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后种水果日常》冷带雨林

22、第 22 章 我说，林知

　　人越来越多。

　　福生叔和路承周赶到院子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将近五十个人。

　　男女老少，脸上没有前几天的喜气洋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投无路之后孤注一掷的期盼。

　　几个大妈站在人群后面，眼眶红红的，其中一个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没擦干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知夏站在台阶上，脑子有点乱。

　　路承周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多少人？”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目测四五十。”她顿了顿，“他们本来没想离开赵铁柱的厂，但因为那些愿意来的人都跟他们沾亲带故，所以全部被赶走了。”

　　路承周看着人群，沉默了片刻。

　　那些脸上，有焦虑、有不安、有眼泪。一双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你能给我们一个活路吗？

　　路承周看到了林知夏在微微发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他站出来了。

　　“大家先过来登记基本信息。”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姓名、年龄、之前做什么的、有什么技能、想做什么岗位。一个一个来。”

　　他把矮桌搬到院子中间，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空白的表格。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自动往路承周那边凑。

　　林知夏看着他坐在矮桌前，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理出了一根线。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人群旁边，开始维持秩序。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先登记，我们会尽量安排。”

　　“大妈，您先别急，把眼泪擦一擦。”

　　……

　　一直忙到天黑。

　　院子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矮桌上，照在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表格上。

　　福生叔靠在院墙上，抽了一根烟，没说话。路承周合上电脑，站起来。

　　“吃饭。”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散了的人群，看着三个累得说不出话的人，“不管什么事，吃完饭再想。”

　　三个人坐下来。桌上热气腾腾，但谁都没怎么动筷子。林知夏扒了几口饭，放下碗，打开下午路承周登记的表格。

　　“四十七个人。”林知夏看着表格上的数字，“男的二十一个，女的二十六个。年龄最大的五十八，最小的十九。大部分人之前都是在果园或者大棚里干的。”

　　福生叔皱着眉头说：“后山那块地加上小饼家的，用不上这么多人。”

　　路承周看着电脑屏幕，没有说话。

　　福生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知夏：“你们那个直播，怎么样了？那些人虽然不会什么高端的技能，但打包、分拣、搬东西，总能干吧？”

　　林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路承周说：“直播那边才刚起步，前期量不会太大，用不了那么多人。”

　　福生叔沉默了。林知夏也沉默了。

　　路承周看着屏幕上那四十七个名字，看了很久。他们都只有最基础的农业技能……

　　“除了现有的岗位，我们还可以想一些新的。”路承周深深思考后。说，“农产品加工，不只是番茄酱。果干、果脯、冻干水果、每一样都是产品。有产品就需要人。他们现在不会，不代表永远不会。”

　　林知夏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安慰谁，是在真的出路，想方案，想把每一个人都安排好。

　　福生叔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那就这样。我先组织一批人，白天干，晚上干，加快速度把地拓出来。剩下的人，就交给你们来培训。不会的学，学会的上。土地在，活就会有，路子也会有的。”他看着路承周和林知夏，“你们不是一直在说要做大吗？现在，机会来了。”

　　林知夏看着表格上那四十七个沉甸甸名字，每个名字后面也许都是好几张等着吃饭的嘴。

　　她抬起头，看着路承周。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表格上的数字在变化，名字被分到了不同的组，开荒组、种植组、包装组、培训组……

　　福生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就这么定。我先走了。”

　　林知夏注意到，福生叔虽然不说，但愁得一口饭都没有吃。

　　“我想换个思路。”临近第一场直播日期前，程橙主动找到林知夏，“你们不是要开荒吗？与其在棚里对着镜头讲，不如直接去现场。”

　　林知夏愣了一下：“现场？”

　　“对。我直接去地里播。”程橙的语气很笃定，“观众看的是真实。你搭个棚，背景板一拉，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但你往地里一站，锄头一举，汗一流，都不用说太多，信任就有了。”

　　林知夏和路承周对视一眼，都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林知夏转头看向福生叔：“福生叔，你觉得呢？”

　　福生叔想了想：“只要对销路好，我没什么问题。”

　　他看了看程橙，“但你不能让人看出来你是在表演。你得有模样……”福生叔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站起来示范：“拿锄头的姿势、翻土的深浅、说话的节奏，都得像那么回事。”

　　程橙笑了：“没问题。拍剧之前，我们也都要培训的。锄头没拿过，学就是了。你们怎么教，我怎么学。”

　　福生叔点了点头，把程橙带到地里，开始紧急培训。

　　从怎么握锄头开始。

　　程橙学得很认真，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红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她没擦，一遍一遍地练同一个动作。

　　福生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行了。”

　　开播。

　　程橙站在地头，手里握着锄头，身后是翻了一半的土和远处连绵的田埂。

　　“家人们，今天带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开荒。”她举起锄头，落下去，一块土翻起来。她弯腰，把土块敲碎，捡出里面的石头，扔到旁边。动作不算娴熟，但每一锄都扎扎实实。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涨。

　　从十几个人到三十几个，从三十几个到五十几个。弹幕刷得不算快，但一直在动。

　　“这是真开荒啊。”

　　“小姐姐好拼。”

　　“后面那片地都是你们的吗？”

　　林知夏站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呼一吸都悄悄放慢了。

　　路承周站在她旁边，也在看。五十八、六十三、七十一、八十二。人数涨得不算快，但一直在涨，没有掉过。

　　程橙一边翻土一边回答弹幕的问题。

　　“这片地多大？五亩多吧，后面还会再扩。”

　　“种什么？金妃番茄，你们吃过吗？超级甜。”

　　一条弹幕飘过来……

　　“这么美的美女，怎么会去地里干活啊？”

　　程橙看了一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镜头说：“当然是有原因的啦。”她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因为老板帅，我想追他。”

　　弹幕刷得快了起来，在线人数开始往上窜。

　　林知夏在镜头外瞪大了眼睛。

　　“是真的呀，”程橙一边翻土一边说，“我有个喜欢的男生在这里，长得超帅。为了能多跟他相处，我得在这儿待着呀。但是我失业了嘛，没工作怎么待？所以我就找了一份工作，顺便追他。”

　　弹幕疯了。在线人数突破一百，然后一百五、两百、三百。最高的时候，差一点到一千。

　　下播的时候，在线人数停在了八百多。程橙关了直播，把锄头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了土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被晒得通红，红色的头发乱成一团，沾着草屑和泥土。

　　“多少？”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知夏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最高九百六。”

　　程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白牙。

　　晚上的复盘会，程橙把直播数据投在屏幕上，指着那条一路上扬的曲线。

　　“今天的峰值是九百六，虽然没有破千，但已经超出了预期。观众对开荒的过程很感兴趣，对人物的故事也有很强的反应。”

　　她看着路承周和林知夏：“我之前说过，你们需要不断有新人出场，让观众保持新鲜感。照今天的反馈来看，这个思路是对的。我们需要加快节奏，尽快安排一些人物出场。”

　　路承周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人的事，我来安排。”

　　程橙愣了一下：“你有演员？”

　　路承周看向林知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还很多。”

　　林知夏糊里糊涂地看着他，然后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是那些工人……

　　“不过，”路承周看着程橙，“这些演员可能需要你培训一下。他们没面对过镜头，会紧张。”

　　程橙看着他，又看了看林知夏，心想这事有什么难的，便应了下来：“行。”

　　第二天，路承周把工人里愿意尝试直播的几个人叫到了院子。

　　他们有的都不知道直播是怎么一回事，反正有活就乐意干。

　　一排人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上的皮肤被晒成了深深浅浅的棕色。有人穿着下地干活时才穿的旧衣服，有人特意换了干净的，但衣服上还有洗不掉的泥土印子。

　　程橙看着他们，愣了一下。

　　路承周站在她旁边，看到了她的表情变化，没有等她开口，先说了：“培训费，单独给。”

　　程橙偏头看着他：“加多少？”

　　“你开价。”

　　“那我可得要很高的价钱。”

　　“随你。”

　　程橙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面前。

　　“大家好，我叫程橙。从今天开始，我来教你们怎么面对镜头。不要紧张，不要害怕。你们不用演，你们只需要做自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接着所有人都笑了。憨憨的，朴素的，带着泥土味。

　　程橙的直播一天比一天火。

　　在线人数从九百六涨到了两千，从两千涨到了五千。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分拣包装的人手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所有人都在转，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停不下来。

　　林知夏也在转。

　　天还没亮，她就蹲在院子角落的那片试验田里。

　　草莓苗是福生叔帮她挑的，品种叫“红颜”，果形漂亮，甜度高，就是娇气，不好伺候。

　　她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检查叶片背面有没有虫卵，土面干不干，新根有没有扎下去。

　　福生叔站在旁边，偶尔指点两句，“水多了，叶缘发黄”“通风不够，小心白粉病”。

　　下午，她在院子里看几个大娘和奶奶一起做果脯。

　　金妃番茄切半，用糖腌制，放在竹匾里拿到太阳下晒。

　　奶奶教她看火候，“糖水收干了才能拿出来，太湿会发霉，太干嚼不动。”

　　林知夏站在旁边，帮忙翻果脯、记时间、调配比。

　　琐碎，费神，一刻都不能走神。

　　几个大娘在旁边有说有笑，她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盯着竹匾里那几排正在晾晒的番茄，像在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晚上，所有人都在忙直播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继续研究草莓，以及后续草莓能延伸并且卖得动的产品。

　　路承周发现她最近话变少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和他的话变少了。

　　路承周一直以为她只是太累了，所以不怎么吵她，给她空间，让她自己待着。

　　直到那天晚上。

　　路承周从云海小楼回来，在院子里找到她。她蹲在试验田边上，拿着手电筒，一棵一棵地照草莓苗。

　　“还没睡？”他走过去。

　　“嗯。”

　　路承周蹲下来，跟她一起看。手电筒的光照在草莓叶子上，绿莹莹的，边缘有一点点发黄。

　　“水多了。”他说。

　　这样的对话好像回到了两个人刚开始的时候。

　　林知夏很淡地笑了一下，说：“明天少浇一点。”

　　“林知夏。”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高兴？”

　　林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很平：“没有啊。就是忙。”

　　“忙到不想跟我说话？”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没有不想跟你说话。”她顿了顿，“你也很忙。直播那边事多，你回来了就去休息吧，不用每晚再往我这边跑。”

　　路承周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淡，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就是别扭。

　　“林知夏……”

　　“真的没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去忙你的吧。直播那边需要你，程橙也需要你。我这边人够，你不用操心。”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身后没有声音。她走了三步、四步、五步，身后还是安静。她没有回头。但她走得越来越慢，慢到像在等什么。

　　结果等到了一声女声。

　　程橙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电脑，红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晃了晃。

　　她站在门边，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直到林知夏转身……

　　“好酸的醋味啊。”她开口走进来。

　　路承周转过头看着她，林知夏也停下了脚步，有些不可置信程橙在说什么。

　　程橙把电脑夹在腋下，双手抱胸，靠在院门上。

　　她笑着走到林知夏面前。

　　“知夏姐。”

　　程橙的笑容就好像面试那天一样，带着种抗衡。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迎着这种明显挑衅的表情，说：“别叫我姐，我们俩谁大还不一定。”

　　程橙微微一愣，随后嘴角带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那好吧，林知夏。”

　　林知夏：“……”

　　“我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在吃醋？”

　　林知夏的手指攥着门边，指节泛白，她看着程橙，心想：这人疯了？

　　“我和路哥最近走得挺近的，”程橙偏了偏头，红色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天天待在一起，对数据、聊方案、复盘直播，有时候聊到深夜。他这个人吧，话不多，但认真起来挺有魅力的。”

　　林知夏看着她，还是那个想法，这人疯了？

　　路程周的脸色很差，低着嗓子，有些许警告的意思：“程橙。”

　　程橙往路承周那边看了一眼，笑了笑，又转回来，看着林知夏。

　　“如果你不会吃醋的话，我想追路哥，可以吗？”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出奇。

　　林知夏怔怔地看了程橙一会，然后抬眸去看对于程橙突然的胡言乱语莫名其妙的路程周，咬了咬牙，说：“你喜欢就追咯。”

　　说完，似乎觉得这里的空气难以呼吸，林知夏抬脚走出院子。

　　路承周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你跟着我干嘛？”林知夏没有回头。

　　“你走这么快干嘛？”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不行。”

　　“你这个人……莫名其妙。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去找程橙吧。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干嘛？她不是特地来找你的吗？”

　　“你确定？”

　　“……”林知夏慢慢停下脚步，转身去看路程周，明显赌气地说：“是，我确定。你不去找她，直播怎么办？那么多工人等着吃饭，直播是现在最重要的渠道，程橙是直播最重要的人，把我换了都不能换她。”

　　路承周看着她，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林知夏，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就是在好好说话。”

　　“林知夏。”路承周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了：“你这么不高兴，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林知夏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你在说什么呀……”她的声音忽然之间小了下来，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知夏。”路承周看着她，“我喜欢你。”

　　风停了。

　　虫鸣也停了。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林知夏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耳朵里只有那四个字，来回地转，像唱片机上的针，走了一圈又走一圈。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你……你说什么？”

　　“我说，”路承周看着她，一字一顿，“林知夏，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