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梅花酥和陈皮姜茶 他啊，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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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阶明净竹树新，一朝骤雨洗诸尘。
漆木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碾过泥泞，溅起寸余高的泥点子，车轱辘声混着雨声，将车里人说话的声音搅得断断续续。赶车的吴小六披着件蓑衣坐在车辕上，头顶上平直伸出的车檐堪堪遮过他的身子。
六月的雨天，本是不冷，但马车里雁时雨却被寒苼拦腰盖了张薄毯。方才那身沾了湿气的月白披风一上车便解了，被寒苼整齐叠了放在一角。
车厢四壁包了厚实的绒毯，车窗处的帘布都用铜条压住，一丝儿风也钻不进来。青檀小几上搁着一套汝窑细青瓷茶具，茶汤尚热乎着，氤氲的水汽在狭窄的空间里散开，带着幽幽的兰香。
“姑娘，方才我瞧那靖安侯，也.......那容貌气势也不像他们说的那般啊......”寒苼往雁时雨身边蹭近了些，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那般？哪般啊......？”
“风流纨绔啊，”寒苼双眸晶亮，笑嘻嘻道：“我可听说了，如今的这位靖安侯还未及弱冠，出身将门却是个肆意张扬，成天遛马玩乐的公子哥儿做派。但适才雨中一观，相貌自是没得说，可那周身气质却不似个吊儿郎当的，倒是颇有几分威严迫人。”
“不过，也有人说那小侯爷这半年多来转了性子，如此看来传言未必就不是真的。”
“什么传言？”听到这，靠在引枕上的雁时雨笑着抬了抬眼。
寒苼见她有了兴致，端起小几上的一碟马蹄糕伸到雁时雨面前，见她捻起一块才又巴巴道：“听闻靖安侯府有位侯夫人，临着过门人突然就没了，小侯爷悲恸之下愣是八抬大轿礼仪周全的将块簇新的牌位娶进了门。也是打那位侯夫人过世之后，小侯爷才慢慢收敛了些性子。要不说小侯爷虽则纨绔，却是个痴心人呢，就是可惜了点儿，年纪轻轻就成了鳏夫，唔”
寒苼的话被半块马蹄糕噎了回去，雁时雨擦去指尖的糕点屑，似笑非笑的看向圆瞪着眼的寒苼，漫不经心道：“雨势那样大，刚才不过就是匆匆一眼，哪里就能叫你看出些什么来。还有外头那些流言，十句里有九句半都掺了假，你啊，还是少听为妙的好。”
啧，这都编排成什么样儿了，又是悲恸娶牌位又是痴情鳏夫的，别不是沿用了什么话本子吧。
雁时雨垂眸轻哂。
“那不是说与姑娘您解闷儿么。”寒苼咽下嘴里的马蹄糕，从边上的瓷碟里拣了块梅花酥递过去，笑呵呵道：“这马蹄糕甜过了头，还是梅花酥味淡些，姑娘尝尝？”
雁时雨无奈一笑，接过手里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才道：“闻水阁这几日还闲着？”
寒苼点头，“可不是么，那知府李大人原是来同吴掌柜先订了三日的，空了两日后又遣人来说要再预上两日。算下来，今日恰好是定期上的最后一日。”
雁时雨目光在缺了一角的梅花酥上扫了圈儿，淡声道：“今日会用上的。”
“姑娘怎知道？”
雁时雨扭头，挑眉不语。
“李知府等了几日的客人......是靖安侯？”寒苼半张着嘴，愣了下又问：“......可为何一定要在咱们楼里？”
雁时雨笑了，“你适才不是还说那位小侯爷是个爱玩乐的纨绔么，如此可不就得选咱们这样的地方来配才最合适。”
不过，李恪此人，心思倒是颇活泛。
寒苼皱了皱眉，一时觉着姑娘的话里听着自家生意怪不正经的，一时又觉得那靖安侯不像个镶金缀玉的浪荡子。
马车进了城，外面立时传来嘈杂的人声。寒苼晃了晃脑袋，将脑子里不甚打紧的思绪抛了个干净，听见外面雨声噼啪，便从小箱笼里翻了件连帽的披风来。
便是到了地方，也万不能叫姑娘着了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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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大街上的林园是座意境讲究的宅院，与江宁府衙相隔不过两条街，只是这园子的主人久居京城，仅留了个管事和几个婢仆负责日常打理。
这天刚过晌午，雨还未歇，江宁府的李大人便携人登了门。
“大人，侯爷怎的会住进这园子里？”
说话的是江宁府的同知，名叫康子兴，他提着那把滴滴答答淌着水的油纸伞悄声问旁边的李恪。
二人得了消息便冒雨赶来，此刻正站在门内的长廊下等那管事的问话回来，李恪四下打量了一番，侧过身来低声道：“你可知这园子的主人是谁？”
康子兴调任江宁府同知也才半年，这园子里又没犯过事，是以他还真是知之甚少，只得摇头：“好像是户崔姓人家，不过已是许久未回来过了。”
“是姓崔，京城崔氏崔汐。”
康子兴一惊，“是宁国公府？”
李恪掸了掸衣袖上的水珠，气定神闲道：“正是。本官早前曾听说国公世子与侯爷交情匪浅，江宁既有这现成的园子在，哪有让侯爷纡尊别居的道理。”
说得也是，放眼整个江宁府也找不出能比林园地段更好，造景更雅致的宅邸了。只是旁人也不知这背后的人情关系罢了。
却不知李大人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康子兴暗道：难怪此番知府大人听闻靖安侯入了城就往林园去时，半点都不吃惊。
忽然前面传来脚步声，是园子里的老管事回来了。
“二位大人，可是不赶巧了。”老管事笑得一脸和气，不及走近便客客气气道：“侯爷路上淋了雨，这会儿尚在沐浴收拾，实在不便见客。”
这便是眼下不见的意思了。
李恪闻言一笑，温声应说：“怪我们来得急了些。侯爷一路奔波又遇上这天气，想来也是辛劳疲乏，衙门里还有些琐事，我们也不好多留。”
言及此处，李恪顿了一下，自袖中掏出一封帖子递与那管事，笑道：“还劳烦老人家将此帖转交侯爷，就说我等欲为侯爷接风洗尘，今夜已在城中照月楼备下宴席，万望侯爷能赏脸一临。”
“大人盛情，老奴定当转达。”老管事笑着点了头，双手接过那帖子，又将二人送出门去，直等到人走远了才转身。
老管事揣着请帖先绕去了膳房，将厨娘刚煮好的陈皮姜糖水端了一盅慢步往内院去。行至院前的月亮门时，恰同换了身干净衣裳的饮风遇上。
“林伯，我帮您。”饮风接过老人家手里的伞，替他撑着。
“都安顿好了？”林伯笑道：“这姜糖水是刚煮好的，一会儿你也趁热喝上一碗，可不能由着年纪轻便不把淋雨当回事儿。”
饮风不及答话，又听林伯道：“我已吩咐膳房准备热乎的吃食，一会儿便能送去东苑。”
东苑眼下住着的，正是随他们一道来的亲卫。
“劳林伯费心了。”饮风笑着应声。
林伯端着汤盅，饮风在旁边撑着伞一路护着到了花厅。厅里的窗扇都敞着，微风裹着清新的湿意侵进屋里，沉闷之气一扫而尽，催生出丝丝凉爽之意。
窗子上都嵌了半透明的大块琉璃和云母，纹样精妙华丽，隔窗而望，雨中几株摇来晃去的青竹也颇具丹青之意。屋里铺了层缠枝莲纹饰的暗色地毯，又配以一色花梨木家具，其上纹样雕工精细，用心可见一斑。
那边窗檐下的长案上，摆了个玉石盆景，旁边有樽三足小铜炉，圆润的肚腹左右是以两尾活灵活现的鱼儿作耳，极是可爱。炉中燃了熏香，正袅袅冒着清雅的香气。
饮风收了伞安置在门外，林伯率先一步进了门，朝坐在上首的人躬身一礼道：“侯爷，老奴按您的话去回了李大人，现在人已回了衙门。不过倒是留了封请帖，说是晚间特意为您备了接风宴，请您过去呢。”
说着将木托盘里的汤盅置于桌案上，又掏出那张描金的请帖呈递过去。
懒懒靠坐在椅子上的宋澜抬手接过，垂眸一目十行的扫了眼内页，“都说淮州地处江南乃富庶之地，而江宁府尤甚，这知府大人倒也是格外大方。”他已沐浴过，又换了身干爽的天青色暗纹大袖锦袍，动作间似有光华如流水一般漾过，面料显是不凡。
将请帖随意放到一边，宋澜抬眼一笑：“在曜京之时便早有耳闻，江宁府的照月楼是个雅趣不俗的所在，今夜正好也去见识一番。”
饮风一愣，“侯爷当真要去？那李恪......”
“去啊，当然得去。不管是投我所好，亦或是存心试探，他既早做了打算，没有今夜这出也会落在别的地方，避是避不完的。”
再者说，这坑里最后埋的是谁还两说呢。
见二人似聊完了，林伯将分出的一碗姜糖水递到宋澜身前，氤氲的热气带着股极淡的辛辣味，宋澜不自觉仰身让了让，正欲开口时却听老人家温声劝道：“侯爷适才让大雨浇透了，须得喝碗姜茶驱驱身上的寒气。而且啊，姜茶就得热乎乎的喝下去才有效。”
老人家殷殷关切，宋澜干笑一声道：“林伯，给饮风喝吧，他也淋了雨......”
杵在一边的饮风闻言偏过头抿紧了嘴，宋澜眼角余光里倒是看见他肩头微微轻颤。
林伯轻叹一声，见他反应便知宋澜那不喜姜味儿的小毛病犯了，只是这会儿却不好由着他，“侯爷放心，这一盅姜茶正好能分作两碗，饮风那碗落不下。旁边那碗便是了。”
说着唤了声“饮风”，不比宋澜再三推让，饮风却是自觉，不等林伯催促，端起案上的小瓷碗一饮而尽。
宋澜：“......”你动作倒是爽快。
老人家欣然转头，又朝宋澜道：“老奴叮嘱过，这姜茶里加了陈皮和蜜糖，不剩多少姜味儿了。”
这架势，眼见是躲不过去了。
宋澜扯了下嘴角，无奈接下那碗姜糖水，与碗里澄亮的汤水对峙了片刻，拧眉一气儿灌了下去，不等品出这加了陈皮和蜜糖的姜茶是个什么味儿来，便捞过手边的茶盅漱了口。
那模样，仿似刚才灌进嘴里的不是姜茶而是什么毒汤。
目送林伯乐呵呵地端着空汤盅走了，花厅里安静了半晌，才又响起低低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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