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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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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星将砧板剁得当当响。
破腹,去腥,这些事情谢天星已做得纯属。此地地处江南,祝妤又喜爱吃鱼,谢天星每日都要做一条鱼。因为祝妤,他学会了烧鱼,炖鱼,蒸鱼,炸鱼……他与祝妤已相识一年多。
认识祝妤,是在一个夜晚,那夜狂风大作,谢天星在叮铃叮铃的风铃声中醒来。他睁眼,入目是一片白,素白的衣物,素白的床帐,素白的月光。门吱呀一声响,闪进一个素白的女郎。
素白的女郎持长明灯,纸人般纤弱,一双黑眼睛望着他很是惊愕。谢天星与她对视半晌,沉默,尖叫:“鬼啊!”
女郎一个爆栗:“鬼你个喝了黄汤蒙了心的家伙,别以为装疯卖傻就可以赖掉老娘的三千两,醒了就麻溜下地还钱。”
谢天星立即躺下装死:“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女郎拧他耳朵:“王二狗,别跟老娘玩这套。老娘正缺尸体来练手,我数到三,你不起来,我可就要下刀子了。”
谢天星本不信她的话,谁知这女郎数到三,真的端了一套刀具要给他开膛破腹。吓得谢天星鲤鱼打挺从床上窜起来,生龙活虎大喊救命。
谢天星不禁摇头自嘲。
王二狗啊王二狗,一年来别的没长脾气倒是见长,居然都敢和老板吵架了。他不禁一身冷汗,他到底是怎么在这个女魔头的刀下活下来的?
是了,这个女魔头拿着刀瞅了他半晌,突然露出了邪恶的笑:“谢少侠,一个活命的机会,要不要?”
然后王二狗就变成谢天星了。迄今为止,谢天星还是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是王二狗还是谢天星。每次问这个女魔头,她就会盯着他,半晌后,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女魔头也算说话算话,除了拿他当杂役使唤,也没苛待他。又看过几次这女魔头动了真格要杀人,谢天星有种错觉,似乎这女人当初只是在逗他,并不真想杀了他。
母老虎在不发飙的时候,似乎也只是一只比较大脾气比较臭的猫而已。
谢天星捂住自己发烫的脸。他抬头,看到一只手,拎着薄如蝉翼的鱼片,然后是祝妤似笑非笑的脸:“谢少侠,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荡漾你个头啊。”谢天星立即反驳:“烧火的地太热了而已。”
“还因为之前的事生气?”祝妤道:“这个事我可以给你解释的。”
“我才没有。”谢天星别过脸:“我是谁啊,我可是谢少侠,本少侠哪有那么小气。”
“呐,不管我们宽宏大量的谢少侠想不想听,本姑娘都决定要烦劳谢少侠的耳朵听我的解释,”祝妤背着手绕着谢天星绕弯子:“这个言公子啊……”
“你叫他言公子?”谢天星叫。
“稍安勿躁,我知道我们宽宏大量的谢少侠才不会吃某个人的醋。”祝妤一脸狐狸笑:“言落是我不能得罪的人命令叫我治他的。”
“所以你给他开的药方里不能掺鱼刺是吧,”谢天星抱手,冷冷道:“我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但是我这一年来,吃的都是有刺的鱼。”
“哎,都是贵人所托,自然要对他好点。”祝妤叹气道:“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十分胆小,万一他回去,和那位贵人说我不是,可怎么办?”
“去年九月十六日,蕲州知府请你上门治病,你一根白绫把人家派来的人打出了门,迄今人家还有内伤呢。”谢天星道。
“那老头一脸色眯眯的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都多少次借口治病然后叫我去他那府上,五月份有一次差点回不来你又不是不知道。”祝妤一脸无辜。
“今年四月三日,你三根飞针,把江洋大盗贺海一双招子打瞎,还说你看他就恶心。搞得后来人家找来弟兄上门堵你。”谢天星凉凉道。
“但我也给他治病了啊,只不过他点背,我睡觉被打扰到脾气有多大你是知道的。”祝妤扑棱扑棱眨眼。
“你还好意思说,那两个彪形大汉一个拎着狼牙棒,一个提着流星锤,这后院的假山都让他俩抡坏了几块。结果你上去又是两针,这弟兄仨直接同病相怜,成盲友了。”谢天星冷冷道。
“谢少侠你这可就大大冤枉我了,那可是你非要提着菜刀和人家拼命,我拦都拦不住,只好出手替你解决。”祝妤委屈巴巴:“你总不能让我看着你被他们俩打死吧?”
“可我那会明明占上风。”谢天星冷笑:“是他俩被我追着跑。”
“哎呀,人家担心你嘛。”祝妤拉着他胳膊摇袖子:“你才练武几天,人家可是练了十几年。”
“那你最后给人家开毒药算怎么回事啊?”谢天星抓狂:“本来都说好和解了,结果你给人家下七心绝命散,还骗人家说是正经药,说什么医者仁心,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往后大家在江湖上好打交道。让人家满心感激乐呵呵的就出去了,结果现在坟头草都长好高了!”
“啊,这个。”祝妤眨巴眼睛笑盈盈的:“你还记得他俩进门时说的什么嘛?”
“还我大哥招子!”谢天星白鹤亮翅。
“上一句。”祝妤抱手。
“让开!”谢天星排山倒海。
“再上一句。”祝妤抚额。
“妖女!纳命来!”谢天星黑虎掏心。
“这就是了,我都毒害他大哥貌美心毒倾国倾城心狠手辣人面兽心的妖女了,我说的话,能信吗?”祝妤歪头,笑眯眯道。
“所以,就这样……把人家卒了?”谢天星抚额。
“对,就这样,卒了。”祝妤摊手。
谢天星开始笃笃切黄瓜:“我现在怀疑言落也命不久矣。”
祝妤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他我另有安排。”
“你打算怎么样?”谢天星瞥他。
“当然是治了,然后咱俩跑路。”祝妤抚额:“惹不起啊惹不起。”
谢天星一段黄瓜塞给祝妤:“哟,祝大小姐也有怕的时候。”
“他是庆国公言澈的第三子。”祝妤叹气:“身上还有绝命剑和长命谱。惹不起啊惹不起。”
“这样,”谢天星蹙眉:“会很麻烦吗?”
“是啊,庆国公倒也罢了,关键是他那个大理寺少卿的大哥和镇国将军的二哥。”祝妤丧气道:“他还有绝命剑和长生谱,怕是早成了全江湖的追杀对象。我要是这会杀了他,怕是下一个被盯上杀人取宝的就是我。”
“我明白了。”谢天星放下菜刀:“但是绝命剑和长生谱是宁安公主的,可宁安公主已经死了四年,怎么到了他身上?”
“有人给的呗。”祝妤看起来很是烦躁:“宁安公主的亲人又不是死绝了,那谁收着这些东西就谁给的呗。”
“难道是……”一个名字在谢天星唇齿间呼之欲出,却因为这个答案太过恐怖,而强行住嘴。
“自然是她妈,当今陛下李明姝咯。”祝妤长长叹了口气。
“那还真是惹不起啊。”谢天星倒吸一口凉气:“难怪你舍得要我挑鱼刺。”
“你别冤枉我。”祝妤怒目:“我可是叫你用没鱼刺的鱼。这是少爷挑嘴,可不是我苛待你。”
“我知道阿妤你嘴硬心软。”谢天星笑:“但是我现在有一个问题了。”
“说。”祝妤转着圈跺脚,不住吁气。
“阿妤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谢天星凝视着祝妤,缓缓问道。
言落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子,夜太深,人好饿,菜没来。桌上一缕烛焰晃晃悠悠摇摇摆摆,似一缕被困住要挣扎逃出的魂魄。言落盯着烛焰,脑袋也一顿一顿的,不知何时,他睁开眼,竟身在一间婚房。
大红囍字贴于堂上,他身着华服,正与披着红纱的新娘拜堂。新娘是一个美人,言落从她红纱中隐约透出的眉眼断定。三拜过后,送入洞房。言落掀了新娘的盖头,持酒与她,新娘却木呆呆的坐在原地。言落将酒递到新娘唇边,道:“娘子,喝酒。”
新娘不语。
言落又将酒递她,新娘仍是不语,也不动。
言落着急,抓住新娘的衣袖,那绣金红袖流沙般在他手中流逝,面前早已变了一座孤坟,哪里还有什么貌美如花的新娘子。言落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中抱着个牌位,狠狠掷在地上。
“宁安公主李毓之神位”
金漆牌位几个大字刺痛言落眼瞳。是了,他是宁安公主的驸马,一个死人的丈夫。
言落将牌位拾起,拍了拍灰,珍惜的收在自己怀中。秋风寒凉,今日还要给公主抄经送她往生呢。言落怏怏的。已经三年了,他今年才十六,却已经为一个素未谋面并不相识的牌位妻子守了三年孝。没关系,但已经三年了。三年后便是可以动荤腥的日子,他再也不用抄经了。
但端到他面前的……为什么,还是粥?
没有肉,没有菜,没有荤腥!
言落掀桌而起,他撕绫罗,摔古董,将周遭一切他能碰的东西都砸个稀烂,坐地大哭,抬头发现竟还有个漏网之鱼。悬在墙上的女人在画中怜悯的看着他,嘴角挂一缕似有若无讥嘲的笑。
言落不哭了,他举起花瓶,以他最大的力气向女人掷去。一声玉碎,瓷片飞溅。画上女人仍低眸讽刺的笑。
“我认得你!”言落开始恶毒的咒骂:“你这个妖女,丧门星,短命鬼……”
“是吗?”言落猛然回头,那手持花枝的女人正从画像迤逦而下,抬眸向言落嫣然微笑。
言落下意识后退一步。
并不是因为这从画中走出的妖异女人。
而是因为她向他伸出的手指。
一节节嶙峋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