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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编织安全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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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7日,莫斯科,苏联科学院核能研究所。
列昂尼德·索科洛夫站在厚重橡木门外,公文包里装着安娜的三十页报告和克格勃第五总局的授权文件。门牌上写着:“瓦列里·列加索夫院士——核安全研究室”。
他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
房间里的景象与想象中的顶级科学家办公室不同:墙壁几乎被书架覆盖,上面堆满了书籍、论文和工程图纸。办公桌上摊开着几份蓝图,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男人正俯身查看,手中拿着放大镜。
“列加索夫院士。”列昂尼德说,出示证件,“我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索科洛夫。需要与您讨论紧急事务。”
列加索夫抬起头,目光锐利。“克格勃?又有什么‘安全审查’?”
“不是审查。”列昂尼德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是预警。关于切尔诺贝利RBMK反应堆的设计缺陷,以及即将进行的一次可能引发灾难的测试。”
他把安娜的报告放在蓝图上。列加索夫皱眉看了一眼标题——《RBMK-1000潜在安全漏洞及切尔诺贝利四号机组测试风险评估》,然后拿起报告。
前五分钟,他只是快速翻阅。但当他看到控制棒石墨末端的详细结构图和插入初期的反应性变化曲线时,动作慢了下来。
“这份报告……哪里来的?”他问,没有抬头。
“来源保密,但技术内容已经过部分验证。”列昂尼德说,“我需要您确认这些缺陷的真实性,以及如果四号机组在低功率下进行测试,并违规拔出控制棒,是否可能导致灾难。”
列加索夫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盯着他。“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RBMK是苏联的骄傲,供应全国15%的电力。质疑它的安全性就是质疑——”
“质疑可能挽救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列昂尼德打断他,“院士同志,我读过您的论文。1983年发表在《原子能》期刊上的《论石墨慢化反应堆的空泡系数问题》。您当时就警告过正反馈的可能性。”
列加索夫的表情变了。“那篇文章被要求修改了三次才发表,而且关键段落被删除了。”
“我这里有完整版。”列昂尼德从公文包取出另一份文件,“克格勃的档案很全。您写道:‘在特定功率范围内,RBMK可能出现不稳定状态,需要操作员极度警惕和严格的操作规程约束。’”
长时间的沉默。列加索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想要我做什么?”
“四号机组计划在4月26日凌晨进行涡轮惯性测试。”列昂尼德说,“根据这份报告,操作团队可能将功率降至危险的低水平,并违规操作。我需要您以科学院的名义,要求重新审查测试方案,推迟测试直到安全评估完成。”
“他们会拒绝。”列加索夫摇头,“切尔诺贝利是重点工程,测试已经推迟两次了。能源部急着在五一节前完成,作为‘劳动献礼’。”
“所以我们需要更有力的理由。”列昂尼德向前倾身,“比如……一份由您签署的正式安全警告,指出如果不修改测试程序,可能发生‘严重事故’。这份警告会同时发给能源部、部长会议,以及……《真理报》编辑部。”
列加索夫的眼睛瞪大了。“你要我把内部安全警告泄露给媒体?”
“只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列昂尼德说,“如果您的声音被忽视,那么公众应该知道专家提出了警告。这会迫使当局更认真地对待。”
房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窗外的莫斯科街道上,汽车鸣笛声隐约传来。
“如果我这么做,”列昂尼德最终说,“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如果您不这么做,很多人的生命可能结束。”列昂尼德平静地说,“包括切尔诺贝利的操作员、消防员,以及可能受影响的无辜民众。”
他顿了顿:“我知道这要求太多。但您是少数既有专业知识又有道德勇气的人。而时间……不多了。”
列加索夫重新戴上眼镜,再次翻开安娜的报告。这一次,他读得很慢,很仔细。
“这份报告的作者……是个天才。”他喃喃道,“这些计算精确得可怕,而且对操作细节的了解……像是亲身设计过反应堆一样。”
“所以您认为内容是可靠的?”
“从技术角度,无可挑剔。”列加索夫合上报告,“但即使我相信,其他人也不会。RBMK的设计者会激烈否认,能源部会说我们阻碍进步,政客会说我们破坏国家荣誉。”
“那我们就给他们无法否认的证据。”列昂尼德说,“我需要您安排一次‘意外发现’。”
“什么意思?”
“切尔诺贝利四号机组的冷却泵,是不是有未解决的振动问题?”
列加索夫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是内部报告——”
“来源保密。”列昂尼德说,“如果明天有一支由您带领的‘突击安全检查小组’抵达切尔诺贝利,在检查冷却系统时‘发现严重隐患’,要求立即停机维修……测试就不得不推迟。”
列加索夫盯着他,突然笑了——一种疲倦、讽刺的笑。“你们这些人……总是有办法绕过规则。”
“规则是为了保护人而存在的。”列昂尼德说,“当规则本身成为危险时,就需要有人绕过它。”
“好。”列加索夫站起来,“我同意。但我需要这份报告的完整技术备份,以及……我需要见见作者。至少通过可靠渠道交流几个问题。”
列昂尼德犹豫了。“作者身份需要保护。”
“那就匿名通信。”列加索夫说,“你可以当中间人。但我必须确认这些计算没有错误——一旦我的名字和这份报告联系在一起,就必须绝对准确。”
“可以安排。”列昂尼德点头,“那么安全检查小组?”
“我明天就组织。以‘响应最近列宁格勒核电站小事故后的加强安全检查’为名。能源部无法拒绝——那确实是正式命令。”
两人握手。当列昂尼德转身离开时,列加索夫叫住了他。
“索科洛夫同志……这些信息到底从哪里来的?不是普通的举报。”
列昂尼德在门口停下,但没有回头。
“从一个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清楚代价的人那里来的,院士同志。一个见过地狱的人。”
他离开了,留下列加索夫站在满屋的书和图纸中,手中握着那份可能改变一切的报告。
4月9日,基辅消防总局,副局长办公室。
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戈洛夫科副局长看着面前的瓦西里·彼得连科,表情严肃。这位五十八岁的消防老兵右脸颊有一道旧烧伤疤痕,是二十年前一场炼油厂大火留下的纪念。
“彼得连科,你提交的这份‘核电站事故联合演练申请’……”戈洛夫科敲击着桌面上的文件,“基辅距离切尔诺贝利一百公里,那是普里皮亚季消防队的辖区。我们为什么需要准备?”
瓦西里早有准备。“副局长同志,三个原因。第一,莫斯科消防总局上周下发的通知要求各大城市消防队评估应对‘特殊工业事故’的能力,附件里特别提到了核设施。”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那份通知复印件,推到对方面前。戈洛夫科扫了一眼,点点头——他确实收到了这份文件。
“第二,”瓦西里继续说,“如果切尔诺贝利发生重大事故,基辅消防完全可能被征召为第二或第三梯队支援。1982年列宁格勒核电站事故时,周边三个城市的消防队都被调动了。”
“那是小事故,很快就控制了。”
“但如果是大事故呢?”瓦西里身体前倾,“副局长同志,我研究了核电站火灾的特点。石墨火不能用水扑灭——水会分解产生氢气,可能引发爆炸,还会扩散放射性物质。需要硼砂、沙土、铅粒这些特殊材料。如果我们毫无准备地被派去,队员们穿着普通消防服冲进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戈洛夫科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脸上的疤痕。“你说的这些材料……我们都没有。防护服也没有。”
“但我们有库存。”瓦西里说,“1982年列宁格勒事故后,总局采购了五十套MZK-3型防化服,一直存放在3号仓库。滤芯可能过期了,但可以更换。”
老局长的眼睛眯起来。“你怎么知道仓库里有什么?”
“我是第七支队队长,有权查看应急装备库存记录。”瓦西里坦率地说,“那些装备三年没用过,一直在积灰。但如果翻新,至少可以装备两个支队。”
戈洛夫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瓦西里。窗外是消防局训练场,几个年轻队员正在练习水带连接。
“彼得连科,”他最终开口,没有转身,“如果我现在批准这个演练,动用储备装备,训练核事故应对——万一被人说是‘制造恐慌’、‘浪费资源’,谁来负责?”
“我来负责。”瓦西里立即说,“申请是我提的,训练计划是我写的。您可以批示‘试点进行,控制规模,内部评估’。”
戈洛夫科转过身,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切尔诺贝利有专业消防队,有军队防化部队。即使真出事,也不一定轮到我们。”
瓦西里站起来,走到副局长办公桌对面,手撑在桌面上。
“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他用了对方的父名,这是尊重也是恳切,“您脸上的疤,是救火留下的。您腿上的伤,是为了救化工厂的工人。您知道危险是什么样的。而现在,有一种我们从未训练过的危险可能发生——看不见,闻不到,但几分钟内就能杀死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如果因为我们的准备不足,让队员去面对那种危险……我们还算什么队长?算什么保护者?”
长时间的沉默。戈洛夫科重新坐下,摘下眼镜,慢慢擦拭。
“你知道现在一套MZK-3的滤芯多少钱吗?五十套全部更换要多少预算?”
“我知道。”瓦西里说,“但我联系了莫斯科消防科学研究院,他们有一个‘老旧防护装备性能评估’项目,可以提供免费滤芯作为测试样品。”
这也是列昂尼德安排的渠道之一。
戈洛夫科看着他,突然问:“彼得连科,说实话。是什么让你突然这么关注切尔诺贝利?”
瓦西里早有准备。“我妻子……她有个朋友在切尔诺贝利做安保工作。最近那里气氛紧张,测试推迟,莫斯科派了检查组。加上列宁格勒不久前的小事故……我觉得应该准备。”
部分真相,足以解释。
戈洛夫科思考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时钟滴答作响。
“好。”他最终说,“我批准。但条件:第一,仅限于你的第七支队,不超过三十人。第二,训练在非公开时间进行,晚上或周末。第三,所有装备领用记录要完整,滤芯更换要有莫斯科研究院的书面授权。第四……”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严厉:“如果上级问起,这是‘应对特殊工业事故的常规能力建设’,不是专门针对切尔诺贝利。明白吗?”
“明白。”瓦西里敬礼,“谢谢您,副局长同志。”
“别谢我。”戈洛夫科摆摆手,“去做吧。但彼得列科……小心些。这些事牵扯的层面可能比你想的复杂。”
“我会的。”
离开办公室时,瓦西里感到肩上沉重的责任,但也有一丝希望。至少他的队员们有机会获得防护了。
同一天下午,塔季扬娜·彼得罗夫娜敲响了安娜家的门,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我给你带了东西。”她一进门就说,把袋子放在厨房桌上,“自己做的果酱,一些黄瓜,还有——你看这个。”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小瓶棕色的药水,标签上写着“碘酊”。
安娜愣住了。“塔尼娅,这是……”
“碘。”塔季扬娜压低声音,“我表哥给的。他在切尔诺贝利做安保,说最近所有工作人员都发了一瓶,说是‘春季防辐射演习’用的。他多拿了几瓶。”
安娜的心跳加速了。列昂尼德动作真快——已经开始分发碘片了。
“他还说什么了?”她尽量保持平静。
塔季扬娜坐下来,表情变得严肃。“他说那边气氛很奇怪。莫斯科来了个检查组,院士亲自带队,把操作手册全收走了重新审查。测试从四月初推到四月底,现在可能还要推。”
“操作员们怎么说?”
“私下里都在议论。”塔季扬娜凑近些,“我表哥听一个操作员说,检查组发现了什么‘设计问题’,要修改测试程序。还有……现场运进了一批新材料,硼砂和沙土,堆在四号机组旁边。以前没有这些。”
安娜感到一丝希望。列加索夫院士真的在行动。
“塔尼娅,如果你表哥能提供更多信息……”安娜犹豫了一下,“比如测试具体改到什么时候,操作员对新程序的态度,现场还有什么新装备……那可能很重要。”
塔季扬娜盯着她看了几秒。“安娜,你卷入什么事了?上次你让我离开基辅,现在又问这些……”
“我想确保测试安全进行。”安娜简单地说,“你表哥说那些设计问题可能是真的。如果我们知道更多,也许能帮助防止出事。”
塔季扬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我下周去看我姐姐,顺路去切尔诺贝利看看表哥。我可以问他。但安娜……”她握住安娜的手,“你要小心。我表哥说,检查组里有个人穿西装,不像技术人员,倒像是……你知道的,那些人。”
克格勃。列昂尼德。
“我知道。”安娜微笑,“谢谢你,塔尼娅。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
“永远都是。”塔季扬娜抱了抱她,“现在,教我怎么用这个碘酊。表哥说如果出事,涂在皮肤上可以防辐射,是真的吗?”
“不是涂,是喝稀释的。”安娜纠正她,“但只有在确实有放射性碘释放时才用,而且用量要精确。过量有毒。”
塔季扬娜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安娜顿了顿。“我……读了很多书。”
4月12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行政楼会议室。
列加索夫院士的安全检查小组已经在这里工作三天了。此刻,他面对的是站长布留哈诺夫、总工程师福明,以及四号机组负责人。
“根据我们的检查结果,”列加索夫说,“冷却泵的振动问题确实存在,需要更换。但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他把安娜的报告副本推到桌子中央。“RBMK反应堆在低功率运行下有系统性的安全风险。如果四号机组在测试中将功率降到700兆瓦以下,特别是如果操作员为了恢复功率而拔出过多控制棒……”
他详细解释了正空泡系数、控制棒缺陷、氙毒化等问题。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我们需要修改测试程序。”列加索夫最终说,“第一,设定最低功率红线——700兆瓦,不得低于此值。第二,设定控制棒红线——至少保留30根在堆芯。第三,如果功率意外下降,立即中止测试。”
布留哈诺夫脸色难看。“院士同志,这些修改需要能源部批准。而且测试已经推迟两次了,莫斯科要求五一前必须完成。”
“那就让他们选择:是完成一个有风险的测试,还是完成一个安全的测试。”列加索夫毫不退让,“我可以亲自向能源部解释必要性。”
会议陷入僵局。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技术员匆匆进来,在福明耳边低语几句。
福明的表情变了。他转向列加索夫:“院士同志,刚收到基辅消防总局的正式函件,要求4月20日在切尔诺贝利举行‘核电站事故联合演练’。他们特别询问了石墨火灾的扑救程序和现场协作。”
列加索夫心中一动——这是列昂尼德安排的配合。
“看来消防部门也在认真对待安全问题。”他平静地说,“如果我们连测试的安全都无法保证,如何进行联合演练?”
布留哈诺夫看着两份文件——科学院的检查报告和基辅消防的演练申请,感到压力从两个方向而来。
“我们需要讨论。”他最终说,“明天给出答复。”
会议结束后,列加索夫在走廊里遇到了四号机组值长亚历山大·阿基莫夫。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忧心忡忡。
“院士同志,”阿基莫夫压低声音,“您说的那些风险……操作员们私下讨论过。有些人担心,但迪亚特洛夫同志(测试主管)坚持说不会有问题。”
“你觉得呢?”列加索夫问。
阿基莫夫犹豫了一下。“我……我想安全第一。但有时,完成任务的压力……”
“压力不能成为冒险的理由。”列加索夫说,“阿基莫夫同志,如果您在测试中看到任何违反安全规程的操作,您有权力——也有责任——中止测试。这是我的正式建议,也是科学院的立场。”
他递给阿基莫夫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莫斯科的电话号码。“如果有紧急情况,打这个电话,直接找我。”
阿基莫夫接过纸条,郑重地点头。
4月15日,基辅。
安娜、瓦西里和列昂尼德再次在消防队旧仓库见面。这次的气氛比上次更紧迫——距离4月26日只剩十一天。
“列加索夫院士在切尔诺贝利取得了进展。”列昂尼德汇报,“电站原则上同意修改测试程序,设定功率和控制棒红线。冷却泵更换已经开始,这至少能争取一周时间。”
“消防演练批准了。”瓦西里说,“4月20日,我的第七支队将前往切尔诺贝利进行联合演练。这是接触现场、了解布局的好机会。”
“塔季扬娜的表哥提供了信息。”安娜补充,“现场已经运进了硼砂和沙土,工作人员开始分发碘片。操作员在培训新程序。”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进展比预期好,但还不够。
“最大的变数是迪亚特洛夫。”列昂尼德说,“测试主管,以激进著称。他可能表面上同意修改,实际操作时又冒险。我们需要确保有人现场监督。”
“阿基莫夫。”安娜想起报告中的名字,“四号机组值长,他更谨慎。”
“列加索夫已经接触了他,给了他直接联系方式。”列昂尼德说,“但还不够。如果测试真的进行,我们需要实时信息。”
瓦西里思考着。“4月20日演练时,我可以安排队员熟悉现场布局,包括控制室入口、应急通道、材料存放点。如果需要紧急干预……至少我们知道路。”
“太冒险。”列昂尼德摇头,“消防员不能介入操作。”
“但可以传递信息。”安娜突然说,“如果测试中出现危险迹象,如果有人需要警告……消防队在现场,有通讯设备,可以成为信息通道。”
这个想法让三人都沉默了。这意味着把瓦西里和他的队员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不仅是物理风险,还有政治风险。
“我需要和队员们坦白一部分真相。”瓦西里最终说,“不能让他们在不知情中冒险。但也不能说太多——知道太多对他们也是危险。”
列昂尼德点头。“有限度的知情。就说‘可能存在安全风险,需要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装备准备得怎么样了?”安娜问。
“五十套旧防化服已经翻新,滤芯从莫斯科运来了。”瓦西里说,“剂量计……还没有。那东西太专业,消防系统没有。”
“我有办法。”列昂尼德说,“克格勃训练学校有一批教学用的剂量计,可以‘借’出来。但只有十台。”
“十台也够。”瓦西里说,“每个小组一台,至少能知道辐射水平。”
三人继续讨论细节:通讯暗号(如果辐射升高用什么信号),撤退程序(什么剂量必须撤离),应急材料位置(硼砂、沙土存放在哪里)。
一个小时后,计划基本成形。
“还有一件事。”安娜说,“如果事故真的发生……民众需要知道怎么防护。我准备了一些简单的指南:关闭门窗,服用碘片,不要外出。打印了五百份。”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样张。列昂尼德接过,仔细阅读。
“内容准确,但太直白。”他说,“如果提前散发,会被视为制造恐慌。但如果事故发生后……可能来不及。”
“那就藏在安全的地方。”瓦西里建议,“消防队、医院、学校……如果出事,可以迅速分发。”
列昂尼德思考着。“我可以安排几个可靠的投放点。但必须绝对保密。”
三人分配了任务:安娜负责完善防护指南,瓦西里负责消防队准备,列昂尼德负责高层协调和物资调配。
离开前,列昂尼德叫住安娜。
“列加索夫院士再次要求见报告作者。他说……这些信息可能救了很多人的命,他想当面感谢。”
安娜感到眼眶发热。“告诉他……不用谢。只要确保安全就好。等这一切结束后……也许可以见面。”
列昂尼德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瓦西里握住安娜的手。“回家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们走在四月的夜晚里,基辅的街道安静而祥和。远处有音乐声传来——有人在举办家庭聚会,欢笑声隐约可闻。
安娜握紧瓦西里的手。这一切——这平凡的生活,这夜晚的宁静,这人们的欢笑——就是他们正在保护的东西。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距离4月26日,还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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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时间,正一秒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