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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归途(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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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5月3日,上午9点,基辅第六临床医院出院处。
瓦西里·彼得连科在出院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很稳。太稳了,他想。七天前,这双手还在切尔诺贝利四号反应堆旁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辐射病的早期症状:神经损伤导致的震颤。
现在,它们只是普通的手。皮肤还有些轻微的脱皮,指甲根部有淡淡的褐色——医生说那是辐射暴露后的色素沉淀,几个月后会消退。除此之外,完好无损。
“所有检验结果都在正常范围。”叶莲娜医生把最后一叠文件递给他,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但记住:每月复查一次,持续两年。避免重体力劳动三个月。如果有任何异常——发烧、出血、不明原因疲劳——立即回医院。”
瓦西里点头。他穿着自己的衣服——普通的深色裤子和衬衫,是安娜昨天从家里带来的。衬衫稍显宽松,他瘦了四公斤,但精神很好。
“谢谢您,医生。”他说,“为了所有事。”
叶莲娜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她微微点头:“照顾好你妻子。她需要休息。”
“我会的。”
走出医院大楼时,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瓦西里停在台阶上,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温暖的,真实的。不是切尔诺贝利那种冰冷的蓝光。
他回想起七天前的那个凌晨。
4月26日,凌晨1点35分,切尔诺贝利四号反应堆西侧
热浪像有实质的墙壁。瓦西里每向前一步,都感觉防护服内的温度在上升。不是火焰的热——虽然石墨在燃烧,发出黄白色的光——是某种更均匀、更深入的热。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高剂量γ射线和中子流穿透防护服,直接加热身体组织。
剂量计在尖叫。他看了一眼:480毫西弗/小时。这意味着在这里待两小时,累积剂量就会达到急性放射病的致死阈值。
但他没有停。队员们跟在他身后,推着装满硼砂的手推车,像一支冲向地狱的小型军队。
他知道安娜也在现场。列昂尼德告诉过他,她在地下泵房执行任务。他知道她不怕辐射——那个在消防队仓库的测试已经证明。但他仍然害怕。不是怕她会受伤,是怕她会看到不该看到的。
怕她会看到他倒下。
当他指挥队员们倾倒第一袋硼砂时,裂口处的蓝光几乎要吞噬视线。那种光很奇怪——不温暖,不刺眼,但让人无法直视。像有无数根冰冷的荧光灯管在深处同时点亮。
他的眼睛开始流泪,不是悲伤,是生理反应。嘴里出现金属味,像含着一枚生锈的硬币。恶心感从胃部深处涌上来,他强行咽下去。
不能吐在面具里。不能动摇军心。
“队长!”安德烈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北侧需要支援!熔融物质在流动!”
“分一半人过去!”瓦西里下令,“其余人跟我继续!”
他扛起一袋硼砂,冲向裂口。五米,三米,一米——热浪几乎要烤透防护服。他划开袋子,灰色粉末瀑布般落下。
剂量计的蜂鸣声变成持续尖叫——超量程了。他不知道具体数字,只知道很高。
但他的大脑异常清醒。不是因为勇气,而是因为一个简单的计算:每倒下一袋硼砂,火势蔓延就慢一分。每争取一分钟,普里皮亚季镇的疏散就多一分安全。安娜就多一分安全。
他不后悔站在那里。那是他的工作,他的责任,他成为消防员时宣誓要做的。
但当他感觉到第一阵剧烈眩晕,看到视野边缘出现闪烁光点时,他想到的不是工作,不是责任。
他想到了安娜。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睡衣,蜷缩在床上做噩梦的样子。她握着他的手,手指冰凉,小声说“我梦到你死了”。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切胡萝卜,瘦小的肩膀微微耸起,像随时准备承受打击。
如果他现在倒下,如果这些辐射要了他的命……
谁会照顾她?
她只有他。从孤儿院到针织厂,从大学辍学到嫁给他,她一直是一个人面对世界。直到他出现,笨拙地邀请她跳舞,教她相信有人会在乎她的噩梦,会在清晨抱着她说“我在”。
如果他不在了,她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没有家。没有人擦掉她的眼泪。没有人记得她喜欢核桃卷,怕冷,看书时会无意识咬嘴唇。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胸腔里缓慢转动,比辐射带来的任何不适都疼。
但他没有撤退。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站在这里,会有更多丈夫、更多父亲倒下。会有更多像安娜一样的人失去所爱。
他只是希望,如果真的要倒下,至少不要让她看到。
4月26日下午,医院病房
从剧痛中醒来时,瓦西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活着。
第二个念头是:我还能动吗?
他试图移动手指。能。脚趾。能。转头——颈部剧痛,皮肤像被无数根针扎,但他能看到白色的天花板,能闻到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还活着,还能动。
然后是第三个念头:我残疾了吗?
辐射烧伤。他见过资料照片——皮肤溃烂,组织坏死,截肢。如果他的腿保不住,如果他再也无法行走,如果他需要终身照顾……
安娜怎么办?
她那么瘦小,怎么扶得动他?怎么面对日复一日的护理?怎么在年轻时就被困在一个残疾丈夫身边?
她会留下来。他了解她。她会说“我答应过无论健康疾病”,会默默地承受一切,会把自己的生活压缩成照顾他的日常。
而他爱她,所以不能让她那样活。
这个想法让他几乎窒息。比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喉咙里更难受。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只手。
温暖的手,握着他的手。没有隔着防护手套——直接皮肤接触。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接触点扩散,沿着手臂向上,所到之处疼痛减轻,灼热感消退。
他睁开眼睛,看到那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看不到脸,但他知道。
是安娜。
她正在用她的方式救他。
那一刻,瓦西里想哭,也想笑。想拥抱她,也想把她推开——别消耗你自己,别为了我冒险。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着,感受疼痛一点点褪去,感受生命力重新回到身体。
奇迹在发生。而他爱的人,正是奇迹本身。
现在,5月3日,医院门口
“瓦夏?”
安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他,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袋——他的东西不多。她穿着简单的春季外套和长裙,黑发在脑后扎成马尾,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睛明亮。
“你在发呆。”她走上台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不舒服吗?”
瓦西里摇头,握住她的手。“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她的手很小,在他掌心里像只小鸟。温暖,有生命力。
“车在那边。”安娜指向路边——不是消防队的车,是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列昂尼德安排的,低调。
他们走向出租车时,瓦西里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七楼,隔离病区。还有人在那里战斗——对抗辐射,对抗感染,对抗死亡。
但他活下来了。因为安娜。因为那些像叶莲娜医生一样选择保护奇迹的人。
“回家?”安娜问,帮他拉开车门。
“回家。”瓦西里坐进车里。
车驶过基辅的街道。栗子树开花了,粉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像一片温柔的云。孩子们在公园里玩耍,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商店橱窗里陈列着商品——生活还在继续。
仿佛北方一百公里外的那个地狱,只是遥远的噩梦。
但瓦西里知道不是。他的身体记得。那些脱皮的皮肤,那些色素沉淀,那些偶尔闪现的金属味——都是切尔诺贝利留下的印记。
也是活下来的证明。
“叶莲娜医生说,”安娜轻声开口,手放在他膝盖上,“你需要休息至少三个月。不能回消防队太早。”
瓦西里点头。他知道。但他也知道,当电话响起时,他可能还是会去。因为那是他的工作。因为总得有人站在火和人群之间。
但这次,他会更小心。因为他有了必须回来的理由。
“我会休息。”他说,握住她的手,“但安娜……如果有一天,又发生这样的事——”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坚定,“你会去。因为你是瓦西里·彼得连科,是消防员,是保护别人的人。我不会阻止你。”
她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流下来。
“但我也会在那里。用我的方式。不是拖累,不是负担,是……战友。”
战友。这个词让瓦西里的喉咙发紧。他看着他的妻子——这个瘦小的、曾经连跳舞都踩他脚的女人,现在说要当他的战友。
“你不必——”他开口。
“我必须。”安娜说,“因为我有这个能力。而且……我不想再在噩梦中看到你倒下。我想在现实中,握着你手,把你带回家。”
出租车转过街角,他们的公寓楼出现在视线里。普通的五层楼房,浅黄色外墙,阳台上有几盆花——是安娜种的,不知道这七天有没有人浇水。
家。
瓦西里想起第一次带安娜来这里时,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太大了,”她小声说,“我一个人住太浪费。”
“不是一个人住。”他说,“是我们两个人。”
现在,他们又要回到这里。带着伤痕,带着秘密,带着切尔诺贝利留给他们的所有印记。
但一起。
车停在楼下。瓦西里付了钱,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有泥土、花朵和远处面包房的香气。
正常世界的味道。
安娜走到他身边,手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需要我扶你上楼吗?”
瓦西里笑了——七天来第一个真正的、轻松的笑。“我还没那么虚弱,小麻雀。”
他们一起走进楼门。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三楼,37号门。
安娜掏出钥匙,打开门。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亚麻布、旧书、还有阳光晒过的木头——是他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瓦西里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五十二平方米的公寓。小小的客厅,餐桌靠墙,沙发上铺着安娜手织的毯子。厨房门开着,能看到灶台和水槽。卧室门关着,但透过门缝能看到床的一角。
一切如常。仿佛过去的七天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但当他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摊开的报纸——《真理报》4月26日头版,标题还是“苏联航天员创下太空停留新纪录”,没有任何关于切尔诺贝利的消息——他知道,世界已经改变了。
只是改变的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
安娜关上门,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
瓦西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欢迎回家,瓦夏。”她轻声说。
“我回家了,安娜。”他回答,手臂收紧,“我们回家了。”
窗外,基辅的春天继续着。栗子花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而在北方,切尔诺贝利的第四个反应堆终于停止了燃烧。硼、沙土、铅和五千吨混凝土正在将它封存。直升机还在盘旋,士兵还在站岗,科学家还在计算辐射云的去向。
但那场战斗,对瓦西里和安娜来说,暂时结束了。
他们活下来了。他们回家了。
至于未来——那些每月一次的复查,那些可能的后遗症,那些需要保守的秘密,那些可能再次响起的警报——
他们会一起面对。
就像他们一直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