸了摸那男孩的头,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是他哥哥。”
男孩“哦”了一声,跑开了。
谭溪明转过头,看向闫钰。闫钰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鼻尖发酸。
“没关系。”谭溪明说,手伸过来,很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哥哥也行。”
那一刻,闫钰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谭溪明在很努力地,把那些被命运粗暴撕碎的东西,一点一点,笨拙地拼凑起来。拼成一个看似完整的、名为“家”的形状。
即使那些碎片边缘锋利,每拼一块,都会扎破他的手心。
时间继续往前走。
闫钰升入高中,谭溪明去了奥斯陆上大学,但每周末都会回来。闫钰开始抽条,身高逐渐逼近谭溪明,声音褪去童稚,变得清朗。镇上的女孩开始留意这个沉默俊秀的少年,偶尔会有粉色信封塞进他的储物柜。
闫钰从不回应。那些信被他原封不动地带回家,扔进书桌抽屉深处。谭溪明看到过一次,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饭时,多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变化是悄无声息发生的。
也许是某个谭溪明返校的周日傍晚,闫钰站在门口送他,谭溪明伸手想揉他头发,却忽然发现需要稍稍抬手才能够到。他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最后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照顾好自己。”
也许是某个深夜,闫钰被雷声惊醒,习惯性地抱着枕头想去谭溪明房间,却在推开房门时,看到书桌台灯下,谭溪明疲惫的侧脸,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献。他悄悄关上门,回到自己床上,睁眼到天亮。
又也许是,高二那年的春天,谭溪明带回来一个朋友。一个叫林薇的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温柔。她在客厅和谭溪明讨论小组课题,声音透过虚掩的门缝传进来。闫钰在自己的房间写作业,笔尖划破纸张。
那天晚上,谭溪明送林薇去车站。闫钰站在窗前,看着路灯下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谭溪明微微侧头听着林薇说话,脸上带着闫钰许久未见的、松弛的神情。
心口某处,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
那晚谭溪明回来时,闫钰已经关了灯躺在床上。谭溪明轻轻推开他的房门,站在门口看了看,以为他睡了,便打算离开。
“哥。”闫钰在黑暗里开口。
谭溪明停下脚步:“还没睡?”
“林薇姐……是你女朋友吗?”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许久,谭溪明才说:“不是。只是同学。”
“哦。”
又一阵沉默。
“睡吧。”谭溪明说,带上了门。
闫钰在黑暗里睁着眼。他知道自己不该问,没有立场问。可某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谭溪明的世界,远不止这个家,不止他。谭溪明会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学业,将来,或许还会有自己的恋人,自己的家庭。
而他,闫钰,只是谭溪明人生中一个沉重的、甩不掉的包袱。
一个因责任和愧疚而被绑在一起的,没有血缘的弟弟。
这个认知,比七年前在车祸现场接过那只湿漉漉的恐龙玩偶时,更让他感到冰冷的绝望。
真正的裂痕,出现在闫钰高三那年的冬天。
谭溪明面临毕业选择,是留在奥斯陆进入一家顶尖的建筑事务所,还是接受美国一所大学的硕士offer。闫父闫母的意思是支持他出国,眼界更开阔。
闫钰知道这件事时,谭溪明已经几乎做好了决定。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明年八月。”谭溪明正在帮他检查数学试卷,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你高考结束之后。闫叔叔说,到时候你可以申请奥斯陆的大学,住回家里,或者……”
“我不去奥斯陆。”闫钰打断他。
谭溪明笔尖一顿,抬起头。
闫钰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试卷上鲜红的叉:“我报了卑尔根的大学。”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为什么?”谭溪明问,声音很轻。
“没有为什么。”闫钰合上试卷,“就是想去。”
“闫钰。”谭溪明放下笔,手指按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我们谈谈。”
“谈什么?”闫钰终于看向他,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笑,“谈你终于可以甩掉我这个拖油瓶,去开始你的人生了?我替你高兴啊,哥。”
话出口的瞬间,闫钰就后悔了。
他看到谭溪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你一直是这么想的?”谭溪明的声音很哑,“觉得我是因为责任,因为甩不掉,才……”
“难道不是吗?”闫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车祸不是你的错,我爸妈的死也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用你的一辈子来赎罪!我不需要你可怜!”
吼完最后一句,闫钰冲出了房间。
他在寒风凛冽的街道上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回到家,谭溪明坐在客厅沙发上,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眼睛是红的。
从那之后,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他们依旧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谭溪明依旧每周回来,依旧给他做饭,检查作业。但话语变得更少,眼神接触时总有一方率先避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脆弱的平衡,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直到今晚。
直到诺尔兰山巅,闫钰说出那句“以后不用护着我了”。
雪还在下。
闫钰终于走到小镇边缘,站在能望见那栋二层小楼的坡道上。窗户黑着,谭溪明还没有回来。
或者,不会回来了。
闫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他想起这把钥匙是谭溪明给他的,十四岁生日礼物。谭溪明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随时可以回来。”
可如今,他要亲手把这个“家”锁在身后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谭溪明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在哪儿?”
闫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没有回复,按灭了手机,转身朝镇中心的车站走去。
夜班巴士还有最后一趟,开往卑尔根。
他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哈出一口白气。远处雪山轮廓模糊,像被泪水洇开的墨迹。
七年前,谭溪明牵着他的手,把他从破碎的废墟里带出来,走进这个冰天雪地的小镇。
七年后,他一个人,在同样的冰天雪地里,把谭溪明留在身后。
巴士的车灯刺破雪幕,缓缓驶来。
闫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镇的方向。
灯火阑珊处,没有熟悉的身影追来。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踏上巴士。
车门在身后关闭,引擎轰鸣,载着他驶向没有谭溪明的、未知的寒冬。
而彼时山巅,谭溪明依然站在原处。
指间夹着的烟早已熄灭,他却毫无察觉。只是望着闫钰消失的方向,望着雪地上那串孤独的、义无反顾的脚印,一点点被新雪覆盖。
最终,什么也不剩。
就像那只七年前在极光下颤抖的蝴蝶,和那根曾深入血脉的红线。
都消失在了,这个格外寒冷的挪威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