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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看完地回来 ...

  •   看完地回来,两个人坐在院子的梧桐树下,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数字和箭头。

      林知夏豪情万丈地说:“开荒就开荒呗。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路承周看着她。她额头上还沾着后山带回来的草屑。

      “林知夏,”他说,“你是在北京工作过好几年的人。”

      林知夏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路承周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有没有想过,把现代企业经营的思路,结合进来运营果园?”

      林知夏眨眨眼:“……什么意思?”

      “SOP、供应链管理、品控标准、用户运营、财务模型。”路承周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这些都是你在北京工作时接触过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它们可以用在种地上。”

      林知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完全没想过。

      想这些干嘛。

      她本来是一个失业了准备回家当咸鱼的人。

      ……

      “如果想要把果园做大,就不能只靠我们两个人埋头锄地。”

      林知夏歪着头想了想:“那?”

      路承周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向林知夏:“我们要开始借力了。”

      林知夏:“……”

      路承周说:“我们先把现有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然后每一个问题,我们找解决方案。”

      林知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不禁觉得命运好神奇,在北京的每个周一早上,她都是在做这件事,当时她完全不知道做那些有什么意义,此刻,林知夏忽然有种……命运有耐心,最终都会告诉你答案的感觉。

      她开始打字,一边打一边把思路同步给路承周:

      “第一,缺地。”

      路承周:“对。后山那块地,开荒是肯定要开的。但是这事就靠我们两个人肯定不行。而且也不专业。”

      林知夏点点头,在“缺地”下面敲下一行字:雇人开荒,排工期按天推进。

      路承周:“第二,采购。下一季需要多少株金妃苗,从哪里采购,什么时候下单。我们按标准流程来走。”

      林知夏说:“按五亩地算,一亩种两千株,总共一万株。”

      路承周:“批量采购可以把成本压下来。明天我去找王老板谈。”

      林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路承周比回来之前节奏更快了,或者说更当真了。

      路承周:“第三,人手。开荒之后产量上来,种植、采收、分拣,都需要人。”

      林知夏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列到第五条的时候,林知夏忽然停下,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计划,说:“路承周。”

      “嗯。”

      “你好像我以前的领导。”

      “……”

      “我好像找回了被上班支配的恐惧。”

      “你现在不是在上班,是在创业。”

      林知夏一愣一愣:“那我祈祷,不要像我原先的公司一样原地解散。”

      路承周:“……你能不能说点有出息的。”

      林知夏哭笑不得:“这也很重要好吗!”

      ……

      计划列完了。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像一张铺开的作战地图。

      路承周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知夏。

      “村里的人你比我熟,”他说,“开荒要找谁,你有思路吗?”

      她想了想,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其实对村里的人并不熟。小时候在村里待到小学,就进城读书了。之后每年回来几天,跟村里人打个照面,说几句客套话,连名字都叫不全。

      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看到两个年轻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笑着问:“怎么样啦?要不要吃西瓜?”

      “奶奶,”林知夏抬起头,“我们遇到难题了。”

      “什么难题?”

      “我们想开荒,后山那块地。想找专业的人来干,但不知道找谁。”林知夏顿了顿,“奶奶,你知道村里谁最会开荒吗?”

      奶奶把西瓜放在桌上,想了想。

      “你们想得对,开荒是要有专业知识,不是随便找个人拿把锄头就能干的。”她擦了擦手,“找福生叔啊。”

      “福生叔?”

      “就村东头老福生。种了一辈子地,村里没有比他更懂的人了。他家的地,年年比别人收成好。”奶奶指了指方向,“他家也不远,从这儿往东走,过了小桥,第三家就是。”

      林知夏点点头。福生叔,她有印象。小时候在村里,远远地见过一个人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晒得黝黑,走路很快,从来不跟人多说话。奶奶说的应该就是他。

      “走。”林知夏站起来。

      路承周合上电脑,跟在她后面。

      村东头,过了小桥,第三家。

      远远地,他们看到一个身影坐在门口。

      一动不动。

      像一个石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吹了很多年的土地。他坐在一张矮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田埂,不说话,也不动。

      林知夏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笑了笑:“福生叔?”

      福生叔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哎——”他站起来,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这不是林家的小孩吗?林知夏!”

      林知夏愣了一下:“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子,从我家门口跑过去,把你福生叔的鸡吓得满院子飞。”福生叔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里干裂的土地,“长大了,越长越好看。”

      林知夏甜甜地笑着,把手中特意提来的那篮子番茄递过去:“福生叔,这是我们自己种的,您尝尝。”

      福生叔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然后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甜。”他说。

      林知夏笑了笑,慢慢开口说:

      “福生叔,我现在在种番茄。想扩大规模,后山那块地需要开荒。问了奶奶,她说您是村里的一把好手,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帮我开荒?”

      福生叔嚼番茄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知夏,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开荒?”他把最后一口番茄咽下去,声音忽然拔高了,“好啊!那你找我就对了!”

      他拍了拍胸脯,腰板挺直了不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我跟你说,我可是全村最会开荒的人。这块地,那块地,村东头那片,村西头那片……哪块地不是我开的?哪块地种什么好,排水怎么挖,土质怎么改,都在我脑子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别人开荒,那是翻土。我开荒,那是给地治病。地跟人一样,荒久了就有病,你得知道它病在哪儿,才能对症下药。这活儿,全村只有我会干。”

      林知夏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样子,偷偷看了路承周一眼。路承周也在看她,嘴角微微弯着。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开门红啊。

      顺利得出乎意料。

      林知夏领着福生叔往后山走。福生叔走在前头,步子很快,腰板挺得很直,不像刚才坐在门口那个石头一样的老人。

      到了后山,福生叔站在地头,叉着腰,把那块地上下左右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扔回地上。

      “这块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荒了多久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奶奶说好像有……四五年了。”

      “不止。”福生叔摇了摇头,“你看这草,这个品种的草长到这么高,至少得六年。六年没人管,地都睡着了。”

      他在地里走了几步,用手指了指。

      “这边,排水沟得挖两条,从那个方向走,水才能出去。”

      又指了指另一边。

      “那边,石头太多,得先清石头。找两个人,一天能清完。”

      又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块,土质偏沙,保水保肥不行。得拌有机肥,至少拌两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林知夏和路承周。

      “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得再找个人。”

      “找谁?”林知夏问。

      福生叔想了想,说:“找小芳。”

      “小芳?”

      “我儿媳妇。”

      “你儿媳妇?”

      见林知夏犹豫了一下,福生叔说:“别看她是个女的,力气大着呢。前年家里翻修院墙,她一个人搬了一百多块砖,气都不带喘的。”

      “那……她现在有空吗?”

      “有空。”福生叔说,“在家带孩子,闲得发慌。让她来干点活,比在家闷着强。”

      说干就干,福生叔领着两个人往家走。

      小芳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一个低马尾,脸晒得有点黑,但眉眼很精神。旁边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玩沙子,弄得满头满脸都是。

      “小芳,”福生叔叫她,“来活了。”

      小芳抬起头,擦了擦手,站起来。

      福生叔指了指林知夏:“林家丫头,种番茄的,要开荒,缺人手。你愿不愿意去?”

      小芳看了看林知夏,又看了看路承周,笑了一下,笑得很实在。

      “行啊,”她说,“什么时候?”

      “明天。”林知夏说。

      小芳点了点头,她把衣服拧干,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问林知夏:“行啊,明天几点?”

      “早上六点。”

      小芳一身的干劲:“行!”

      ……

      开荒的人定下来了。

      但苗还没着落。

      两个人紧接着去镇上。

      王老板正蹲在门口拆新到的货,看到林知夏和路承周,笑眯眯地站起来。

      “哟,小夫妻!”

      林知夏的脸“腾”地红了:“王老板,你在说什么呀!”

      王老板笑嘻嘻地凑过来:“我都听说了哟。”

      林知夏脑子里立刻闪过路临渊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想到他说的“村里都在传你们结婚了”,赶紧摆手:“王老板,你别听别人胡说,那都是……”

      “怎么是胡说?”王老板打断她,一脸正经,“我都听说了,你在我这买的番茄苗,种出来的果子,大家都赞不绝口!隔壁老周上次还跟我说,林家丫头种的那个金妃,比他在超市买的好吃一百倍!”

      林知夏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脸上的红色还没退完。

      路承周从王老板说“小夫妻”开始,就没说话,表情舒展。

      “那……那倒是。”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王老板看着她,眨了眨眼:“那倒是?那不然你以为我说什么?”

      林知夏挥了挥手,赶紧把话题岔开:“这不重要。王老板,我们今天是来找你重新采购一批苗的。”

      “采购?”王老板一听这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脸上的笑容从“打招呼模式”切换到了“做生意模式”,热情得像见了亲闺女和亲儿子,“来来来,快进来坐!喝茶不?要不要喝茶?”

      “不用不用。”林知夏跟着他走进店里,看了路承周一眼。

      路承周跟在她后面,表情淡淡的。但林知夏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上。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把“采购负责人”这个岗位默认为路承周的了。

      王老板热情地问:“你们需要采购多少呀?”

      路承周:“一万株金妃。”

      王老板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后眉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挑了起来。

      “一万株?你们要种多少地?”

      “五亩。”路承周直接说,“给我个低价。”

      王老板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他沉默了片刻,眼珠子转了转,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账。

      “路总啊,”王老板开口了,“你要知道,我这苗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啊!育种、人工、大棚、水电、地租、运输……哪样不要钱?我跟你讲,去年冬天那个寒潮,我一个大棚的苗全冻死了,损失惨重啊!惨重!”

      他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胸口,一脸“你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的表情。

      “大家这么熟了,我给你的价,基本上就是保本,一分钱不赚,纯属支持……那个叫什么……大学生返乡创业。”

      路承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把屏幕转向王老板。

      “王老板,这是我在网上查到的。邻省农资批发市场的金妃苗报价。同样的品种,同样的规格。”

      王老板凑过去看了一眼,笑容僵了一瞬。但那只是一瞬。

      “路总,那是批发价!人家是批发市场,量多大?你这一万株,在人家那里算什么?洒洒水啦!”

      路承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翻了一页。

      “还有这一家,山东的,也是批发价。我打电话问过了,一万株,这个价,包运费。”

      王老板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两秒,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林知夏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王老板刚才那些“亏了亏了”“保本保本”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但路承周手机里那些报价,她是真的没想到。

      “而且,”路承周把手机收起来,语气不疾不徐,“我们不是只做这一季。下一季,下下一季,每季都要。长期合作和一次性买卖,价格应该不一样。”

      王老板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又长又响,带着一种表演出来的悲壮。他摇了摇头,拿起计算器,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每按一个数字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好像在做一道关乎生死存亡的选择题。

      最后,他把计算器的屏幕转过来,推到路承周面前。

      “这个价,”王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割肉了”的痛苦,“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要要亏了,路总。”

      路承周低头看了一眼,比王老板最开始报的价低了百分之十二。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王老板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合作愉快合作愉快!哎呀,路总,你这个人啊,不当采购真是屈才了!”

      路承周握手的姿势优雅又好看,林知夏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高高的。

      回去的路上,林知夏像在了解捷报:“路承周,你压下来多少钱?”

      路承周想了想,说:“够付福生叔和小芳两个月工资。”

      回到院子,两个人坐下来开始算账。

      “福生叔和小芳,开荒的话,我们得付多少工钱?”林知夏在表格里算着。

      路承周:“按天算。福生叔是技术指导,比小芳高一点。两个人加起来,一天大概几百。”

      林知夏在表格里写下一个数字。

      “采购苗是大头。”路承周说,“刚才付了定金,尾款等苗到了再结。”

      既然要合作,最好开诚布公,路承周对林知夏坦诚道:“我手上的现金流不多。采购、人工、后续的肥料和材料,刚开始估计都要省着用了。”

      林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你不用出那么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都什么时候了,她再说“不用”,就是见外了。

      “那我们就省着用。”林知夏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你说不能只靠我们两个人是对的,但现在情况不算宽裕,所以该干的活,我们还是得自己干。”

      她抬起头,看着路承周,语气认真得像在公司做正式报告。

      “明天开始,能自己动手的,就不花钱请人。能省一分是一分。”

      路承周:“行。”

      开荒的第一天。

      天还没亮,林知夏就醒了。她推开窗,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后山被晨雾裹着,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那片荒地上。

      她洗漱完走出院子的时候,路承周已经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福生叔已经到了。他站在地头,叉着腰,看着那片荒地,表情像一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战场。

      旁边站着小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脚上穿着一双旧胶鞋。

      “来了?”福生叔看了他们一眼,“开工吧。”

      小芳朝林知夏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简单,就是“今天开始一起干活了,多多关照”的那种笑。

      福生叔站在地头,把整块地扫了一遍,然后开始发号施令。

      “小芳,你负责清石头。从东边开始,大的搬走,小的堆到那边墙角。”

      小芳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走到东边去了。林知夏看着她弯下腰,抱起一块足球大的石头,稳稳当当地走到墙角放下,气都不带喘的……她的眼睛瞪圆了。

      “林知夏,”福生叔叫她,“你跟在我后面,看我怎么挖排水沟。今天先挖两条,深度、宽度都有讲究,你看好了。”

      林知夏赶紧跟上去。

      “路承周,”福生叔看了他一眼,“你力气大,翻土。从西边开始,深度要均匀,大土块敲碎。”

      路承周点了点头,走到西边去了。

      四个人,四个方向。

      福生叔在最前面,一边挖沟一边给林知夏讲:“排水沟不能直直地挖,得有个坡度,水才能流出去。你看这个方向,往东低,往西高,所以沟要从西往东挖,水才能走。”

      林知夏蹲在旁边,拿着她的小木棍在地上画。福生叔说的每一个字,她干脆像以前工作时候做会议纪要一样用手机录了下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块地照得金黄金黄的。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的,长的,交叠在一起。

      福生叔的排水沟挖了三分之一。小芳的石头清了一大片。路承周的土翻了两垄。林知夏跟在福生叔后面,把那根小木棍插在地上,量深度,记位置。

      没有人说话。只有锄头落地的声音、石头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喘息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指挥但每个人都在认真演奏的交响曲。

      林知夏直起腰,擦了一把汗,看着这片正在一点一点变样的荒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人站在土地上,心里没来由就觉得踏实,并且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

      开荒用了六天。

      六天里,四个人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早转到晚。

      六天下来,五亩荒地变了样。排水沟两条,清清亮亮;石头清得干干净净;土翻了两遍,松软得像刚蒸好的发糕。

      苗也到了。

      王老板亲自开着货车送来的,一万株金妃苗整整齐齐码在车上,绿油油的,像一万颗刚冒出来的小星星。

      “一万株,一株不少,都给你们送到了啊。”王老板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车门,笑得像一朵花。

      林知夏蹲在车旁,看着那一筐一筐的苗,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五亩地,又看了看面前这一万株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福生叔,五亩地,一万株苗,就我们四个人……种得过来吗?”

      福生叔没回答。他蹲在地头,手里抓着一把土,捏了捏,又闻了闻,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芳站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一亩地大概种两千株,五亩就是一万株。一个人一天能种多少?快的能种五六百株吧?四个人一天就是两千株左右。一万株,大概要五天。”

      她抬起头看着林知夏:“五天,可以。”

      路承周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然后开口了:“五天太久。按照现在的季节,最佳定植窗口期是三天。拖到五天,苗的成活率会受影响。”

      林知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福生叔终于从地里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路承周一眼:“你这小伙子,说得对。这地刚开完,土气最旺的时候就是这几天,拖久了土散了,苗不好扎根。”

      他在地头走了两步,想了想:“小芳说得也对,四个人种五亩地,不是不能种,但得有个种法。”

      “怎么种?”林知夏问。

      福生叔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分两组。小芳和我一组,负责挖坑、定植。承周和知夏一组,负责放苗、培土、浇水。分工明确,流水线作业,速度能快一倍。”

      他站起来,看着三个人:“三天,能种完。”

      林知夏看了路承周一眼。路承周点了点头。

      小芳撸起袖子,已经开始搬苗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我们真的可以吗”这句话咽了回去,蹲下来,解开第一筐苗的绳子。

      ……

      这是和时间赛跑的三天。

      第一天,太阳还没露头,四个人就到了地里。福生叔把地分成四个区,流水线作业。

      但流水线是机器,他们是人。

      不到两个小时,林知夏的腰就开始酸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片还没种完的地,还有好大一片。

      “看脚下。”福生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株一株种,种着种着就没了。”

      林知夏低下头,继续种。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挪。

      中午的时候,奶奶来了。

      她拎着一个竹篮子,颤颤巍巍地沿着田埂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几个大碗,用布盖着,热气从布缝里冒出来。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赶紧站起来跑过去:“奶奶,你怎么亲自送过来了?托个人带过来就行了呀。”

      “托什么人?”奶奶把篮子递给她,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你奶奶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我腿脚可利索着呢!”

      林知夏接过篮子,扶着她往地里走。奶奶一边走一边说:“你们在跟时间赛跑,我不能耽误你们。但饭还是得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福生叔从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到奶奶,点了点头:“嫂子,你来了。”

      “来了来了,你们快吃,快吃。”

      奶奶把碗从篮子里一碗一碗地端出来。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一大盆米饭,热气腾腾的,香味在田野里飘散开来。

      五个人坐在土地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碗放在膝盖上,筷子握在手里。

      小芳吃得很快,扒了几大口饭,夹了几块肉,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她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林知夏坐在她旁边,看到了,但没有问。她自己也累得不想说话。端着碗,慢慢嚼着,看着面前那片已经种了一大半的地,上午还空荡荡的,现在已经绿油油的一片了。一万株苗,五亩地,四个人。才半天,就种了快一半。

      她忽然觉得,脚是酸的,手是疼的,腰是直不起来的,但心是满的。

      “我一定要做村里最大的果农。”林知夏忽然开口,像在在山顶喊愿望。

      福生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芳也抬起头看她。

      “你每次都这么没出息。”路承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不能喊全国最大吗。”

      “好,”林知夏笑了,重新喊:“那我就做全国最大的果农。”

      ……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

      林知夏的腰已经酸到快要断掉,但她没有再抬头看那片还没种完的地。她只看着脚下——一株,一株,一株。

      小芳的锄头慢了一些,但没有停。福生叔的动作也不如上午快了,但每一株苗的位置、深度、培土,还是和上午一模一样,没有因为累了就马虎。

      路承周依然在最远处,沉默地干着。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株苗种下去了。

      林知夏直起腰,看着面前那片整整齐齐的苗,一万株金妃,五亩地,三天,种完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苗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种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没有人回答。

      小芳坐在地上,靠着锄头,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福生叔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路承周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苗,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路承周。

      他站在夕阳里,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抓成一个背头,还挺有造型。

      “路承周。”林知夏看着路承周,说。

      “嗯。”

      “我们种完了。”

      路承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

      风吹过来,一万株苗齐齐地晃了晃叶子。

      像是在鼓掌。

      也像是在说,欢迎来到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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