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七半弥留

1、 美人计管用 一丝蓝

　　一丝蓝光直弹树干，转瞬化冰，冻住嘚瑟叫嚣的知了。
　　总算清净了……
　　游尚泠蜷指垂手。
　　他坐在矮崖边缘的高石上，姿如水月观音，白衣简劲悠扬，半露内衬的天水碧色。
　　巳淮城坐沿瑶江，码头人多，闹得他脑袋直嗡嗡，遂在附近搜了这块僻静地，歇歇脚，乘着老绿树荫，顺便赏一番江涛浮光。
　　“游公子，久等。”
　　闻言，游尚泠回神侧目。
　　来者朝他俯首作揖，身旁没其余人跟着。
　　游尚泠微微皱眉，此人靠近时，他竟然没察觉有动静：“你唤我？”
　　“正是。”
　　“阁下哪位？”
　　来者自报家门：“在下祁乐岚，受林掌柜差遣。林掌柜说游公子头一回来巳淮，人生地不熟，叫我为公子引路。”
　　游尚泠坐直身子，一口回绝：“你找错人了。”

　　“林掌柜有事脱不开身，无法如约迎接公子，望公子见谅。”祁乐岚恭敬道，“林掌柜描述过公子样貌，好让在下能一眼认出公子，他还特意叮嘱，让我来码头老树下，定能寻到人。”
　　说着，祁乐岚牵唇淡笑。
　　祁乐岚所着薄衫蓝覆朱柿，衬得面目更是清俊雅净，欣身玉立，只需粲然一笑，顷刻间，天地犹如变了节气，炎夏折转阳春，柔煦平和，招人爱得紧。
　　原本商定是姓林的亲自来接，不过祁乐岚话都说到这份上，赶人回去实在驳面，游尚泠再推脱下去倒不好意思了。
　　他一跃下地，身法轻盈稳健，走到祁乐岚面前与之对视片刻，确认祁乐岚的气息全属凡人：“带路吧，多谢。”

　　巳淮主城建在对岸，祁乐岚雇了艘船回程。游尚泠上船后不再搭理祁乐岚，在鼻下扇了扇风，蹙着眉闭眼小憩。
　　过了许久，游尚泠睁眼，见祁乐岚匆忙从他身上转开视线。
　　看就看吧，反正身上不会少块肉，游尚泠没在意，直接问道：“船行至何处？”
　　“江心。”祁乐岚这才出声。
　　游尚泠拿食指掩掩鼻：“你们这地方常有人落江？”
　　祁乐岚不答，反问道：“公子，怎说？”
　　游尚泠略过祁乐岚的弯绕，硬了语气：“有，还是没有。”
　　“有。”祁乐岚点头，“巳淮多雨，瑶江近十余年来常结雾气，出些事故实属正常，天底下哪条江水不吞人，连小河也总溺毙几条命。”
　　这番应答十分轻快，实在让游尚泠不由得揣度起祁乐岚的性情，怎人命关天之事到祁乐岚嘴里，变成了轻飘飘的“实属正常”，而无半分哀敬惋惜。
　　“游公子问及，难道为此而来？”
　　游尚泠起身欲往舱外走：“我没那闲功夫，来巳淮寻个人罢了。”
　　祁乐岚跟上他：“找林掌柜，还是其他人？游公子不妨告知在下一二，回城之后，在下或许能帮公子分忧。”
　　“聒噪。”游尚泠停步，紧盯祁乐岚那双明亮星眸，从中审视不出算计，便重重戳点祁乐岚左肩，闷声道，“少打听，闭上嘴办你的差事！”
　　祁乐岚乖觉呈笑，应了句遵命，随着他大步走出船舱。

　　江面灰暗不见炎阳，水汽聚雾催生黑影，远方鸟鸣参差，仿佛鬼怪尖吟。
　　并无活物穿雾经过，环视一圈，四面八方空空荡荡，弥漫笼身的阴寒。
　　游尚泠摆出一副疑惑神情：“今日天晴无雨意，江上怎生浓雾，叫人看不清前景？”
　　船夫布衣花发，弓着背，一把年纪了，摇桨的气劲却是卯得足够：“公子，别地过来的吧？”
　　老人家总爱聊些往事，再因是本地人总想倾诉该地如何，船夫说了一大通故事，为游尚泠解释为何瑶江喜生雾。
　　简而言之，无非是巳淮有个传说，天宫仙子玩闹，用柳枝拂了瑶池，枝头水滴落凡界变成瑶江，后来江上汇的雾，是承了瑶池的仙气。
　　桨搅江浪哗哗荡，水花一波接一波，从船侧溅到游尚泠脚边。
　　“据传说路数往下讲，后面应该是江中出个妖怪为祸世间，百姓里出个英雄替天行道？”游尚泠玩笑了句。
　　船夫道：“公子啊，瑶江不闹水患，再说巳淮离京城近，有天子龙气镇着，哪会有妖怪。”

　　“话挺漂亮。”游尚泠拍掌，瞟了祁乐岚一眼，“无妖？我看你的船挺想作妖。入了江心，船看着是在前行，实则船不仅半寸不移，还一直坠往水中，一瞧就知是障眼法。”
　　他在袖中凝出冰珠，向其灌入灵力，待金光混绕珠体，抬臂一弹，击破船身幻影，一艘木船瞬间荡然无存。
　　木船陈旧的黄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通体灰白，船身赫然由根根人骨胡乱搭成，一些头颅埋在其中，咯咯磨啃齿间腿骨，有些腿骨弥泛浅光，不知是哪些凡人得道法师的残骸。
　　“年纪轻轻，竟还有些手段。”船夫不慌，继续划桨，回头冲二人狞笑，“看出来了又如何？能破掉骨船幻影的人多了去了，自以为学点法术便能降妖除魔，结果呢，还是飞不出雾中迷阵。”
　　江水淹过船头，脚下白骨咯咯颤动，祁乐岚好生稀奇，试探着踩了几脚。

　　“脚踏尸骨，视为大不敬，你们侮辱亡体，全都到江底赔罪吧！”船夫颁布着二人的罪名，楞楞摆桨，浑然听不见游尚泠念了句“有病”。
　　水淹到甲板，白骨咕隆隆挣扎，探出缝隙试图捉住二人，就在白骨即将碰触游尚泠腿迹时，船身出现一层薄冰，听得咔叱脆响，骨手撑裂冰层，同一时刻，冰上忽生一阵短风向天疾扫。
　　碎冰上不见人影，唯落一根泛金的青羽。

　　过了须臾，游尚泠降在骨船顶，瞧祁乐岚未生不惧之态，还算镇静，没什么需他特意照料，索性把祁乐岚扔到身边呆着，自个儿抖翅站得笔直。
　　水珠绕他指间盘旋，逐渐结冒无数细小晶花。
　　“罪人！亵渎了亡骸，还敢逃跑，该死！”船夫扔了木桨，怒生满脸横纹，抬头呵斥时，骨手躁动不安，疯狗一样成群往舱顶攀爬。
　　骨手如蚂蚁踩覆压盖，争相拉拽游尚泠，把他裹成半只茧，似要狠狠拖进地狱才肯罢休。
　　指间晶花倏地变成弓箭，游尚泠不做挣扎，兀自拉满冰弓，将箭对准船夫，褐眸中红光闪过，右手瞬松，二话不说放了箭。
　　长箭钉入船夫眉心，穿透头颅，滋滋迸出圈圈金光，疾如闪电，抹出一线蓝光折向浓雾，变成雾中迷阵的崩裂巨音。
　　游尚泠展手，弓箭化水沉江，干完事了才咋舌道：“你的船粗犷别致，霉腐妖味实乃一绝。我踏上船就给船裹了层冰，还添赠无冰幻象，众妖闲事，我不多管，但凡你安分渡船到岸，我便放你生路，道行不够，看不破，白给机会抓不住，可惜。”
　　船夫眉心不见血丝，双目圆瞪，嘴巴张了又张，嗓子里赫赫作响，气难入喉，终是倒在船上，没一会便瘪作干皮，化作灰烬，随风撒进江里。

　　船夫一死，骨船立即散架，无数白骨接二连三滚落，撞得江面浪花乱七八糟。
　　游尚泠不逗留，拎着祁乐岚飞往对岸。
　　白骨数目大，光靠几年间的溺水尸骸，无法堆出这艘骨船。
　　船夫只有一张皮撑着，少骨缺肉，乃无魂之体，已逝多年早该安息。游尚泠未在船夫身上闻见霉腐妖气，气味单出于船身，想来骨船不属船夫，是另受他人操控。
　　落地稳脚，游尚泠收了青翅，猛然按住祁乐岚的脖颈，作势要掐下去，开门见山道：“遇怪事，凡人不说屁滚尿流，也该惊恐万分，你居然能做到镇定自若……”
　　祁乐岚耷拉眉头笑出声，似乎嫌游尚泠过于紧张：“世上怪事频出，自己吓自己最是要命，碰巧遇上，镇定保持头脑清醒，反而可寻一线生机，游公子，我性子如此，吓不住的。”
　　游尚泠收紧五指，用了些真力气：“见妖，不怕？”
　　“妖也好，鬼……也罢，既不……害我性命，为何要怕？”祁乐岚脸稍稍涨红，拼命掰松游尚泠的手。
　　眼底红光再闪，游尚泠手尖钻出隐约可视的丝线，缠紧祁乐岚的脖子，待线融进肉，隐了形，才冷笑着松手。
　　不谗不畏不惊，相貌也好，姓林的会挑人。
　　他手一松，祁乐岚双瞳骤缩，五官拧做一团，弯腰捂住脖子痛咳了一阵，奋力挺直腰背，抬眸以目询问。
　　“你问我做了什么？”游尚泠挑眉，做了个划脖子的手势，淡然道，“实不相瞒，我给你下了一道缢咒。”
　　“……咒？”
　　“肉眼看不见缢咒，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你为姓林的做事，我不随意动你，你脖子此刻只会疼一小会，往后若你敢对我不利，我能让你……”
　　游尚泠顿了顿，捻出兰花指，弹了下祁乐岚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颈、断、头、飞！”
　　“在下不明。”
　　“你所言不错，镇定确实能寻生机。但遇妖类奇事，你一介凡人，镇定反而可疑，一面之词未必可信，不清楚你的底细，我怎放心用你？若你确实无辜，我来日当顶礼赔罪。”
　　除了大妖与尊者，每有生灵接近，游尚泠必有所感知，但他无法察觉祁乐岚的动静，哪怕人近在咫尺。
　　出门在外，安危为上，不用点手段防着，游尚泠心里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