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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聚大礼 “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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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行行好。”
乞丐蓬头垢面,深灰的衣裳烂成布块,散着股令人头脑发旋的气味,他捧上一方破碗,口中复念讨辞,像熊闻到蜜、蚊子嗅了血,自游尚泠入城便跟着闹了一路。
还是祁乐岚扔把铜板到乞丐碗里,二人才摆脱纠缠。
收了钱,乞丐端碗不住地叨叨吃馒头,缩肩埋头数着铜板往对街走,沉溺于喜悦,撞了路人也不自知。
“人族城郭,喧嚷依旧。”游尚泠松口气,朝祁乐岚手心放了个物件。
出门仓促,没来得及换取人族的货币,手头无钱,只得拿出小小旧物谢祁乐岚。
“公子心宽,不必与乞丐计较,他幼时家中和乐富足,遭人算计,父母惨死,同怀皆无,他侥幸活下来,终日颓靡,没两年就变成个傻子。”
祁乐岚关手握拳,透过虎口往里瞧,物件是一颗火纹金珠,异域样式,有指甲盖大,挺值钱,用来敬几枚铜板的“举手之劳”,大方,但亏得很。
金珠是游尚泠从老配饰上拆下来的,曾留着做个纪念,如今时迁心变,留着没什么意思,倒不如予了合适的人。
东西给出去,游尚泠没收回来的意思,任由祁乐岚略微惊诧地拿着金珠思量。
“天机冥冥自有定数,不设死局,争一争,兴许可扭转乾坤,不争,落得万般下场,自认倒霉。”游尚泠话意另有所指。
他暂时无法信任一个遇了妖还过于镇定的凡人,何况这个凡人能无声无息近他身。
人为寻财而舔脸奔走,因惜命而安分守已,他想,祁乐岚也不例外。
如果祁乐岚不老实,现收了他的东西,就当了然他有收买人的本钱,若还不领情,他不介意动动手指取人性命。
如果祁乐岚别无异心,他看着顺眼无比,等寻人事了,与之结识作友自然是好。
祁乐岚没推辞,收了金珠,拱手作礼,谢了游尚泠的赏恩:“游公子出身玄妙,不知为人之苦呐。”
“我不知么?”
长街人头攒动,游尚泠话音有些低弱,淹在身侧马车狂驰的轱辘声里,没让祁乐岚听见。
“他娘的,撞了个乞丐,晦气!”马车停在酒楼门前,马夫啐了一口,踩着铜板放置轿凳。
乞丐爬起身,一枚枚捡钱,嘴里絮叨着馒头,伸手要扯马夫脚底的铜板。
马夫一脚蹬乞丐肩上:“傻子,这店不卖馒头!别挡道!”
“慎言。”车幕拉开,出来个干瘦的中年男子,一身锦衣宝带,男子嫌恶瞪了瞪乞丐,慈眉善目道,“莫污了场子,钱踢给他,请走请走。”
主子下令,仆人莫敢不从。
游尚泠闻到男子身上飘来霉腐臭味,与骨船妖气一模一样,赶忙问祁乐岚:“马车上下来的是何人?”
祁乐岚敷衍答道:“王斌,做的营造生意。”
又一男子出了马车,望一眼人群,举止慢悠闲散。此人年龄在弱冠上下,面相阴郁傲慢,奇的是,眉宇竟和祁乐岚极为相似。
王斌迎男子下车,尊其为首先行。
“他是……”游尚泠扭头,身侧空空,找不到祁乐岚人影,立即止了问。
人呢?
扔下他,一声不吭地溜了?
游尚泠拉下嘴角,双眼半眯,右手凝出一粒冰石子,发狠一弹,冰石不偏不倚飞击王斌膝盖。
王斌抬步上着台阶,忽的筋麻腿软,没站稳,迎面磕在阶角。
一炷香后,东市涧心酒坊。
脚下传送阵光暗灭,游尚泠开完结界,立刻踹开雕花红门,幸有结界消音,动静传不到常人耳朵里。
砰响袭耳,正如他所料,屋里紧接传出声线清朗的唾骂。
“谁爹娘死了不去砍树打棺材跑我这儿砸门!臜货!你——”
“你什么?”游尚泠负手入室。
林曳噤声,呆了半晌才想起招呼人:“你……你到了啊……”
“姓林的,好久不见。”
推开一堆书册,坐到桌上,游尚泠上下打量林曳,这绿衣红毛狐狸在人间逛一圈,娶媳妇做掌柜,看起来人模狗样了……
“哎呦喂!”林曳搁下笔纸,黏到游尚泠身上,双臂圈住腰,脸埋在肩颈蹭嗅,满脸陶醉,就差露出尖牙,一口咬下去啖肉饮血,“小青鸟!真是小青鸟诶!你被禁足两百年,连我都不能进去探望,我茶饭不思,日日想念你,整整两百年,可算把你盼来了!”
游尚泠扯着林曳头发,将脑袋拉离他的颈肩,免得鸟肉真飞狐狸肚子里。
他和林曳幼年相遇,是不打不相识,那时他还打不过林曳,出门没看黄历,撞见这狐狸饿昏头了在捕猎,险些被撕碎生吞。
林曳没管头皮痛感,忽然想起什么,眨巴眼睛,忙问道:“对了,两百年前,你究竟干了什么?”
“往事休提。”游尚泠推开林曳,自行拉了把椅子坐下。
林曳捕捉到游尚泠话里含有一丝悲愁,更好奇了,整理着仪容道:“哟嚯,瞒我呢。兄弟,有伤心事,说出来心里痛快……”
“都过去了。”游尚泠明白林曳想拉他喝酒套话,当即截断话茬,“有闲心审问,倒不如说说为何派人接我,分明约好的你亲自来。林老板开着酒坊,是个商人,为商者,信用何在?”
林曳拍拍书册,自豪得像在炫耀名下江山,神气道:“林老板我啊,走不开!账房先生告假,我手里一堆烂账需处理,算得入迷,不然我会注意不到你来?”
理由为真,亦不全真,说三分漏七成,游尚泠能信他那才有鬼:“少扯东扯西,说实话。”
林曳没理他,余光瞧着门口道:“阿巽呢,没跟着你?”
游尚泠蹙眉,十分不解:“谁?”
“就是去接你的人,他啊,叫祁巽,字……乐岚。”林曳双指作朱笔,凭空写出祁乐岚的名字,拂到游尚泠面前。
“祁乐岚……”游尚泠阅了,挥散四个红字,没好气道,“他带路带一半,跑了。”
“嗐,没事,你有我炼的灵珠,灵珠在手,找到我轻而易举。”
“哦?”游尚泠沉下声。
既然能直接用灵珠探位,林曳何必拿所谓闲情雅致与他约在码头,既然有约,何必违约再派人手,一来二去,耍人玩?
林曳自知说错了话,在游尚泠发怒之前赶紧找补,解释一通。
几天前,游尚泠解禁,重获自由后计划到巳淮寻人,正巧林曳如今定居巳淮,便马上与之联络。
林曳套不出游尚泠想找谁,却知晓祁乐岚有寻踪的门路,即刻送出三壶从不售卖的秘酿给祁乐岚他东家,成功借人差使一日,拿给游尚泠过过眼,游尚泠中意就留身边帮忙。
游尚泠摩挲拇指,细细揣摩林曳神色变化,没发现编诳扯谎的迹象,姑且信之,琢磨一遍之后,他注意到那个「留」字。
“你送人给我?”
“不错,喜欢的话,我帮你撬墙角。”
世间生灵皆有尊严,将其当作物件送来呈去,此等作为只会让游尚泠心生鄙夷,林曳不可能傻到忘记这一点,故意而为,就是在牵引游尚泠刨根问底。
“为何送人?”
“当做重聚大礼呗,你看阿巽相貌,是不是像极了……”
林曳话音未落,刹那间,十数把冰剑浮空凝出,寒刃围架林曳的脖子。
游尚泠交叉十指,双肘支于扶手,上身后倾贴着椅背,周身散发出浸骨寒气,冻使满屋生霜,威压尽泄,逼得林曳手抖不止。
他昂起下巴,眼中溢出警觉,冷冷问道:“我懒得计较你查到多少旧事隐情,人死灯灭,轮回不替,你塞给我一个相似皮囊摆身边,成心膈应我?”
林曳冷汗直流,心里战栗,险些向游尚泠跪下,不得不现了红狐妖形抵抗威压,勉强撑着狡黠神采,和气笑道:“你的旧事已成绝密,我猜一猜又不妨事。阿巽很合你胃口,否则你早赶人了,哪会信他的话还跟他走。”
看样子,林曳在验证对往事内幕的猜想,左不过情仇恩怨、放下与放不下,游尚泠接受祁乐岚的接近,就给猜想定下结论。
游尚泠不在乎林曳猜准,谁少年时心尖上没装过人,这种情愫,以及如今爱屋及乌的侧目,他毫无遮掩的余地。
凡事过去便过去了,多聊无用,游尚泠只想惦记当下:“姓林的,祁乐岚知道你是妖?”
“笑话,除了娘子,我岂会让其他凡人知晓。”
挑了挑眉,挥动手指隐去冰剑,游尚泠心想祁乐岚遇妖不怕着实胆大:“林老板,再说说,为何费心择人给我?”
林曳就等游尚泠开金口主动问到,于是摇摇红毛耳朵,可怜兮兮供出实情:“巳淮暗处有个难搞的家伙,它还造出了瑶江骨船,你渡江可有撞见?”
游尚泠耸肩,表示自己一概不知。
“一山不容二虎,我贸然出手对付这家伙,八成会祸及娘子,我娘子是凡人,身娇体弱,经不起折腾。”
游尚泠单勾嘴角,冷哼一下,原来姓林的在这蹲他呢。
林曳不白送礼,拿出去就必须加倍收回来,送个活生生的人,林曳没趴他身上剔骨啃肉都算好的。
“所以?”游尚泠摊手装傻充愣,静候林曳的下文。
林曳手尖触碰算盘,颗颗滑耍算珠,合着断断续续的噼啪响声,凝视游尚泠,严肃说道:“游尚泠,你帮我解决隐患,我补你一场遗憾。”
“遗憾?哈哈……”游尚泠如听了天底下最精彩的笑话,没憋住,噗嗤笑出声,“你说些存在的玩意,行不行?”
“行啊。”林曳跟着他发笑,双肩一抖一抖,“这桩交易,我们谁都不会亏。”
“你不怕我拒绝?”
林曳转首看向桌上还没理完的账目,静了片刻,愁眉苦脸哀叹道:“没想过,拭目以待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