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月光温柔》煮粥吃颗桃

4、我不喜欢他 星星很少，

　　茶室确实安静，包厢里点着檀香。林峰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又特意要了一壶陈年普洱。

　　“公开课我想以《春江花月夜》为例，讲意境营造。”周羡主动切入正题，把谈话拉回工作范畴。

　　“张若虚那首啊，好选择。”林峰给她倒茶，“不过我有个建议，要不要结合一点数学思维？比如诗歌中的对称美、节奏的数列感……”

　　他开始阐述，思路清晰，确实有独到见解。周羡听着，偶尔点头，心思却飘了一瞬——这个时间，林亦可应该已经下课回家了。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练琴。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没去看。

　　“……所以我觉得，跨学科的角度可能更能体现新课改精神。”林峰说完，看着她，“你觉得呢？”

　　“挺新颖的。”周羡谨慎地说，“不过要控制好度，别冲淡了语文课的本质。”

　　“那当然，这只是个点缀。”林峰笑了，“周老师，你还是这么严谨。”

　　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吃饭，气氛有些微妙地停滞。周羡吃得很快，想着早点结束。

　　“周老师，”林峰忽然开口，“你平时下班后都做些什么？”

　　“备课，看书，偶尔散步。”

　　“没想过……多出来走走？”林峰斟酌着措辞，“比如看看电影，听听音乐会什么的。我知道有场不错的钢琴演奏会，下周末……”

　　“林老师。”周羡放下筷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周末一般都有安排。”

　　直白的拒绝。林峰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也是，你平时这么忙，周末是该好好休息。”

　　他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聊起学校里的闲事。周羡配合着应和，心里计算着时间。

　　七点半，她起身：“抱歉，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很近。”周羡拿起包，“谢谢你的茶，公开课的事我们再约时间讨论。”

　　她走得很快，几乎算是逃离。

　　走出茶室，冷空气灌入肺里，她才觉得能顺畅呼吸。成年人的试探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每句话都要解码，每个动作都要权衡。

　　累。

　　手机又震了。这次她拿出来看，是林亦可的消息，七点十分发的：「周阿姨，您今天加班吗？」

　　七点二十又一条：「我做了糖醋排骨，不小心做多了…您吃晚饭了吗？」

　　最新的是七点三十五：「您忙的话就不用回啦，注意休息哦」

　　三个表情包：一个兔子探头，一个兔子托腮，一个兔子盖被子睡觉。

　　周羡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三只兔子，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她打字：「刚结束，现在回家」

　　消息秒回：「！那您吃饭了吗？排骨还热着！」

　　周羡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胃是空的，心是累的，而那句“排骨还热着”像冬夜里的一盏暖灯。

　　「好」

　　电梯升到33楼，门开时，林亦可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她穿着毛绒小熊睡衣，头发松松绑着，眼睛亮晶晶的。

　　“周阿姨！”她手里端着个保鲜盒，“我热一下，很快！”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微波炉转两分钟就好。”林亦可已经转身跑回屋，“您先进来坐！”

　　周羡只好跟进去。屋里开着暖气，很暖和。钢琴上摆着一本新琴谱，沙发上扔着几个零食袋子。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林亦可在厨房忙碌，哼着歌。微波炉“叮”一声，香味飘出来。

　　“来啦！”她端着盘子出来，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旁边还配了青菜和米饭，“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我照着我外婆的方子做的。”

　　周羡接过筷子：“谢谢。”

　　她尝了一块。酸甜适中，肉质酥烂，确实好吃。

　　“怎么样？”林亦可坐在对面，手托着下巴，眼神期待得像等待表扬的小孩。

　　“很好吃。”周羡真心实意地说。

　　林亦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我还怕味道太重……”

　　“你外婆教的？”

　　“嗯，我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林亦可眼神柔软了一瞬，“后来爸妈忙，我就跟外婆学做饭。她说女孩子要会照顾自己。”

　　周羡看着她。二十岁的女孩说起外婆时，脸上有藏不住的依恋。那是一种被爱过的底气。

　　“你外婆现在……”

　　“在乡下，身体挺好的。我每个月都回去看她。”林亦可顿了顿，“周阿姨，您父母呢？”

　　“在国外。”

　　“哦……”林亦可眨眨眼，“那您……一个人很久了？”

　　问题又滑向私人领域。周羡放下筷子：“嗯。”

　　林亦可察觉到了界限，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您今天加班到这么晚，是有什么活动吗？”

　　“教研组开会，后来和同事讨论公开课。”

　　“男同事女同事啊？”林亦可脱口而出，然后马上捂嘴，“啊不是，我就随便问问……”

　　周羡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林峰老师，数学组的。”

　　“哦……”林亦可低头戳着米饭，“那个林老师……人怎么样啊？”

　　“挺好的同事。”周羡回答得滴水不漏。

　　“他……结婚了吗？”

　　周羡抬眼。林亦可脸有点红，但眼神执着，非要问出个答案的样子。

　　“离异。”周羡简单说。

　　林亦可沉默了。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许久才小声说：“我不喜欢他。”

　　周羡一愣：“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那个林老师。”林亦可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她，“感觉……配不上您。”

　　这话太过直白，直白到周羡不知如何回应。

　　空气安静了几秒。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水池里，嗒，嗒，嗒。

　　“林亦可，”周羡放下筷子，“这种话……”

　　“我知道，我不该说。”林亦可抢先道，“但我就是不喜欢。”

　　这话太过直白，直白到周羡不知如何回应。

　　她说着，眼眶居然有点红。不是哭，而是一种倔强的、孩子气的委屈。

　　周羡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意识到事情正在往某个方向滑去，而她没有及时拉住。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还小，有些事不懂。”

　　“我二十岁了。”林亦可声音闷闷的，“成年了，工作了，自己交房租，自己生活。我知道什么是喜欢。”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重重砸在空气里。

　　周羡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晚餐。”

　　“周阿姨！”林亦可跟着站起来，“我……”

　　“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周羡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

　　她走到门口，换鞋。林亦可站在她身后，手指揪着睡衣下摆。

　　“周阿姨，”她小声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周羡转身看着她。女孩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脊背挺得笔直。

　　“没事。”周羡终究还是心软了，“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周羡回到自己家，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太明显了。

　　她想。

　　明显到她无法再假装看不见。

　　那晚周羡失眠了。凌晨两点，她起床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

　　对面楼的灯光几乎都熄了，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城市在沉睡，夜色温柔。

　　她想起林亦可红着眼眶说“我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样子。那种年轻的、孤注一掷的勇敢，她曾经也有过吗？

　　好像没有。她的人生是按部就班的乖顺——好好读书，考上师范，当老师，每一步都走在规划好的轨道上。连拒绝林峰，都是计算好了分寸的拒绝。

　　激情、冲动、不顾一切……这些词汇离她太远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她拿起来看，是林亦可三分钟前发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拍的是夜空。配文：「星星很少，但有一颗特别亮」

　　周羡抬头看天。今晚多云，其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她放下手机，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时，脑海里却反复出现那个明黄色的伞，伞下并肩的距离，和那句“我不喜欢他”。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不一样。

　　周五早上，周羡在电梯里碰到了林亦可。

　　女孩今天穿了件白色毛衣，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见周羡时，她眼神亮了一瞬，又马上低下头。

　　“周阿姨早。”声音小小的。

　　“早。”周羡按下电梯键。

　　沉默。电梯下行时，林亦可一直盯着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

　　“那个……”她忽然开口，“周阿姨，您周末……要和那个林老师出去吗？”

　　周羡侧头看她。女孩没抬头，耳根却红了。

　　“不会。”周羡说。

　　林亦可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

　　“那……”林亦可咬了咬嘴唇，“您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周羡没回答，而是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去书店买几本琴谱，但不知道哪家好……周阿姨您常去书店，能推荐一下吗？”林亦可说得很快，像背台词。

　　周羡看着她：“中央书城，音乐类在三楼。”

　　“哦……”林亦可眼神暗下去，“好的，谢谢。”

　　电梯到了一楼。周羡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周六下午要去书城买参考书。”她说，“如果你需要，可以一起去。”

　　身后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雀跃的：“真的吗？太好了！几点？我在哪儿等您？”

　　“两点，书城门口。”

　　“好！我一定准时！”

　　周羡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她能想象出林亦可在身后蹦跳的样子。

　　嘴角无意识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